凡煙小說

☆、一兩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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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七姐是大家閨秀,便是天生爛漫活潑,說話做事也總有母親祖母教誨的。那一封信便是告狀,話也決計不會直來直去戳人心窩子。她質疑安家的綢價質疑得極有水平——原來你家的貨物不打折這麽貴呀,我們之前買綢緞的價格又那麽低,你們會不會虧了呀?真是要感謝你們呢……

這話換成個腦袋簡單的,多半也就當做致謝了。可安若墨既然有心巴結周家,怎麽能不把這事兒好生想個幾遍?她記性不壞,那掌櫃的來報賬之時留下了賬簿沒拿走,裏頭可是並沒有什麽貢緞湘綾出售的記錄的。可周七姐的信上分明寫著單她一家便采購了貢緞四十匹湘綾十五匹,外加些許雜色錦緞,所費錢財自然不菲。

這價格和數量一比,安若墨只覺得心頭無名火起。

若是沒有周七姐的這一封信,她多半只以為那掌櫃的是趁著安勝居臥病中飽私囊罷了,倒也沒什麽特別值得憤怒的事兒——墻倒眾人推,這事情還少見麽?哪怕這掌櫃的是安勝居看中的人物,當安家鋪子剛剛從瑞祥號的打擊裏掙紮出了一口氣的時候,他便率先將這位掌櫃的和幾名忠心的夥計請了回來,而此時他的表現和安勝居的期待殊為不符呢,安若墨也願意看在自己手上沒人處境艱難的份上,暫時不動他,由得他貪一點占一點。

但目下看來,這掌櫃的只怕並不僅僅想要那麽“一點”!光是從周家采買綢緞的單價來看,這掌櫃的就已然擡高了貨品價格,全然不曾向安家匯報過!

安家與唐家,此刻雖然沒有掀起什麽針鋒相對的價格大戰,但兩邊鋪子的關系定然都算不上好。原本安家的貨物少見些,價格高一些,和唐家的路線不同,也算是暫且維持住了錦西縣綢緞行業競爭態勢的穩定。這樣的情形,誰敢擅自擡價,擅自降價?那一不小心就會演變成下一場價格戰!而連老板都倒了的安家綢緞鋪子,用腳趾頭想也不占優勢啊。

那掌櫃的擅自動價格,還不把這些生意記在賬簿上。單說他想占便宜,也已然是夠含蓄的了。按照安若墨不客氣的猜想,她甚至懷疑他有心另謀高就。

他這一漲價,舊顧客多半會覺得失望不快,而新顧客——都做了這麽多年生意了,縣城裏買得起綢緞的人誰還會是新客啊?一傳十十傳百,安家這鋪子裏頭有老鼠,外頭有白眼,多半是要倒的。而這掌櫃的居然不怕店子倒了自己也只能回家蹲著……

安若墨去給周七姐寫了回信,一邊寫一邊想著這事兒。待信寫完了,她看了一看紙面,方才失笑——她穿越之後陳氏是不想教她念書的,她識字這一回事兒,也只能推說是安勝居教了幾個,所幸陳氏周氏都不會追究。這“爹爹匆忙教了幾個字”的水平,自然和周七姐那有修養的寫出來的不同。人家那是真·簪花楷,她呢,雖然算不上蟹爬體,可也著實是有些醜……

尤其是在心裏頭有事兒的前提下,這一封信和周七姐的來信,字跡水平真是沒法比。

不過,信件內容大概還是值得一看的——她至少把該寫的都寫了出來:並不是我們綢價貴啊,是我們掌櫃腦抽搞錯了啊。那什麽折扣什麽的,嗯哼大家都是親戚,所以低一點也不要緊的嘛。至於你們這次買東西買貴了,你們的損失我們一定會賠償的不要擔心……

她把場面話說得漂亮,心底下卻恨得咬牙。那掌櫃的吃著碗裏的糟蹋鍋裏的,她是一定不會原諒的!

