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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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紅妝?薛昭初時聽聞這話,還有些怔楞,直到後者翻身下馬,往她這邊走了兩步,她本能的往後退了兩步,才醒悟過來:難不成她臉上還有血?這人一語雙關的伎倆還真是厲害,不待她再仔細去想些什麽,那衛綰剛伸出來要撫摸她臉頰的手便是收了回去,畢竟對方於她的含意,算是拒絕的。

“你笑我?”薛昭有些氣鼓鼓地說道,面上莫名地有了些滾燙。說著,那方帕子握在手裏,又要來擦臉。但衛綰剛攏進袖子裏的手很快又伸了出來,這一次,她準確無誤地捏住了薛昭的腕子,薛昭的眼睛圓睜著,一時之間也忘了將手臂扯回來。

“這天冷,若不仔細著,可是要留疤的。”衛綰自是小心翼翼的,她握著薛昭腕子的手並無如何用力,待到對方似乎是在認真聽她的話之後,她又趕緊從懷裏摸出兩只碧瓷的瓶子,手收回來,先拔開一只瓶子的塞子,傾了瓶口,將那瓶子裏猶如水玉般澄明的膏體只在薛昭的眼前一晃,隨後薛昭便覺得臉上有些澀澀的痛意,她要轉過臉去,衛綰卻是兩肘輕放在她的肩膀上,嘴唇靠得薛昭的耳邊極近,聲如絲縷,帶著些許的濕氣:“別動。”

這話語之中仿佛是含有著某種莫名的力量所在,薛昭自覺得其身定定,再無轉移,好像握成拳的手掌打開了,對方把自己的帕子拿了去,只有感官的發散,她的眼睛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霧氣,已是什麽都看不見了。

好熱。

也並未覺得自己用的這帕子的布料有那麽好,如風拂羽。被人擦臉,就如對待孩子一般仔細,其實說不得薛昭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不過更不好意思的還在後面,不知這擦臉的行為持續了多久,薛昭忘了,衛綰也忘了,直到許久之後,後者才打開第二個瓶子,這次,薛昭的感官就更加敏銳了。

食指挑了點藥膏在她臉上,衛綰轉而用拇指慢慢地將藥膏揉搓開,和方才上藥時不同,此時衛綰的手指還有些火熱,那與薛昭臉的熱度混雜在一起,那錯覺基於兩人而言。已是不知,是誰更心照不宣些。

“那個……”在衛綰的手指初一離開她的臉,薛昭便開口了:“方才我說你,是無心之言,請勿見怪。”

這感覺,怎麽,略嬌羞?衛綰的身量比薛昭要高些,她俯視著對方,冷不丁地心頭上閃現出這樣的一個想法,她覺得是自己後怕的糊塗,怎會呢。

“嗯,我本來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只這兩句話,兩人便是再也沒說話了。畢竟,久違的沈默,很多事都盡在不言中。但她們俱都是忘了,就她們的小動作,旁邊還有一個小看戲的。

“我說你們敘完舊了?我饅頭都快冷了。”小孩兒搖頭晃腦了會,才把手中最後一塊快要冷的掉碴的饅頭吃進嘴裏,末了還抖了個機靈,確實是冷過頭了。

薛昭與衛綰這才趕緊拉開距離,衛綰感覺到鼻尖的女兒香迅速變淡,也是摸了摸鼻子,她這才有心思來看這小孩兒的面貌,初時沒仔細瞧,還不打緊,這番看仔細了,心下卻是悚然一驚:這孩子的長相,可真是像極了幼時的她。

衛綰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一只手平放成掌,置於小孩兒的頭頂,然後朝向自己的胸前比了比:“比我當年,要高了許多。”

在小孩兒略帶疑惑的目光中,她又道:“珠玉在側,覺我形穢,又或者與子同游,亦是朗然照人。想必你母親常與你說這話吧,汝之名,是否喚作衛玠?”

小孩兒的表情稱不上驚愕,可也算不上平靜,眼前人可算是面熟的緊了,可是左看右看,印象中確乎也沒有這個人的模樣,還當是第一次所見的人物,但如果真是第一次所見,這個人怎麽就能一口道出他的名姓呢?那些話,阿娘也是時常在耳邊念叨的,是為書中典故,本來也放不得心上,可聽著這人的意思,那含意可算不得淺的,莫不是家中故友,而那時自己年紀太小,故而不識得?他的防備心還是很重的,先不說躡手躡腳地三兩步,腳步一轉,就藏到了薛昭的身後,只是露出一個烏黑的發頂,連聲音都找不到出處來,還是一反常態,完全沒有方才面對薛昭時那般的囂張氣焰,說話聲如小貓兒喊叫:“你是誰,怎麽我不認識你?”

