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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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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城】

秦懷臻一躍而出,抓牢旁邊的石巖,整個人半懸空著,他望向下邊,他所在的位置離地面相差不遠,現在以他的體質攀上去是不可能的了,再者上面應該也沒出路,徒徒浪費體力罷了。

秦懷臻咬牙往下跳,懸空感瞬間騰上他的心扉,他盡量保持平衡,在腳著地時,雙手撐上。

這種紮實的沈重,在他的肩背最先感到,他不由得往下墜了墜身子。

他擡頭看向對面,儀式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不過秦懷臻覺得很奇怪,因為坐在凳子上的女人。

並不是徐芊啊。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不可能的事,除非是自己瞎了眼。這個女人雖是紫衣,但面目相貌卻與徐芊絕無相同之處。

秦懷臻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塵繼續看著。

黑袍舉起手中的刀子,女人空洞發顫的眼神盯著刀尖,她蒼白的臉上劃過一道淚痕。

輕輕舉起刀又輕輕放下,像是在切割一個精細的物件兒,又類似於中秋時節,孩童競猜哪塊月餅是雙黃時揭曉答案的緩慢,有著強烈到幾乎噴湧而出的興奮與求勝欲,但卻又用盡全身的力氣抑制住。

她就像個皮肉柔糯的湯包,放在一個富貴人家跟前的瓷碗裏,他不像那些攤鋪裏為了趕時辰而粗魯行事的人,用泛黃的牙口咬下去,湯汁四濺。

他學著西洋人的樣子拿起刀叉,一層一層地劃開面皮兒,待見著汁了,將湯包輕輕翻個面倒出來,許多人看見就受不住了,搓著手想來品嘗品嘗,可人家好歹也是富貴主兒,怎會讓你去胡來?

敢亂闖的,扣去他的銀票,殺了剮了便是。

見他們都不敢動,他就將就起勺子,合著外皮兒舀著送進口中,反覆地咀嚼,一口一口地享受這個美味。

待到後面,仰頭喝盡湯汁,碗裏的湯包也不覆存在,賣家賺得銅板,也獲取了賞識,比那些個湯汁橫飆的粗魯人士,要顯得上乘得多。

黑袍人分好裏邊的五臟六腑後,女人早已是一張空蕩的皮囊,耷拉在地上。他扯下黑色手套,把手舉起。

其餘同他裝扮的人,收到指示後打開另一個木箱,裏面裝滿了棉花,每個人都走上前,不敢亂動,依次拿起大小不一的棉花向這邊走來。

秦懷臻躲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就這麽結束了,好像是理所應當,自己也沒多大的感覺,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怎樣能救出楚約辰他們。

死個人,又能怎麽樣?不痛不癢,司空見慣這兩個詞逐漸浮上心頭。

就在秦懷臻低頭思慮時,他隱約看見一個黑影閃過,擡眼時大半部分已經在墻角的陰影下褪去,倒像一只靈活的兔子。

跟去嗎?

就在秦懷臻躊躇之際,影子好像刻意誘導一般,再一次從秦懷臻的視線閃過。

秦懷臻突然勾起嘴角,並沒有跟上去,而是轉過身看接下來的狀況。

所有拿著棉花的人依次往大門走去,與之對應的是一群提著箱子走出來的人,是秦懷臻和楚約辰剛剛在房室裏看見的那群人,說不定當時看見的人也躺在裏頭。

他們將木箱擡進樹林裏就不見蹤影,大概路途遙遠來不及返還。

不過,這裏說不定也是一條出路,不管去了哪裏,掙脫他們逃走不就好了?秦懷臻琢磨著。

“啪嗒。”

一聲脆響從秦懷臻的耳後傳來,像是手掌在沾滿水時在墻上拍打,隨著力度的加重,可以明顯聽出。

後面那個矮個的小家夥有些不耐煩了。

“那就隨你的意,跟你走罷。”秦懷臻轉過去,幾近飛快疾跑,讓他都有些質疑,自己是不是太不把身體抱恙這四個字當回事兒。

算了,別放過任何線索就行。秦懷臻睜大眼睛跟隨著這個影子,看似是個孩童,可沒想到能跑這麽快。

這是條狹窄筆直的巷道,摒棄剛才近似於西洋的風格,變成了安城最常見,酒館後的渣滓巷。

秦懷臻絲毫不放松警惕,狹窄的道路使他不得不半身貼在墻上行動,墻上的尖石不斷地磨刮他的衣裳,時而傳來刺痛,但他絲毫不在意。

可能用酣暢淋漓來說會好些,好久沒有這樣跑過了,病蔫兒的樣子一點也不適合他。

影子在第一個巷道拐了個彎,秦懷臻絲毫不怠慢,以手撐墻借力,也跟著轉彎。

這是第二個巷道了,也不知道這個小東西要去哪裏。

等等。

巷道?第二個了?秦懷臻心裏升起疑惑。

會不會有第三個?