至於給周家補上差價這筆銀子——誰吃進去的,誰就給吐出來!她安若墨熬夜做針黹攢下的那點兒錢,賠了佃戶李家的棺材和榮哥兒的棺材之後,剩餘數額已經讓她心疼了。那點兒錢哪兒架得住東邊補缺西邊填漏?周家這幾十匹錦緞的差價,她掏不起啊。

安若墨想著那掌櫃的做事便牙癢,第二日,當這掌櫃的和鋪子裏三名大夥計同時出現時,她好容易才忍住了直接掐死他的沖動。

為了約談他們,安家的鋪子今兒個是關門的,可見安若墨對此事非同一般的重視。這樣的重視,直叫幾個大男人也犯起了嘀咕……

但安若墨看著極其平靜,見得幾人進門,她微微一笑,道:“諸位都坐吧。全是鋪子裏的老人了,我也不說什麽見外的話——我爹爹病倒了,一時半會兒怕是治不好,這件事,想來各位都已然知曉了?”

這幾個人哪兒有不知情的?聽聞姐兒這樣講,一個個面面相覷,卻是掌櫃的剛一坐下又站起身,行禮道:“不知老爺可還安好?我們幾個都掛心得很。”

安若墨笑得淡淡的,她盡量不讓自己臉上出現嘲諷之意——人家掛不掛心我是不知道,你麽?你自然是掛心的,只怕你最擔心的便是安勝居好起來把你的老鼠倉給端了吧?

“爹爹的身子還好,只是一時半會兒不能管鋪子了。這經營買賣的事兒啊,也就只有我還知道一二,家裏頭祖母母親卻是不會插手的。”安若墨道:“我也不過是個稚弱女孩兒,真要說起來,諸位才是行家裏手。我家裏這鋪子,是要各位同心協力,才維持得下去的……”

幾人紛紛都道不敢當,免不了又要互相推扯一番功勞。個個的言辭雖然謙虛,可安若墨聽著卻覺得好笑,她在現代的公司裏,什麽挖坑技巧沒見過?這一個二個的說話,明著誇別人,實則都是誇自己呢。

看著小女主人不打算把鋪子賣掉,所以要表功了嗎……安若墨托腮,只裝聽不出來,待幾人客套話說了一車之後,方笑吟吟道:“諸位自然都是有功勞有苦勞的,哪兒能說生意是勸仰仗著哪一個人呢?譬如韓掌櫃自然辛苦,可要是沒有孫夥計招呼客人,韓掌櫃再會算賬,也沒得算。再譬如孫夥計熱忱大方,可若沒有趙夥計精通如何選料子,來的貴客們可也不會覺得咱們鋪子的花色特別好呢!趙夥計眼力驚人是不假,但若沒有韓掌櫃往來周旋精打細算,只怕真沒幾個錢好賺。更莫提庫裏的蔡夥計,那看綢貨的事兒,辛苦著吧?諸位的辛苦都是一般的,我看在眼裏呢。”

四個人聽了她一個個點名過去的誇讚,心裏是受用的,不免又多謝一番二姐兒的謬讚。安若墨聽著,臉上笑意更濃,心中卻盼著他們聽到過會兒自己的話不會當場翻臉打起架來……

“只是不知怎的,這個月……仿佛進益特別少的樣子?”安若墨道:“難道咱們的老主顧都不來了麽?孫夥計,我記得你家嫂子的爹爹是縣城鄭四老爺家的管家,鄭四老爺正是這個月的壽辰,難不成不用采買?”

那孫夥計是個用來招呼客人的,說得明白些便是專職銷售的。業績不好,他這做銷售的自然坐蠟,忙申辯道:“那是因了先前瑞祥號那幫孫子玩命兒降價,鄭四老爺家裏頭那陣子采買了不少綢緞,因而這個生辰便不必再行采購,只來取了兩匹合色緞子,給添個彩頭便罷。”

“合色緞子?”安若墨道:“怎的……”

她拿起賬簿,慢慢翻著。那合色緞子在賬簿裏倒是有記載的,可賬簿裏沒有記載的東西更多。看著她慢吞吞地翻閱,孫夥計是沒了牽連,自然不緊張,但那韓掌櫃的臉色卻微微變了。

“哦,在這裏呢。”安若墨翻了許久,擡頭一笑,正瞟了韓掌櫃一眼,而韓掌櫃無由打了個哆嗦。

“合色緞子兩匹,天香紗四匹,蓮紋走兔綢六匹……”她索性將賬簿念完了一遍,一邊念一邊打量下頭的人:“咱們這個月便只做了這些生意?實在是少的不像話呀。”

