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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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盈枝避開扶嘉的目光, 低下頭, 她吶吶半響,才動了動唇。

扶嘉猛地抱緊沈盈枝,頭埋在沈盈枝肩頭,緊緊地靠著她:“盈盈,你不會願意的。”

重覆好幾遍後, 扶嘉擡起頭,黑曜石的眼珠子在沈盈枝的目光裏漸漸變成藍色。

“你要是敢離開我,我就讓所有人為你陪葬。”扶嘉笑了笑,說話溫柔,眼神卻讓人不寒而栗。

沈盈枝的心抖了一下,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扶嘉輕柔地摸了摸沈盈枝的額頭,又拿自己的頭頂蹭了蹭她,繾綣道:“盈盈, 你一定要陪著我,一定一定。”

“扶嘉, 你怎麽了。”沈盈枝蹙了下眉。

今天下午的扶嘉真的受了刺激!

想到這兒,沈盈枝忙不疊安慰道:“我怎麽可能離開。”

來到這個世界本就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怎麽可能又回去。何況如果真的有一天讓她選, 一想到這兒, 沈盈枝自己都茫然畏懼。

扶嘉喉嚨裏發出了兩個低低的笑聲:“對啊, 盈盈怎麽可能離開。”

他擡眸,定定地看著沈盈枝。

春柳臉色喜悅的走進來,正好看見帝後恩愛甜蜜的樣子, 忙止住了腳步。

“何事?”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扶嘉望著沈盈枝,頭也不回的道。

“啟稟陛下,娘娘,昌平候夫人求見。”春柳興高采烈,又對沈盈枝說,“娘娘,庫媽媽進京了。”

扶嘉神情變得覆雜,夾雜著讓人不容易讓人察覺的遲疑。

“庫媽媽來了?”沈盈枝高興問。

她看向扶嘉,扶嘉一言不發,沈盈枝扯了扯他的袖子,眼巴巴望著他:“扶嘉,我想去見庫媽媽。”

沈默一瞬,扶嘉不太想答應,這就是盈盈變成昌平侯府三小姐的不好,昌平候府,庫媽媽一個個繼續巴上來,他不能把人藏在死死的藏在他身後。

可與此同時,天下人也都知道,沈盈枝是扶嘉的。

“扶嘉,我想去。”沈盈枝推了推扶嘉的胳膊,水汪汪的鹿眼又眨了眨。

扶嘉看她半響,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也好,讓庫媽媽知道,沈盈枝是屬於他扶嘉的。

這是帝後大婚的前幾日,按照常例,應穿大紅色,顯得喜慶。

春柳給沈盈枝選了一件大紅色繡牡丹的宮裝,見沈盈枝的臉色有些蒼白,春柳又給她補了一層胭脂。

“春柳,阿陶他們在怎麽樣了?”等扶嘉離開,沈盈枝問春柳。

春柳說:“阿陶一開始被陛下罰了十板子,後來打了五板子,陛下就把人叫去問話了,阿陶她沒事,休息兩日便好,只是其他宮女罰入辛者庫。”

聽吧,沈盈枝微微嘆口氣,又對春柳說:“等會兒你給阿陶拿些金創藥去。”

春柳唔了一聲。

見客的地方在泰安殿裏的花廳裏,沈盈枝帶著春柳走過去。

前腳剛剛踏進花廳,坐在下首交椅上陳氏立刻站了起來:“臣婦參見娘娘。”

一旁的庫媽媽也跟著跪下磕頭見禮。

沈盈枝忙道免禮,朝著庫媽媽走幾步,正準備扶起她,又看見一邊的陳氏,她拐了一個彎兒,先扶起了陳氏。

“娘何必多禮。”

說罷讓陳氏在椅子上坐下。

沈盈枝做這一切的時候,旁邊庫媽媽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盈姐兒穿著大紅的蜀錦宮裝,繡著精致的牡丹花紋,腳上的翹頭雲履鑲著兩顆色澤飽滿的珍珠,頭上的發髻雖然簡單,眉間綴了一顆紅的像是血一樣的寶石,還有鬢間的鳳凰金釵。