一只無形的大手在腦中翻索,從深處的樹幹上扯下如藤蔓般的記憶,和著枝椏放在了秦懷臻的眼前。

“在第三個巷的拐角處可以看見我的屍體。”

晏清低垂著眼,念起石碑上面的字,粉潤的唇輕啟閉合,白皙的腮頰有一絲泛紅,念完這段話後擡眼看著秦懷臻,他碧綠色的眸子在黑霧天裏顯得一塵不染,猶如裝著一條緩緩而流的溪水。

細膩的眼睛。

每次晏清見秦懷臻在看自己時,總會露出一絲淺笑,像是在禮貌地回應秦懷臻的註視,這是秦懷臻自見到晏清時他就是這個反應。

“公子現在若還是傻楞著胡思亂想,可是什麽也幹不了哦。”晏清全身都被秦懷臻用衣裳的綢帶綁住,輕聲提醒道。

秦懷臻突然打了個哆嗦,眼前晏清的樣子被濕冷的風刮散,吹到了天上去,換來的是近似漆黑的後巷。

秦懷臻站畢,這個地方便是第三個巷道,周圍的石墻拓寬了許多,散發出一股惡臭,秦懷臻不得不捂住自己的鼻子,看著眼前的一幕。

黑蠅在四周紮堆環繞,發出“嗡嗡”的聲音,挑動心弦,不,是挑斷心弦。

亂砸聚團的黑蠅,在這些高墻起堆的人皮上空飛舞,像一群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乞丐,停在上面後又故作瀟灑地離去,不斷地來回試探,假惺惺地你爭我搶,發出不屑地惡心聲響。

秦懷臻終於看清剛剛一直在追他的人,是一個五歲小童,衣衫襤褸,頭發上還散著零星的白垢,披在肩頭。

她沒有轉過身來,而是一步作兩步地跑到前面,猶如一只靈巧的貓,用手去摸那些皮囊,身體就彈了起來。

秦懷臻萬般無奈只好跟上,越往前,惡臭的味道就更加豐富,愈加濃烈。

分層的味道侵入他的鼻內盤旋、粘附。

走近那些蒼蠅,它們瞬間變得有點驚慌失措,好像第一次見到活人,剛才傲恃的樣子煙消雲散,瘋狂地想要趕走這個外來者。

秦懷臻皺著眉,往前一股勁兒地直沖,索性雙手搭在那些厚皮子上,軟乎如麻的感覺瞬間傳遍他的全身。

這些泛黃的油脂早已凝結成塊,發出了一股濃郁的熏臭,外面包裹著一層厚實的油悶,使人不想再去聞第二次,簡直讓人覺得惡心出奇。

果然這死人就跟瘟豬沒什麽區別,就連死了都在土坑裏發著同樣的氣味,長著同樣的屍斑,被同樣的蒼蠅圍著轉。

這些人皮依次層疊,最下面的已經發黑變硬,秦懷臻看見那個小童已經到了中間,為防跟丟只好硬著頭皮,加快速度在這些軟塌塌的皮上輕躍。

反正最後這個小童,不就是翻過這座墻到另外的巷道去,秦懷臻想著。

可是事實往往會與他開個玩笑,就像是和命運打了暗號一般,百般捉弄他。

小童爬到中間,停頓了一會兒,便縱身鉆入其中,秦懷臻有些驚訝,但也來不及多想,只好也支身鉆入,本以為又要到油膩的屍皮裏呆很久,會被多惡心一會兒,沒想成。

這些東西就像騰空一般,遠離了他可接觸的範圍,換來的是巷道一如既往,傳出的濕悶味道,氣體好像參滿了銹水,無孔不入,進入人的肺臟,肆意滋生,夯實無動。

這裏又是新的一番天地,剛剛的小童也跟丟了,秦懷臻轉頭看去,墻上有個洞,依然堆滿了人皮子。

泛黑起黴的房屋一豎排列,外面還是陰雨天,好像是在表明這是塊廢地,牽拉的麻繩上還懸著汙水,壁上的蛛網早已破舊不堪。

荒涼的地方。

人們拿走了,所有能拿走的東西,撇下這個地方,這裏似個棄嬰一般,只有無助地哭喊,被比自己小數倍的蜱蟲吸食,長瘡,瘦削,瘙癢,血痂。

最後留下冰冷的屍體。

這裏就是秦懷臻之前看見的房子,如今自己的真的置身其中,確實感到了幾絲寂寥。

雨還在止不住地下,像個借酒消愁的醉漢,從嘴裏不停地嘔出酸水菜湯,說著後悔的話,念著不可能的人。

秦懷臻開始往前走,此時的他渾身濕透,各種痛楚全部傳來。

拉開袖子,全是開始泛紅的刮痕,有的已經破皮了,這些傷口在他泛白的手臂上十分顯眼,看來是剛剛追逐小童時被石頭刮破的。

全身都被雨水打濕,睫毛上沾滿了水珠,雨水泛紅了眼眶。

他此時才像個有心事的淚人。

“啪嗒。”

同樣的聲響,秦懷臻緩過來時,角落裏走出一個女人,她撐著傘,抱著木盆,一臉驚恐地看向秦懷臻。

“你是誰?”秦懷臻開口問道。

“啊啊啊啊!!有鬼啊!!”女人丟下木盆就往外跑。

秦懷臻見罷嘆了口氣,快速跟上去。

灰塵撒進水裏,每一次踩踏都蕩起骯臟的漣漪,秦懷臻就這麽跑著,他有些精疲力盡,眼前這個女人,就快要變成一個模糊得只剩下顏色的影。

“別開玩笑了,不過一個女人,我怎麽可能追不著,好歹也是練過功法的,怎麽都能隨隨便便抓回幾個。”秦懷臻笑著說。

秦懷臻奮力往前一傾,一把扯住女人的袖口,一個反手扭擺,女人就倒在了地上。

“我......讓你跑。”秦懷臻喘著氣看向這個人,她的手反曲,衣服染上了黑泥,仍然一臉驚恐狀。

“吱嘎。”

突然木門開了,滿目瘡痍的老者弓著背,嘴角勉強拉出一個笑容說道。

“公子,有話進來說吧,你也累了。”老者的聲音沙啞渾濁,眼睛裏布滿了迷霧,看向秦懷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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