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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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實在是不小,衛綰想當做沒聽到都不行,只好轉了身:“可詳說一二。”

於是劉姓商戶指著方姓商戶就開始了自己的表演,滿口的仁義道德,說的都是方姓商戶見他落難,奚落於他,他一言不合,還反遭其同伴言語譏嘲,最後一抱拳,很是正經:“這姓方的罵我,我認了,是我沒本事,可這女子,穿著身男裝還真以為自己是男子了,不僅罵了我,還踹了我,我便甚是不服氣,小民現今財帛皆失,但也是堂堂一男子,可做什麽要受這種鳥氣。”

這話說的好不顛倒黑白,薛昭聽了,嘴唇顫了顫,指尖扣了掌心,才好不容易使自己鎮定下來,女子,女子,女子怎麽了?好欺負了是吧。

方姓商戶哪裏不知道是自己連累了薛昭,當下便與薛昭說:“他是言語無狀,沖撞了姑娘,萬不要生氣,我可與城主仔細分說與他教訓。”神情還很是愧對。

薛昭心下便是一軟,擺擺手,就是道:“不用方兄,城主大人聽了這刁民的話就該知道誰對誰錯,說明白點,這在座的大夥可都是親眼見著了,心裏有數,那由得他胡亂攀咬。”

聽了薛昭的話,姓劉的可不幹了,騰地一下便站起了身:“你說誰是刁民?”

薛昭張口便來:“誰自以為是刁民,那可不就是刁民。”

“你……”

“我說劉兄,我說的可是刁民,我說你了麽?”薛昭的神情頗是無辜,當下便引得周圍一片哄笑。

“劉兄”大抵是被氣慘了,也不顧自家城主還在這杵著呢,頭栽蔥似地沖過去,薛昭一腳順推著“劉兄”的腳過去,一手提著其人的領子,等到對方騰空,手又松下,這位“劉兄”撲倒在地的時候,便是連薛昭腳邊的凍土都沒撼動。單純是將自己的臉給磕痛了。

薛昭舉了自己的雙手,面向衛綰:“他先動的手,我也沒打他。”

是,薛昭是沒打他,但等這位“劉兄”擡起頭來,又有誰認得出來還是個人的,鼻青臉腫,還真是染坊一般的顏色。

侍劍有些緊張地看了眼自家主子,嗯,還好,並沒有怎麽生氣。豈是不生氣,衛綰看見這薛昭,就是怎麽親切怎麽感覺的,他挑了眉便道:“生性大膽,敢與男子懟,中原都是你這樣的人麽?”

可是到了給朝廷說好話的時候了,薛昭立即是將腳邊人給忘到了腦後去,聲音也放得恭敬了不少:“巾幗不讓須眉,我幼時進學,少時念書,書中常有此詞句,書生意氣,女子豪情,總覽山河,不外如是。”

衛綰先是眼睛亮了亮,表現讚同,但眉鋒一壓,那寒氣便是逼人:“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若遇天災人禍,家裏三日受饑,為果腹計,典母賣妻的勾當也多是你們中原人做的事,男子無能可取中庸,女子無才也是德,你們中原,和我們這邊境也差不了多少。”

一碼歸一碼,怎麽什麽事都能堆在一起說呢,這人什麽毛病,薛昭一時語塞。等到她再回過神來,衛綰等人已是早不見了。

薛昭低頭看自己的腳尖。方姓商戶適時解惑:“這空口白牙之人已被城主大人交付城尉府了,沒有十天半個月總是出不來的,姑娘大可放心。”

“這城主雖年少,可是非黑白也是清明。”耳邊還有說好話的。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能和災年時買賣人口相提並論麽?跺了跺腳,哼,她才沒有為這種事煩心呢,思來想去,自己也是差點進了城尉府的人,不好多話,甩了甩袖子,薛昭直道:“方兄,還有什麽地要去的,還沒完吧。”

人是交到了城尉府,主審的是城尉,聽審的除去一個主簿,還多了個城主。

衛綰看著城尉下了判決,很是不以為意地道:“這年頭,一男子被一女子打了,還有臉多說話的,李城尉,莫不把他舌頭拔了,看他還認不認罪?”