無一樣是凡品,庫媽媽眼裏暗含激動。

她就知道盈姐兒脾氣好,長得好,尤其是命好,不會如她一樣。

“盈姐兒。”陳氏拍了拍沈盈枝的手背,看向一邊的庫媽媽,笑道,“本來打算過幾日來看你的,但是庫媽媽昨日進了京,為娘想到你是她一手帶大的,所以就想著早日來看看你。”

“奴婢參見皇後娘娘。”庫媽媽聞言,再次磕頭行禮。

腰還未彎,沈盈枝就從陳氏手中抽出手,扶住庫媽媽。

“庫媽媽,你不是說明年開春才來京城嗎,怎麽現在來了,你身體好些嗎,昨天才來京城,一路上顛簸,有沒有什麽不舒服。”沈盈枝劈裏啪啦問了一串。

那些年,庫媽媽對她很嚴苛,可沈盈枝不傻,庫媽媽是真心疼愛自己,還是勢大欺主她看的清清楚楚。

庫媽媽聞言笑了,她不常笑,一笑起來微微寡淡的眉眼帶了幾絲和氣:“我都好,都好,盧大夫醫術高明,在安州調養了一段時間,我就好得差不多,恰好這時,我們在安州的鄰居要上京來,我就一道上了路,媽媽本來以為能陪著盈姐兒出嫁的,給盈姐兒當陪嫁嬤嬤,沒想到昨日一進京,才發現盈姐兒前日已經成親了,還是大夏的皇後。”

庫媽媽念叨道。

沈盈枝攙著她坐下,庫媽媽說的簡單,她卻發現她頭發裏的銀絲,略微消瘦的身形。

“老奴不敢。”見沈盈枝讓她坐下,庫媽媽連忙推拒。

“庫媽媽,你不坐我可不同意。”沈盈枝笑著說

庫媽媽聞言,這才在陳氏旁邊隔了小案的交椅上坐下,沈盈枝又道:“等會兒我請太醫給您把把脈,你一定要好好調養身體,爭取長命百歲。“

“好好,好。”庫媽媽笑開,她望著沈盈枝,擔憂道,“我倒是好多了,但是盈姐兒你,臉色似乎不太好。”

她伸手摸住沈盈枝的手,又發現她的手冰涼,庫媽媽的臉色瞬間更不好。

“這是怎麽了?”

庫媽媽心中擔憂,她是想讓盈姐兒成為人上人,可若是她的夫君對她……

沈盈枝還沒有說話,一邊立著的春柳聽庫媽媽問及此事,便憤憤咬牙:“還不是因為溫太妃,她把娘娘推進了池塘裏。”

陳氏聞言一驚。

“盈姐兒,可真的是在這樣,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溫太妃是她表姐,她從前還特別希望沈蓮枝嫁給扶嘉,現在怎麽可能這樣對盈姐兒。

沈盈枝見庫媽媽和陳氏兩個人一臉驚訝,無可奈何,簡簡單單的把這件事情講了一遍。

陳氏聞言,雙手緊緊的握住扶手。

但很快,她就平覆了心情,沈盈枝和溫太妃之間太好選擇了,盈姐兒是侯府的女兒,將來要是生了兒子,那就是大夏未來的儲君。

而她,現在是陛下的岳母,將來更會是儲君的外祖母。

想到這兒,陳氏想到從前溫太妃是怎麽對扶嘉的,她搖了搖頭。算起來扶嘉小的時候,她也見過他,溫太妃也著實太狠心了,虎毒尚且食子,那樣對親生兒子,也難怪如今只是一個區區太妃。

她對盈姐兒就不同了,盈姐兒一生下高僧說她命不吉,克人,她把她遠送安州,可衣食住行,也並不虧待她。

一是生辰不好,也不全是她的過,算起來有她這個母親一半原因。二是養她本來就是一件小事,萬一以後她就有了大機緣,還不回報她。她是她的母親,就算沒有,也就當積善行德,畢竟是自己肚子裏的一塊肉。

可如今她當了皇後,她這個昌平侯夫人走出去,誰敢不笑臉相迎。

“盈姐兒,既然如此,以後你就離她遠些。”陳氏叮囑。

庫媽媽也心疼地看著沈盈枝:“夫人說的對,說得對。”

“好了,你們不必掛念我。”沈盈枝笑道。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

沈盈枝對陳氏道:“娘,庫媽媽雖名義上是我的奶娘,但是這些年她盡心撫養我長大,我想消了庫媽媽的賤民身份,改為良民。”

