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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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扣”,三聲悶響,薛昭轉頭,原是有人敲門,秉燭到了房門口開門,一看來人,是店小二,小二的神情頗緊張,手上也提了一盞油燈:“小娘子勿要驚慌,這是城尉府在抓朝廷的探子呢,不管我等平民的事,可安心睡了。”

摳了門框,薛昭到底是不想看這小二的盲目好心態,便道:“朝廷的探子,何用這麽大的陣仗?”

“看樣子小娘子也是個明白人。”小二本就是來打個招呼的,一語畢就要離開,聽了薛昭一問,也是答了:“聽那城主府燒火做飯的幾個姨娘說了,好像是新城主上位,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聽說城主府門前堆起的那些死人現在還在燒呢,屍油都化了一地了。”小二走出去幾步,似是猶豫了會,才又回頭說:“夷狄多居之地可不知中原教化之禮,不多殺點人,這底下的人可多的是會整幺蛾子的,這邊境人不識禮數,小娘子盡可多擔待一些。”

原來竟都是習慣了,但這敦煌城的消息也真是傳的夠快的,才多長時間,就連這客棧的小二都知道實情了。薛昭合上門,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忽然覺得身上有點冷,再回到榻上,她背對著那些嘈雜,腦子裏都是些渾渾噩噩的東西,竟然也是很快就睡著了。

其實換了新城主和舊城主,於這敦煌城,只看平日,並沒有多大區別。薛昭在客棧多待了幾日,那客棧一樓說書的人不少,由此,她也從中知道了不少現今敦煌城城主的事情。原來是姓張,母親是一貴妾,小時候多得其父寵愛,後來不知怎麽了,聽說是太過天資,唯恐礙了嫡子的名望,便是送去了雪山學藝,時年才八歲,如今也十六了,歲月無痕,城中凡是有些年紀的人,對這現城主雖還是有些記憶,但具體都也是記不清了。只說得幼時便常坐於城主府問賢廳的簾子後面,聽那前前任城主與其僚屬相問政事,不哭不鬧,一雙烏黑的眸子時常看得人心悸,已有洞察之能。而問為何這一回來就如此大開殺戒,想必也是當年一庶子,為嫡兄嫡母所欺,做下如此行為,怎麽說,時人都能夠為其找到理由的。

“殺一人為仇,殺十人為雄,殺百人則為雄中雄。”薛昭搖了搖手中酒杯,只喟嘆一聲:“東湖柳,西鳳酒,女人手。”

“這客棧的酒,倒還真是不錯。”

她一人霸著一張桌子,周圍的人看她周身氣度,硬生生地,竟沒有一個人敢多瞧她一眼的。中原人多內斂,能夠如此做派的,怕也是哪個世家出來歷練的子弟吧。

敦煌者,敦,大也;煌,盛也。歷來便是盡信書不如無書,這城內五條主要街道皆仿中原,若是無人去過長安,這敦煌城還真是能唬一唬人,只是之於她而言,在看過了城內十景之後,心中也沒有第一眼見這敦煌城的感覺,她覺得,她可以準備回中原了。整理了行裝,她預備再在敦煌游玩一日,於第二日清晨出發。這一日早晨,她下樓吃飯,卻見得一樓平常多有空閑的桌椅,皆都是坐滿了。都是商旅。

薛昭隨手喚了一個店小二過來,小二向她作了個揖,便說:“是從西域來的商隊被路上的馬賊襲擊了,聽說犯案的是月氏人,這會兒貨物都沒了,正準備去城尉府上報呢。”

心中悚然一驚,薛昭想到那前任的城主正是與月氏人交好,這月氏人向來游牧於敦煌祁連一帶,在吞並了羌人之後,又趕走了烏孫人,其勢之大,或可能與這敦煌城一較上下,而現今的城主衛綰才坐了敦煌城的位子幾日,敦煌城的十萬甲士,哪管他手腕通天,必也難被其完全掌握於手中,敦煌城危矣。只電光火石之間,薛昭就思慮良多,但思慮畢竟只是思慮,這月氏人還不一定與張清河交好到這種地步,而趁火打劫總要事先便布局長久,要動手也不好這般快的……念頭一轉,薛昭一力將自己的想法摁下。

只是第二日,薛昭要出城時就被守城的衛士給攔住了,問其為何,守城衛士只言:“城主手令,許進不許出。”

薛昭這才發現從西域而來的商旅遭到月氏人劫擄的人數,一下子就足夠使敦煌城內的店鋪百業雕零了。凡是從其道而來的,皆無一幸免。城中一片怨聲載道,這時候要是這消息傳遞出去,便是月氏人無心,也是要打過來的。