語氣是玩笑,但堂上堂下不約而同,都是起了一身冷汗,李城尉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這是不是有點量刑過重了。”

看著堂下跪著的人已是蒼白著臉,冷汗潺潺,完全沒了之前據理力爭的氣勢,衛綰站起身,又是一背手:“玩笑而已,別當真。”

此事便是揭過了。

又三日,城主府裏的廚子都是按照張清河的口味配置的,口味偏甜,衛綰很是吃不慣,但耐不住沈牧等人吃的樂呵,而只招幾個廚子,又唯恐讓有心之人得了口信,是以,衛綰常常是戴著鬥笠,微服到各家館子去吃,還能借此觀察城裏的情況,也算一舉兩得。

侍劍硬是要陪過來,衛綰只是笑笑,也不阻止,這日中午,走進一家酒樓,依舊要擺了幾碟牛肉,白菜,火腿,萵筍及豆腐若幹。

事先是一錠銀子的預支,分格鼎,是鴛鴦鍋底,自己來配的調料。一鍋麻,一鍋辣。鍋面上的紅油子翻騰得緊,衛綰才不緊不慢地夾了一塊白菜幫子過了水,將配菜熟了吃進肚,墊墊底。牛肉片呈扇形鋪開在鍋底,等著象牙白的竹箸撈起來。

把握那入味的香味,衛綰嗅了下鼻子,可謂經驗老到。但侍劍可不管許多,一些菜才下了鍋,就夾出來吃了,要不是衛綰好涵養,那都是要打人的,只不過侍劍還算有點良心,總會留他一些。

但要味道好,總不過是要等一會兒。

但等著等著,衛綰卻慢慢地覺得不自然了。空氣中傳來的喧鬧聲突然有了急促的變化,不過那弄琴之人技術高超,常人聽不大仔細,他卻聽得十分清楚明細。

有人在彈琴。只是表面繁華浮音,中下掩的一層琴聲,十分尖銳,徒惹得人心煩。

酒樓多助興,樂器繁多,對於心思散漫的人來說,耳間有些不適,自然是不打緊 ,但對於時刻都在集中註意力的衛綰來說,就不能不使她感到焦躁了。要彈琴就好好彈,彈得詞不達意,還不如不彈。

那聲音有挑人心弦的作用。或說那人彈的琴,本就做宣洩之用。焦尾鳳琴,本是和高山流水的,這般用來,實是誤人,衛綰這樣想著,先前的怒氣一下子便消了去,心裏卻起了好玩的心思。他將左手袖子拉起小半截,手腕的紅色細繩裹了層銀箔,約莫小指粗細。他手指輕撚出些許溫度,銀箔便有些收縮成一團,繼而膨脹趨圓,清淩淩的聲音,還原出來,赫然是個鈴鐺。

這是很小的時候,孩子玩的一種玩具,衛綰是一直都留著的。銀與錫按比例軋制好形狀之後,或揉或疊,只需滿足相應條件就可恢覆原狀。

輕彈慢撚抹覆挑,一角勾弦音未落,衛綰就左手一震,鈴鐺聲清脆,硬是中和了那琴聲。然而,只是稍稍一頓,琴聲便以排山倒海的氣勢,重新拍了過來,起轉承合間的空隙,幾乎盡數被掩了過去,但衛綰涮著肉,吃得滿嘴留香,左手握著鈴鐺,發聲卻是恰如其分地劈開聲浪,使其不得不再度避開鋒芒。雙方你來我往,爭得熱鬧。實是衛綰吃飽喝足之後,擦了嘴,無聊的調劑罷了。

衛綰馬上就覺得沒什麽意思了,他屈指在下一個轉調即將到來時彈了下鈴鐺,他指力驚人,鈴鐺光滑的表面竟然豁開了一個洞口,聲音鏗然,如黃鐘大呂,整個酒樓的人都聽見了聲音望過來,衛綰隨即住了手,似乎聽到了琴弦刺啦斷掉的聲音,大概是那邊反應不及,隨即也收了手,認輸。不再彈了。

衛綰重又將鈴鐺捏成軟軟的一層銀箔,裹在了細紅繩子上。

他不知,在他結賬出門的時候,從酒樓二樓走下來了一人。《普庵咒》被彈成這個樣子,薛昭還在想自己以後回去該怎麽交待呢,但見著了剛剛處處打斷她的人,此前想的什麽,也便不再重要。

關於衛綰的那一抹□□又從心頭浮起來……他現在是姓衛名綰,那在他還姓張的時候,他又名為何呢?

這人可真是奇怪。薛昭搖搖頭,就這麽平白地對人感興趣,她自己也真是奇怪。人家姓什麽,名什麽,可與她沒有半點關系。這三番五次碰著了,也僅僅是偶然吧,她一只手握著另一只手,倒也希望是如此,

衛綰出了酒樓便上了馬車,而薛昭則是於馬車相反的方向,回了客棧。畢竟那尾鳳琴,可不是她物,擅琴者必有擅琴,這琴不屬意她,便是無緣。

無緣,那就無需留戀。

月氏人打劫敦煌商旅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要知道敦煌城的十萬甲士可不是吃素的。薛昭在客棧裏便是聽聞了衛綰這位新城主只率了千餘甲士便出了城,兵鋒所指,月氏人的搶掠隊伍無一幸免。才幾天,看樣子收攏人心的本事也是高超,而千餘甲士就可破敵,那領兵之能也是堪為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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