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墮入

關燈
第三十七章墮入

【焦海】

秦懷臻仍然回到原來的地方繼續睡,現在屋子裏只剩下晏清三人。

晏清笑著走進來坐在椅子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在膝上擡頭盯著楚約辰說道:“二位可是打算久留?”

“我倒很好奇,你為什麽要救懷臻?”楚約辰問。

“我相信秦公子在跟你們捋清事情的前後時,已經著重介紹我了,這樣就不用我多說了吧?”晏清輕輕晃動著茶杯,裏面的茶汁跟著回蕩,其中有一邊的杯口還沾上了水跡。

楚約辰坐在旁邊看著眼前這個人,他總給自己一種深藏不露的感覺,就連秦樂遠也讓他來保護秦懷臻,這件事一定不簡單,秦樂遠肯定也是這些事中為數不多的知情者。

“那麽請二位自便吧,這裏的屋子已經付好了為期三月的租金。”晏清拿起茶杯,喝完最後一口後便走了出去。

此時房中只剩下兩人,李歸何站在旁邊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楚約辰搶先。

“管他呢,他也奈何不了秦懷臻的,說起來這兒的風景那麽漂亮,房子還是免費的,當然要玩兒個痛快!”楚約辰躺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

“誒,這裏可以釣魚,我去掰個粗點的樹枝子來做魚竿!”楚約辰的眼睛突然放光。

“不是......”李歸何說。

“怎麽了?”

“他剛剛喝過的杯子,是秦懷臻的......”

“呃......”

秦懷臻走回屋子,轉身就鎖住房門,倒頭蒙睡,再一次睜眼時,窗子透出來的光早已變成了燭光。

他站起來,抓了抓頭發,順手拿起了梳子胡亂梳著,扯頭發時的痛感傳來,也使他清醒了幾分。看著外面的時間,大概是要等到晚上了,沒想到自己那麽能睡,之前怎麽沒發現......

準備開門出去的時候,瞧見桌子上多了件衣服,上面依然繡著秦字,只不過這肯定不是出自秦夫人的手,秀氣又不失剛正的字。

“他是怎麽進來的?”秦懷臻邊想,邊扯過衣服換上,挽好頭發就出了門。

外面依然亮著燭光,打開最後一道門,腥冷的風刮來,天邊變成了紫色,中間還發著金光,太陽在這一天落下之前,照出了烏雲最原始的顏色,紫色的霞輝包裹著遙遠的海際線,浪波往外飄蕩,再也不覆返。

這一片海灘空無一人,沒有人留下凹陷長條的行蹤,蕩進來的海浪輕撫著沙石,樹林的影子無限拉長,染全了這片海灘。風中夾雜著的味道總是很豐富,透著一股腥味,馬上卻被草叢中的清香帶過,捎來一陣椰子外皮厚實的幹草味。

楚約辰在對面的崖石邊盤腿坐著,旁邊放了一個魚兜,他手裏拿著一根長樹枝,系著根粗線,線就隨著浪在那兒晃,過了一會兒他總是會擡起來看看是否有魚餌還掛在上邊,李歸何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秦懷臻想去找楚約辰他們,但很快止了步,停留了一陣,向另一邊走去。

晏清換了一件衣服,坐在另一個崖邊上,好像是剛洗了頭,金色的頭發披散到腰間,他看向海的那邊,那個落日餘暉的地方,臉微微側過去,天邊暗了下來,看不清他的面龐,但卻很好地勾勒出他的棱角,他的眉眼輕輕垂著,好像在思緒著什麽。

海浪在他所在下邊,狠狠地拍打著巖石,回蕩出脆響。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在思忖著什麽,連海浪也不知道,所以才想要憤怒地擊打巖石,不斷破碎著自己祈求的知道。

“你是在想怎麽殺了我嗎?”

秦懷臻半開玩笑地說,走到晏清的邊上坐下,他的眼睛跟隨晏清的方向看去,海的顏色也混成了紫色,上下起伏的波浪像是在似有似無地吸引,將你引入魅惑致命的深淵。

“我要是想殺了你,剛剛你在看我的時候就動手了。”晏清轉過頭來,看著秦懷臻。

秦懷臻並沒有回覆,雙手撐著石面,微微向前傾,眼睛虛掩著看向遠方。

“這海真大,不知道掉下去會怎麽樣……”秦懷臻念念有詞。

“公子想試試嗎?”

