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分，朔風市的涼意更濃了。

牧芷蘭扯了扯身上單薄的外衫，跟著殷寧進了一家看上去十分奢華的西餐廳。她很少有機會進入這麽高檔的西式餐館，不由得把目光所能停留的每個角落都仔仔細細觀賞了一遍。

“怎麽樣，這裏的夜景不錯吧。”

殷寧坐在牧芷蘭身邊，窗外的玻璃反射著牧芷蘭那閃閃發亮的明眸。

“這片區離我家太遠了，平時都不方便過來玩。”

牧芷蘭可惜地說著，轉而興奮道：

“這裏的夜景比市中心的還要好看。”

眼看牧芷蘭的臉都快貼上玻璃窗了，殷寧不禁彎起了唇角：

“今晚可是關乎我姐姐的人生大事，你可得配合點。”

“知道啦。不就是跟新交的男朋友吃一頓飯，你姐姐也太放不開了。”

“她這個人一到關鍵時刻就缺乏勇氣，不好意思跟她的男朋友獨處。我不就得幫他倆促進促進感情。”

“那也用不著讓我假扮你的女朋友啊。”

“我這麽說不是為了讓對方能放輕松點嘛。”

閑聊中，服務生領著兩位新顧客往他們的位置走來。

“來了。”

殷寧碰了碰還沈浸於夜景的牧芷蘭。

“讓你們久等了。”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漂亮的女人彎起一抹溫柔又不失魅惑的微笑，白嫩纖細的手臂挽著身穿黑色夾克的男人的臂膀。若要用一個詞去形容眼前的兩個人，郎才女貌並不為過。

殷氏姐弟自然地入了座，而牧芷蘭卻顯得很僵硬。

“我來介紹一下吧，這位是我的同事，蒼雲。”

“那我也介紹一下。牧芷蘭，我女朋友。”

……！

“女朋友”三個字讓牧芷蘭覺得格外地刺耳。但她不知道，對蒼雲亦是如此。

殷鶯意味深長地對坐在她斜對面的牧芷蘭笑道：

“我知道，殷寧在家經常提起你。”

“誒？”

牧芷蘭不明白她有什麽地方值得殷寧向家人提起她。

“您好，請問需要點單了嗎？”

身穿小西裝的服務生微微躬身，恭敬地向四人詢問。

“一份菲力七分熟，蒼雲你呢？”

入座以後，蒼雲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平淡地將手上的菜單遞還給了服務生：

“一份西冷。”

“我要T骨。”

殷寧接著說著，隨後將視線轉向了牧芷蘭。

“……我和你一樣。”

盡管食物很有誘惑力，但牧芷蘭根本無心思考要吃什麽。她想向蒼雲解釋她與殷寧的關系，更想問他，既然有了女朋友為什麽還要吻她。

服務生記錄好他們的點單後離開了。

殷寧察覺到了牧芷蘭的變化，他將唇靠向她耳邊，關心道：

“怎麽了？”

這一舉動被對面的兩人看在眼裏。殷鶯笑了笑：

“你們也太親熱了吧，”

霎時間，牧芷蘭的臉上像是撲上了一層粉紅，她趕忙撇過頭，將視線轉向了窗外朦朧的夜色。凝眸於窗玻璃時，她發現蒼雲的眼睛也在盯著窗外看。準確來說，是在看著倒映在玻璃上的她的面容。她趕忙垂下眸，不再看向玻璃。但無論如何，她都逃不出坐在她對面的蒼雲的視線。

菜上齊後，桌上的對話基本都是由殷氏姐弟挑起。起初只是殷鶯和殷寧嘮嘮家常，但不知什麽時候，話題轉移到了牧芷蘭寫的那篇關於歐少言的采訪稿上。

“當時芷蘭直接去找負責專欄的主編面質，可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芷蘭，你膽子也太大了。那個主編可是公司裏最嚴的領導。”

殷鶯笑著佩服道。

“我覺得他沒什麽可怕的，我只是不想顛倒黑白而已。”

牧芷蘭拿著小刀，費力地切著盤中的牛排。雖然耐不住蒼雲向她投來的視線，但她不能在殷鶯的面前表現出來。因為她今晚的任務就是幫助朋友的姐姐。哪怕當她得知殷鶯的對象是她喜歡的人，她還是選擇先扮演好殷寧女友的身份。

“對了芷蘭，我記得你好像喜歡飛行員，你現在對面坐著的可是一個真正的飛行員。”

殷寧故意將話題引向今夜寡言少語的蒼雲。

哪壺不該提哪壺。牧芷蘭在心裏狠狠一嘆。

殷鶯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追問道：

“你喜歡飛行員？”