庫媽媽是昌平侯府的奴婢,奴者賤籍也。

陳氏楞了一下,一邊的庫媽媽立刻道:“盈姐兒,老奴想留在您身邊伺候。”

沈盈枝對庫媽媽如此說毫不意外:“庫媽媽,我知道你放不下我,你照顧我這麽多年了,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以後你就空下來,養養花種種草,若是想見我了,就遞牌子來見我,好不好。”

近六年的時間,她很難把庫媽媽只當做一個忠仆,庫媽媽做的,也遠遠超出了一個仆人應該做的。

端起茶杯,陳氏看著沈盈枝對庫媽媽溫柔妥帖的樣子,表情微暗。

“盈姐兒,老奴這輩子就打算留在你身邊伺候。”庫媽媽不讚同道,“你莫不是嫌棄我年老體弱?”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盈枝很無奈,她明明是想庫媽媽過上享福的日子,怎麽就變成嫌棄她了。

何況庫媽媽雖然對她很好,可是管的也很嚴苛,從前扶嘉是小河時,庫媽媽小河兩個人就合不來,要是庫媽媽再對上如今的扶嘉,恐怕……

“那這樣,盈姐兒,讓庫媽媽在皇宮裏的陪你兩日,雖說我是你生母。”陳氏直接道,“庫媽媽卻是帶你長大的,你這兩日受了寒,庫媽媽伺候的肯定更為妥當。”

庫媽媽聞言思忖一番,她從前就說過,要陪著沈盈枝出嫁生子,現在盈姐兒嫁的人不一樣,她更要陪著,皇宮裏爭寵的陰謀詭計數不勝數,盈姐兒又是這種心善溫柔的好脾氣,春柳靠不住,她若是不在她身邊陪著,她怎麽放的下心來。

“盈姐兒,要不就依夫人所言,老奴先照顧你身體康健了再離開。”庫媽媽斟酌道。

至於她好了之後的事情,可以以後再說。

兩人說個不停,沈盈枝的腦袋忽然刺痛了一下,她搖了搖頭:“庫媽媽,伺候的人一大堆,你完全可以放心。”

放心。

怎麽能放心!

庫媽媽嘆了口氣,宮裏波雲詭譎,說不得貼身伺候的丫鬟就是誰誰派來的暗樁,尤其是一大群人跟著她散步,還能讓皇後掉進水裏。

“盈姐兒,你要知道,人心隔肚皮。”

庫媽媽重申。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防止庫媽媽繼續給她洗腦,沈盈枝疊聲道。

看她的樣子,庫媽媽恨鐵不成剛,一看就是把她的話當耳邊風。

一方要留下,一方讓離開。庫媽媽陳氏和沈盈枝三人分裂成兩方陣營,陷入僵持。

“陛下駕到。”李公公尖細嗓音在門口響起。

陳氏和庫媽媽聞言,朝著殿門口望去,沈沈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庫媽媽擡頭看去,盈姐兒的夫君會是如何?

天色已經晚了,霞光四射,把白色大理石地板鍍上一層淺金色,繡暗紋的玄衣穿在他身上,庫媽媽瞇了瞇眼,先見他身姿偉岸,脊背挺拔,就點了點頭,直到扶嘉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庫媽媽看清楚他精致的眉眼,嫣紅的薄唇。

庫媽媽楞了楞。

她驚訝地看向沈盈枝,這不是林河嗎!

宮女們福了福身,陳氏跪下行禮,庫媽媽最後才反應過來,跟著陳氏磕頭請安。

扶嘉笑了下,走上前牽住沈盈枝的手腕,這才淡淡道:“起來吧。”

他當然看見了庫媽媽臉上的詫異,但也就一瞬間,扶嘉便挪開了眼,看向沈盈枝。

庫媽媽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所謂的陛下,陛下依舊是和扶嘉一模一樣的臉。

“你怎麽過來了?”沈盈枝問道。

扶嘉笑了下:“看你還不回來,來看看你。”

沈盈枝唔了一聲,眸光向庫媽媽看去,發現她臉上的驚詫和糊塗,沈盈枝抿了抿唇。

摟住沈盈枝的腰肢,扶嘉偏頭對陳氏道:“天色已晚,侯夫人再不離開天就要黑了。”