“你要是敢拽我,我絕對拿你當墊背的。”秦懷臻笑著說,此時他是真的很開心,嘴角不自主地揚起。

晏清這個小子雖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但是坐在這裏當個風景也不錯。早知道這裏這麽好看,最先就應該犯點兒錯被“發配”到這裏來。

晏清也轉過頭看向遠處說:“公子你可知道,這茫茫大海,哪裏才是歸處?”

“人在海上又不能生活,何談歸處?”秦懷臻蕩著雙腳,望著對面站著的李歸何,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如若自出生起,就在此顛沛流離呢?”晏清看向秦懷臻。

“不會吧,先生?”秦懷臻也轉過頭來看著晏清。

“什麽?”

“我可不喜歡別人,用這些花句子來形容他的經歷,搞得自己多滄桑似的,而後那些女人還要為這些話搞得前赴後繼。”秦懷臻撇著嘴說。

“看來公子很清楚。”晏清定定地看向秦懷臻。

“當然,我在酒樓裏看多了,可不吃那一套。”秦懷臻嗤笑道。

晏清也不再說話,就這麽靜靜地坐著。

如果真的只能用幾個字,勾勒出他這二十年的話,他也找不到。

“對了,我們晚上吃什麽,我都有些餓了。”秦懷臻問道。

“睡醒了就想吃東西,你跟......”

“誒,打住!有區別的,我可比它們好多了,至少好看些……”

晏清啞然失笑。

秦懷臻好像看到了什麽,朝對面揮了揮手。

楚約辰站在對面,手裏舉著一條被線拉住的魚,那條魚正在左右搖擺掙紮,他的左手還舉起了魚兜,看起來收獲不淺。

“哎,走吧。”

秦懷臻站起來往回走,晏清也撐著地站起來跟了去。

楚約辰在中間架起木堆,從身上拿起了火石,蹲在地上找到最細的枝椏,在上面打擦,很快一個小火星一躍而上,枝子上冒著細煙,楚約辰見勢小口地吹著,煙中冒出了些許火星,光印在他的臉上,褐色的瞳孔被微微照亮。

“好了嗎?”

李歸何走過來,手裏端著盤子,上面放著幾條布腌料的魚,腹上均勻地劃上了幾刀。

“架上來吧。”

楚約辰說,順手拿起盤中的魚放在上面。

“喲,都開始烤了,快加我一個!”秦懷臻走過去想要幫楚約辰的忙,卻被楚約辰用手打開。

“你就別來了,坐著等吃的吧。”楚約辰說。

“你怎麽突然對我那麽好了?”秦懷臻笑著坐下。

“說得好像從小到大,是我在欺負你似的。”楚約辰忿忿地說道。

“你想要翻老帳?當初是誰拼死拼活想要討好某人,最後還不是被我的烤雞征服的?”秦懷臻笑著說。

“哼,懶得跟你說。”楚約辰翻轉著魚,不理會秦懷臻。

“你就是說不過我哈哈。”秦懷臻笑著,眼睛微微彎著,藍色的發帶搭在頭發上,順在他的手背輕輕掃動。

晏清不語,走在火堆面前坐下,盯著火光。

大家也沒再說話,只有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哢吱脆響,和魚皮收縮時的滋滋聲。

“說起來倒是很感謝晏樂師,能及時出現救下了懷臻呢。”楚約辰翻轉著魚,再反覆觀察了一下遞給晏清。

“只是路過罷了。”晏清順手接過魚。

“那你上次是怎麽逃出來的?”秦懷臻突然開口問道。

“你怎麽不問上次你是怎麽出來的?”晏清笑著說,用手撕開魚皮扔到了火中。

“嗯?”