“不喜歡。一點兒都不喜歡。”

“可是上大學的時候，你不是說你很憧憬鄰居家那個當上飛行員的哥哥，所以你才不交男朋友的嗎？”

“……！”

話音未落，殷寧不知牧芷蘭為何要這麽瞪著他。

“那是以前。”

略帶怒意的一語使得空氣瞬間凝結了起來。

許是察覺出殷寧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逆鱗，殷鶯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殷寧，你可要好好珍惜芷蘭，這麽好的弟妹，我才不想你拱手讓人呢。”

“……”

“姐，你又拿我開玩笑。”

牧芷蘭今夜不知羞紅了多少次臉。殷鶯的溫柔讓她感受到了好意，但她還是很想對她說明她與殷寧只是朋友關系。

“說到鄰居，我聽說你當上飛行員的動機好像也不單純吧？”

殷鶯眸光流轉，望向了沈默中更顯成熟的蒼雲。

殷寧一直對殷鶯口中提到過無數次的陌生男人抱有濃厚的興趣。他很想知道，把自家姐姐迷得神魂顛倒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今夜一見，他不覺認同了殷鶯的眼光。同樣都是男人，他自然對優秀的人產生好奇心：

“是什麽動機？”

“聽淵航學校的朋友說，你成為校級名人是因為在第一堂專業課上的那句名言？”

“什麽名言啊？”

殷寧越聽越是一頭霧水。

“蒼雲說他隔壁家有個小妹妹特別喜歡飛機，說長大以後要嫁給飛行員，所以他才報考了航空專業。”

銀叉觸擊鐵板邊緣發出了一聲輕響。牧芷蘭拿著叉子的手一時失了握力。

與殷鶯聊得火熱的殷寧沒有聽見這細微的聲音，更沒有註意到身旁面色緋紅的牧芷蘭。只有蒼雲一人看清了，在劉海與兩鬢的遮擋下，牧芷蘭雙頰泛起的那抹紅暈。

“我只是實話實說，不過老師好像不是很喜歡我說實話，罰我寫了篇五百字的檢討。”

磁性的嗓音回蕩在桌前。

殷寧興致勃勃地追問道：

“我大學四年都沒有寫過檢討，你檢討書上都寫了什麽？”

大概是在意蒼雲檢討書上的內容，牧芷蘭擡眸看了看他。只見蒼雲的唇角淺淺一彎：

“記不清了。交上去的時候，老師讓我把這張紙留給他，說等我當上機長，再回校找他要回來。”

“檢討書還需要要回來嗎？”

“這是我和老師的約定。”

說著，蒼雲將面前吃完的牛排往側邊移開，隨後伸手將牧芷蘭身前的鐵板端到了他的面前。他優雅地拿起刀叉，將T骨上的牛肉一小塊一小塊地切了下來。

看著蒼雲突然的舉動，三人皆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細致地切完肋骨部分難以切割的肉，蒼雲將鐵板放回牧芷蘭面前：

“好了。”

“……謝謝。”

即使蒼雲為牧芷蘭切牛排的舉動讓殷鶯覺得心裏有個疙瘩，但想要和他創造獨處機會的心情更多一些。

“蒼雲……餐廳外面有一個小公園，聽說夜燈很好看，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面對殷鶯的邀請，蒼雲默默點了點頭。

本以為蒼雲不在，可以松一口氣的牧芷蘭，一想到他要和殷鶯獨處，隨即又產生了難言的心緒。

看著兩人離開座位，牧芷蘭對殷寧僵硬地笑道：

“我第一次吃T骨，不知道它會這麽難切。”

“嗯……”

殷寧低沈地回應了一聲。他懊悔自己不夠細心，沒有發覺牧芷蘭錯誤的刀工，更氣自己居然讓別的男人搶先一步去幫助她。

蒼雲和殷鶯走過店內通道，經過收銀櫃臺時，蒼雲停下了腳步。

“蒼雲……這頓讓我請……”

“我來吧。”

也許在旁人眼裏，蒼雲正散發著他的紳士風度。但其實，他只是為了不欠殷鶯人情罷了。

綠葉搖擺的公園裏，五光十色的夜燈點綴著枝椏，它們發出的耀眼光芒似要掩蓋天上繁星。

殷鶯深呼吸了一口涼氣：

“再過一個月就要入秋了呢。”

“嗯。”

“今年6月份的時候，你不是向公司提出了申請，讓你改飛國內航班嗎，怎麽這段時間又提出回去飛國際航線了？”