那孫夥計身子一震,擡起頭,像是要說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只是眼神一霎瞟向韓掌櫃,已然是無聲勝有聲的指控了。

而趙夥計雖然不曾擡頭,眉尖也微微蹙起,顯然是有些錯愕。蔡夥計更是大皺眉頭,就怕她註意不到自己的異樣一般。

“這麽的吧。”安若墨也還是當做了沒看到,悠然道:“我前幾天聽我大姐姐的婆家,哦,就是臨縣周家,他們要辦一批綢貨,日子大概就是這幾天了——他們來取貨了沒有?這買賣也可以記進去,我記得大姐姐說,要貢緞四十匹湘綾十五匹呢,不是個小數!到時候人來了取了貨,銀錢便直接拿給我吧,家裏頭要尋訪郎中給爹瞧病呢,錢鈔也花得快……”

她這話原本沒什麽毛病,可聽在韓掌櫃耳朵裏卻不免有些心驚。當他自己貪占的東西被人“不巧”提到,而數目品目剛好對得上之時,便是他心理防線再堅固,也多少會有些恍惚。

安若墨又笑了,這一回笑得很有些知道什麽的意味。

“對了,韓掌櫃,還有一件事——周家是我們的親家,這價款上頭……”

不待她話說完,韓掌櫃便汗涔涔地應了:“是,這我知道,二姐兒放心,價款上定不能叫人挑出錯來……”

“貨也得是好貨!那周家是為官的,咱們得用心看待著。”安若墨特意多啰嗦一句,之後方端了一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對了,今兒個請諸位來,是想問問這鋪子經營的事情的。我一個女孩兒家,總不能天天拋頭露面呀。這經營辛苦,說不得只能諸位承擔了!”

三名不知所以的夥計連帶驚魂稍安的韓掌櫃都應了聲,安若墨又道:“無功不受祿,我這也不好苛待了諸位——這麽的吧,今後開始,各位的月錢,便按著咱們的進益來。鋪子做了多少錢的買賣,扣除了本錢之後的進益,我只要四成。剩下的,二成是韓掌櫃的,孫夥計趙夥計與蔡夥計,三人各得一成。最後那一成便先放在我這裏,誰介紹來了本月最大的主顧,便獎勵給誰。這樣如何?”

“這……”數人都楞了,顯然沒有想到姐兒會拿出這麽個法子來。

“今後每個月到了發月錢的日子,各位便關上一天的張,咱們將這個月的進益算一算,理一理,大家心裏頭都清楚,這樣才好。”安若墨笑吟吟道:“至於先前固定的月錢,便不發了。諸位若有心將買賣做好了,總是能賺的更多的。咱們先前每個月的進益若是這樣分,各位的月錢可是比原先高出數倍了!”

幾名夥計相視,個個都覺得歡欣鼓舞。做買賣的,可不就圖個錢麽?老爺一病倒,姐兒便提出了這樣的法子,給他們漲了工錢,這是好事兒啊!

只有韓掌櫃面上的笑容僵僵的,尤其是聽著安若墨又道:“可惜這個月統共只賺了一兩三錢銀子……罷了,我要拿那周家一批貨的銀錢,便不與各位爭利了。這銀子四位且分吧……”

一兩三錢四個人分,這月錢實在是低的嚇人!綢貨的利潤原本不低,各個商鋪的大夥計們也多半是能時不時吃上肉的小白領階層,可這一兩三錢四人分,這個月他們怎麽過日子啊?算下來一人三錢銀子……養家?這也就只能養活自己吧!

於是,幾個夥計登時急了。可急也不能對著好心的姐兒急——按照安家綢貨鋪正常的營業額,對照姐兒的法子,他們每個人都能領到不少的月錢,攢上一陣子自己單開門戶做買賣都有希望!姐兒的恩德不能不報,可這個月的帳怎麽會這麽難看?!

“不可能!”蔡夥計當即跳將起來:“這個月單出庫便出了一百多匹各色綢緞,怎麽會只賺了一兩三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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