陳氏聞言道:“陛下,是這樣的,皇後娘娘最近體虛受寒,臣婦想將娘娘的奶娘留下,照顧皇後。”

她剛冷眼旁觀,沈盈枝對自己客氣有餘,但親密不足,對一邊的庫媽媽倒是親熱的很,這也難怪,庫媽媽是照顧著她長大的奶娘。說句心底話,陳氏對沈盈枝並沒有太多的信心,雙方接觸太少,以後她能為昌平侯府說多少話,還很難測,庫媽媽則不一樣,最起碼,在陳氏心中,這個從小她待她如親姐妹的庫麥冬其實比沈盈枝更靠得住。

若是讓她留下,當一個昌平侯府與盈姐兒的中人……

“皇後是怎麽想的?”扶嘉將摟著沈盈枝的腰微微收緊,笑著問道。

“我,要不讓庫媽媽在宮裏住幾天。”沈盈枝說。

庫媽媽臉上要留下的表情非常堅決,她了解庫媽媽的脾氣,她給她說得再多,庫媽媽也不會相信她過的很好,後宮裏並沒有那種所謂的波雲詭譎。

讓她留下來,在皇宮裏確定她過的很好後,再送她離開,她應該就能放心了。

扶嘉聞言,瞥了眼庫媽媽:“便依皇後所言。”

沈盈枝一喜,這時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傳來,她的臉色倏然慘白,身子軟下去。

扶嘉瞳孔猛地一縮,錮住她的腰,急匆匆的叫了兩聲盈盈,見沈盈枝眼睛緊緊閉上,扶嘉立刻橫抱起她,急聲道:“傳太醫。”

庫媽媽目睹沈盈枝暈倒,臉色白了白,忙跟了上去。

陳氏見狀,也邁步追了過去。

白茫茫的霧色裏,沈盈枝再次看見了那張床,然後是那個女人。女人的烏發披在腦後,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是她!

沈盈枝後退兩步。

女人泛白唇角勾了勾:“你把身體還給我,壞女人。“

“你,你是誰?”女人越來越近,沈盈枝又退了兩步。

“還在裝傻。”女人咯咯地笑了兩聲,又狠狠剜了沈盈枝一眼:“你看看我的臉,你不知道我是誰,你乘著我高燒之時,搶了我的身體,占了我的身份,你居然有臉問我是誰?”

不停搖頭,沈盈枝想解釋,她不是故意的,如果想,她也不願意變成另外一個人。

“你把我關在這兒整整五年,我剛剛好不容易逃了出去,你還想繼續把我關在這兒嗎?”女人聲音越發冷厲。

“我沒有。”沈盈枝使勁地搖頭,“我不是故意。”

她看著面前的白衣女人,無助的想解釋,但她又沒有理由可以解釋。

她的確占據了另外一個姑娘的生命,活了五年。

“那你是不是該把我的身體還給我。”女人看著她柔弱蒼白的樣子,眸光閃了閃。

沈盈枝張了張唇,女人再次搶先道:“莫非你還要霸占著我的身體,讓我待在這兒,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麽惡毒的女人。”

“我,我,我”

“你什麽。”女人陰陰的笑了下,目光變得陰沈,她伸手想要掐住沈盈枝的脖子,卻發現夠了一個空,女人不虞地看向她。

“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她的身體……

沈盈枝跌坐在白茫茫的景象之中,她的沒錯,是她的身體。

可是扶嘉……

天空飄起紛紛揚揚的碎雪,落在冰冷地上,立刻便融化掉,枯黃的樹枝以及飛檐走拱上,漸漸聚了一層淺淺的白色。

泰安宮燒了火龍,掀開簾子,踏步進去,就能感受到迎面而來的溫暖。

酸梨木雕龍紋的床榻上,躺了一個蒼白羸弱的少婦,她皮膚有些白,白的能看見她細薄皮膚下淺青色的細細血管。

阿陶給她捏了捏被角,忽然全身一僵,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的美貌少婦:“娘娘,你終於醒了。”

沈盈枝睜開了眼睛。

“阿陶?”她動了動唇,聲音有些喑啞,更多的是,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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