“想多點出國的機會。”

“你本來就是飛國際航線的，飛行成績也這麽優異，公司肯定會允許的。不過你這也太任性了。”

“我對領導說，我還是習慣飛國際航線。他之前就不太想我飛國內，我這麽提出來，剛好遂了他的願。”

“可是飛國際有可能一個星期，甚至十多天都回不來……”

“都已經習慣了。”

“你……還喜歡你那個鄰家妹妹嗎？”

“……”

“我的意思是，你改線後，又要很長時間見不到她了吧。”

“我會找機會去見她。”

“我真有點羨慕你對她的感情了。”

一陣溫熱浮上眼眶，殷鶯只覺鼻尖一酸。隨後她又彎起紅唇：

“對了，你覺得殷寧的女朋友怎麽樣？”

“很好，你弟弟很有眼光。”

“哈哈，我們家的人眼光都不差。所以……我才會喜歡上你。”

“……”

沈寂的月色籠罩在兩人之間，清晰的腳步聲在小道上緩緩前行。

走出小道，殷鶯擡眸看見了站在餐廳門前的殷寧和牧芷蘭。

“他們出來了。”

殷鶯那光彩照人的臉上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暗色。

“殷鶯。”

身後，蒼雲低沈著嗓音叫住了她。殷鶯回過身，只聽蒼雲抱歉地說道：

“讓你弟送你回去吧，我和芷蘭一起走。她是我鄰居。”

琉璃燈盞熒光滿溢的街道上，銀色的保時捷嘯然而過，引得路人紛紛回頭看。

車內，殷寧一臉不滿：

“姐，你怎麽不讓蒼雲送你，倒讓我和你一起回去？”

見殷鶯依舊沈默不語，殷寧有些生氣：

“芷蘭是我帶來的，理應也是我送，怎麽能讓她上陌生男人的車呢。”

“說夠了沒有。”

細微的哽咽令還在郁悶的殷寧頓時蒙住了。

“姐……你……怎麽哭了？”

“沒哭。”

殷鶯這算不上遮掩的話語使得殷寧減緩了車速。

“是不是蒼雲欺負你了？我回去找他算賬去！”

“沒有。你好好開車。”

殷鶯從小就知道殷寧遇事容易沖動，她不想因為她的情緒而影響到他。

“你和牧芷蘭還有沒有戲？”

突然轉換的話題讓殷寧差點沒大意踩下剎車。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你不是也喜歡她嗎？”

也？殷寧察覺到了殷鶯話中的違和。

“還有誰喜歡她？”

殷寧機敏的反應讓殷鶯意識到她說錯話了。

“要是你去追她的話，她會答應嗎？”

“……姐，你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

殷寧將車停靠在路邊，他好像已經猜想到了。

“蒼雲對你說什麽了？”

面對殷寧憂慮的詢問，殷鶯揉了揉泛紅的眼睛：

“我被甩了。他說他心裏只有他的鄰家妹妹。”

“今天……芷蘭和平時不太一樣。”

“……”

“你們來了之後，她和蒼雲都不怎麽說話，也不對視。你們去公園散步的時候，她看上去很沒精神……”

“……”

“你硬是讓蒼雲送她回去，我還不能理解。但我現在知道了，他們認識，對不對？”

一滴淚止不住從殷鶯的眼眶滑落。

“他們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

怪不得殷鶯難過，得知真相的殷寧，此刻仿佛也有一根針紮在他心頭。

殷寧很清楚，牧芷蘭是把他當做朋友才會與他親近。那些意圖不軌，想要追求她的人，早就被她拒之千裏，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他很慶幸他與牧芷蘭是從朋友開始。他對她產生異性的好感是臨近大學畢業那段時間。

連殷寧自己都覺得意外，雖然暗戀的時間不過短短幾個月，可是他的心痛不亞於殷鶯。正因為清楚牧芷蘭的固執，所以得不到她的殷寧才會這麽難過。想必殷鶯對蒼雲也是如此。

殷寧不了解蒼雲，回想起今夜餐桌上的種種，蒼雲對牧芷蘭的愛意已讓他了然於心了。

“姐，緣分這種東西，還真是捉摸不定呢……”

另一條中心街道上，馬路邊的喧囂透過緊閉的車窗，傳進了沈默的車內。

牧芷蘭本想拒絕蒼雲送她回家，但看殷鶯好像很想和殷寧一起回去，她不好多說什麽。

從西餐廳到家大約半個小時的路程，一路上，蒼雲沒有說過一句話，牧芷蘭也沒有心情與他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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