有了這樣大的損失,作為敦煌城主的衛綰自然是不可坐視不理的,好在這種情況也算在預料之中,在趙客的安排下,衛綰作為敦煌城主的第一次露面,便是在城東門處作簡易搭建的安置處中,被月氏人劫擄的貨物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商旅中的大多數人並沒有在敦煌城中購置有住處,沒了交易所得的錢財,他們就是連住客棧的錢都沒有,由此在外露宿,其形狀十分淒慘,趙客的反應很快,他所指令搭建的簡易住處,足夠禦寒安歇。

衛綰穿著十分樸素,也沒戴鬥笠,侍劍和趙客作為陪同,一隊侍衛在身後押解著幾車衣物食物,一路過來,時而與商旅的頭領說上幾句話了解下情況,時而關心下被月氏人殺死的人與其同仇敵愾一番,倒也算與民同苦。這年頭,長得漂亮的人只要長相不是太過陰柔,在眾人印象中總是要加分不少的。衛綰就是沖這個過來的,當然也不吝嗇自己的面癱臉,盡顯自己的儀方威嚴。

敦煌城城開東西南三門,城區規整,由東自西再至南,中間耗時不過兩個時辰,衛綰估計,在好的情況下,他再招呼一下,沒準還可以提前收工回去的,但是就在南門的最後一處簡易安置處中,他的臉一下子黑了。

薛昭的客棧住了不少還有點閑銀子的商旅之人,此番見著同行受災,彼此打了個商量,也便共同出資購置了些東西,還拉了不少客人同去救災,薛昭是左右都閑著,反正是被卡在城中出不去,自是欣然前往,她是與一個長相還算敦厚的商戶為伴的,不管是施粥還是給予衣物,她覺得自己做得還算面面俱到,但沒想到,就是這樣,還是有人找茬。

“沒想到啊方兄,兄弟我此番遭遇大難,你還是美人在側……”薛昭剛將一套狐毛裘衣遞給一個人,那人便咋咋呼呼地向她身旁的商戶打著招呼,笑容很是刺眼。這回薛昭並沒有戴□□,所謂原因,只是人群多聚之處,味道難聞,□□呼吸又極為不暢,不如不戴。所以便讓人看得了兩分顏色。

“劉兄,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姓方的商戶顯然也對自己這位同行十分無奈,東南西北闖天下的時候就盡量避免和這人打交道,哪裏知道還是避不過,本不欲多講,只是皺了眉打斷,便與薛昭點了點頭,示意可以往下一處去了。

但那個“劉兄”大概是認為這個姓方的是瞧他不起吧,這回又是遭了月氏人的劫擄,血本無歸,一股子火氣無處發洩,這番哪裏是能幹脆撒手的,他看著薛昭聽了姓方的話要離開,末了的眼神還十分嘲諷,當下便一手探出,要抓了薛昭的肩頭說上幾句話:“他不理我,你個小娘皮也敢……”

薛昭見機極快,一手撩了下擺,一轉身,一腳正踹在這位“劉兄”的心窩處,讓其疼得在地上直打滾。

“放肆。”薛昭唯恐踹了這人還臟了自己的靴子,很是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才低聲喝道。

姓劉的還在地上捂著心窩喊疼呢,倒是姓方的商戶被薛昭這一喝給鎮住了,晃了好一會神。

“怎麽又是她?”衛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遠遠地看著,就是有點不想說話。雖然這回沒戴□□,但那□□下的臉,他一向就有猜測,這回看見真人,也不算意外,還不醜,但他有點想撤了。感覺遇到了就沒啥好事。只是天不遂人願,前面有識相的人已經讓開了一條道路,衛綰就看到前面那人聽到旁人所說的“新城主”“這就是城主”“來了來了,城主來了”,一下子面向過來,目光直直的望向他。太過清亮的眼神總是十分銳利的。

得了,算是避無可避了。

雖然心知是發生了什麽事,但衛綰還是一手握拳到嘴邊,咳了咳,裝作不知:“出了什麽事麽?”

衛綰想要避著薛昭,薛昭又何嘗不是呢。眼看著方姓商戶要開口為此事詳說一二,她一手攔下,便道:“無甚事,勞煩城主費心了。”

顯然是不願多談的樣子。

衛綰很滿意,他朝左右的商旅點點頭,完全無視了地上還躺著一個人的事實,便是要往旁邊去。但總有不識相的人要找死,姓劉的以為薛昭不願鬧大,這敦煌城又向來是橫人狠人多,捂了心窩翻坐起來,淒淒慘慘的,便是一聲:“大人,您要為小民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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