秦懷臻看著晏清,皺起眉,推開了楚約辰遞給他魚的手。

“沒什麽,都過去了。”

晏清低著頭又開始撕著魚皮,還沒有融化的鹽粒,粘在他修長泛白的手指上,被撕開的魚肉還冒著煙,其中一塊魚肉還有些泛綠,晏清就直直地盯著。

“怎麽了?”秦懷臻問。

“沒什麽,釣到了青衣魚。”晏清說著,擡眼看著正在吹氣的楚約辰。

“這個位置會漲潮,換個地方吧。”晏清站起來,想要往外走。

“不會吧,這哪能啊?”楚約辰說。

就在楚約辰的尾音剛落,離他們近十丈遠的海浪開始變得大起來,不斷地往前流動試探,伴著不大不小的浪花,唰唰地聲音不斷傳來,像是在挑釁一般。

“往上走。”

晏清瞥了一眼他們,就走在前面,秦懷臻見罷也起身跟著。

很快浪就越湧越大,晏清一行人走到前面的崖邊去,到達頂上時發現他們原來待的地方早已被海水淹沒,甚至曾經待的木屋也全部被無聲吞噬。

“不對勁。”

晏清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這是他第一次看起來對事情那麽沒有把握,臉上也多了幾分戾氣。

海平線的末端散發著紫色的光,逐漸要被黑暗交替,海面中間竟然逐漸被剝開,形成一條長瀑,一直拉到近二十丈遠。

“這是什麽東西?”楚約辰看著逐漸分開的海浪。

李歸何好像看到了些什麽,眼前一亮指著下面說:“快看!”

眾人隨著他指的方向看下去,只見海浪中間的分離處,慢慢出現了一些白色的物體,看上去零星幾點,但卻成數列排行。

隨著海浪分開,越發看得清楚了。

“這不是上朝用的笏板嗎?”楚約辰率先開口說。

海越升越高,在完全看清楚時,下面的水也退了些,確實是楚約辰說的笏板,官員手裏拿著的那塊,它們顯現的同時,邊末竟出現了人手,慢慢地手臂、肩膀、整個人身......

楚約辰瞪大了雙眼,此時海浪上正立著一群穿著官服濕漉漉的男人,統一頭戴官帽,面色青紫,有的臉上甚至耷拉著海草,他們的眼睛下垂,尤如死人。

“那是什麽?”

“鬼官,開路的。”晏清簡單地回答道。

其餘三個人都覺得莫名其妙,其中甚者就屬秦懷臻了。

中間的分線開始移動,帶動著站在海上的官員,他們被分成了兩列,拿著笏板的雙手突然改變姿勢,向旁邊線的方向舉著,頭也同之方向轉動。

中間的分線逐漸下陷,露出了一個狹長的入口,看起來黑暗無比,毫無光亮。

最後的光落了下去,海水轉為深藍色,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黑暗帶來的壓抑感迎面而來。

這裏只有他們四個人,當然還有那些海上站著的“人”,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但總感覺不對,有一種周邊圍著數不清,道不明的鬼魅,它們都在註視著你。

這狹道深不見底,看起來就如一雙巨大的眼睛,在凝視,在等待,眼前這四個人被吞噬殆盡。

“現在沒有辦法,這海水也要下降了,待會再回去吧……”楚約辰說。

“那真是太可惜了,來都來了。”秦懷臻笑著說。

“秦懷臻你不會病傻了吧?”楚約辰說。

“我聰明與否,也不是你能判斷的事。”秦懷臻看著楚約辰。

“你!”

楚約辰有些生氣,就在他想要上前一步的瞬間,他感覺腳步一滑,下一秒就看見晏清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身後。

他正想要用手抓住附近的東西時,又感覺被人推了一把,待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早已落在半空中,看著晏清和秦懷臻居高臨下的臉龐,還有旁邊眼睛睜圓的李歸何。

“你們幹什麽!”李歸何吼道,全身都在發抖。

“你如果舍不得,也可以跟著跳下去。”秦懷臻笑著說。

“秦懷臻你背信棄義!”李歸何說道,轉身就入海。

“該你了吧。”晏清說。

“還記得我剛才說的話嗎?”

“我要是敢拽你,你就拉我當墊背的?”晏清的語氣有些輕松,臉上也浮現了一層笑容。

“那你是不是該自覺點?”秦懷臻雙手環抱,看著晏清。

“看來秦將軍的價錢要提高些了,對象太過執拗難以應付。”晏清淺淺地笑著。

“你怎麽想都好,當然你也可以.....”秦懷臻還沒說完,晏清就跳了下去,不見蹤影。

秦懷臻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明顯感覺到他現在的體力遠不如從前,但為了驗證些事情,還是得拼一拼,於是吸了一口氣跳了下去。

沒有水聲,換來的是無盡的黑暗和虛無的回響。

海水漸漸合攏,回歸如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