衛綰啞然,沈默了會才道:“你只需告訴我,我方才所說的,是也不是。”

小孩兒捏緊薛昭衣角的力氣大了些,顯然是思慮良多,為中間人的薛昭可是左右為難,完全弄不清楚狀況了,她看著這一大一小,心中的那一桿秤還是偏向了小孩兒,她對衛綰道:“他雖是身材粗壯,可還是個孩子,你莫嚇壞了他。”

小孩兒一聽這話,那表情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如喪考妣。衛綰也忍不住笑了,還沒見著人偏心是這般說法的,那還不如直接拳對拳的幹上幾架,倒是被偏心的那方,心中憋屈的緊。

衛綰道:“做甚麽說是我嚇壞了他,分明是你嚇壞的。”

薛昭一見,果真如此,也是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沒頭沒腦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柔了不少,倒是彎了腰,對小孩兒細細勸慰了起來,衛綰見了,又覺得心中是十分的不爽利,早知道就不開這口了,反倒是讓外人平白得了好處。而小孩兒對於薛昭的親近也不知道拒絕,就更是讓衛綰覺得這人不知進退,嗯,就算是小孩子,那也是仗著自己年紀小,薛昭現在避她如蛇蠍,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的有些懊惱,若她也是這般小的身量,沒準也能討得薛昭一些歡心,可,選擇對薛昭的問責輕拿輕放的,不也是她麽?猶如是陷入了一個死循環,旁的還見著小孩兒與薛昭說話,衛綰這裏卻是首先就沒了聲息。

還是最後小孩兒揚了臉,答了衛綰先前所問:“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時有還無。大人既然這麽說了,小子豈有不應的道理,只是不知大人是我阿爹那邊的朋友,還是我阿娘那邊的朋友,這話問的蹊蹺,我若是妄言,回家裏,那少不得又是要討得一頓打的。”

“你倒是牙尖嘴利。”衛綰笑著搖了搖頭,已是不欲再與這小孩兒深究下去,任是何人,在飽受身世浮沈,四處飄零之苦後,再見著自己當年還安逸時候的模樣,那感慨系於己身,又有幾個是能夠照常談笑風生的。已經可以確認是衛瑕的孩子了,這般強撐,就已是極限了。衛瑕於她,就這般情深?實在是想不通,想不通。她轉而問向薛昭:“這孩子,是做什麽和你一起的?”

薛昭三言兩句就概括了前由,小孩兒不知衛綰想做什麽,那小眼神可謂是兇惡的緊。衛綰可已是看都不看他:“賴上你就得了,還敢開口說自己肚子餓,你也是真好心,就這麽給他買吃的了。”

衛綰從懷裏掏了兩吊錢出來,與了路旁那包子鋪正歇腳的幾名挑夫,使其沿街行走,左右皆喊周三郎三字,尋了人,自到此地來。她隨即翻身上馬,勒得馬兒仰了脖子,一聲長嘶:“幸得你無事。”然後調轉馬頭,那人自去無蹤。

薛昭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洇於雪地上的點點嫣紅,竟是人血。不用想也該知曉,這是衛綰留下的。她頓覺嘴唇有些哆嗦,而對小孩兒道:“你方才那般警覺於他,可是因為這般?”

小孩兒想說實話,但,他咽了咽口水,只答了一個是。而看著薛昭的臉色更加灰白了,他也有些不忍,便道:“我方才看了,他傷及脅下,都有包紮好,興許只是些許小傷,不礙事的。”

確乎也沒有什麽事,薛昭回想起方才衛綰上馬的動作,依舊是那般幹凈利落,只是這跳動在胸腔中的一顆心,不管怎麽說,不管怎麽想,一顫一顫的,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疼,仿佛那個受傷的人不是衛綰,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沈浸於這種思緒多久了,被小孩兒牽著進了包子鋪的油篷下,冰涼的手被熱茶溫暖的才暖和了些,她才幹澀地開口:“你表兄來了,有人作陪,應也不用我,我自也要歸家去了。”

小孩兒沒想到這分別竟是如此之快,憑案直呼:“這可怎麽使得,你幫了我這許多,等我表兄來,我們可先送你回去。”

薛昭也不知怎的,竟是笑了:“你若是說你那表兄,喏,不正是來了麽?”

白茫茫的一片雪影中,有個才束發的少年,正是氣喘籲籲地奔跑過來,一看見衛玠還是安坐,他當即整了衣衫,向薛昭作了一個長揖:“姑娘大恩。”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美男子,嗯,我就不再說了哦。事跡太有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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