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瀨健：

從那以後，我開始學著轉變對她的看法。

另一方面，我的心臟在日益鋪天蓋地的輿論口水面前也變得日益堅強，直到有一天連最為八卦的同學們都感到了索然無味，直到一切都變得理所應當。

我筆盒裏的鉛筆永遠削得尖尖的，鋼筆裏灌滿了墨水，橡皮和卷尺都擺的整整齊齊。我的所有錯題，旁邊永遠工工整整的寫著正確的解答步驟，甚至是由易入難的多種解法。十點鐘的課間操結束，桌子的抽屜裏就會出現一杯酸奶。上完體育課回來，就會有一杯溫度正好的水和一個蘋果端端正正地擺在課桌上。值日的時候，就會有她默默地幫我架起桌椅板凳，和我一起不聲不響地完成值日。我也習慣了她和我一起走過上學和放學的路，雖然當我第一次發現早晨推開門她就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

“嘖嘖嘖，他倆還真在一起天天兩口子過日子起來了。”

我斜倚著手肘，從習題冊中擡頭，就看見一個身影從門口出現。她穿著自然色的羊毛連衣裙，脖子上圍著棕灰色的布藝圍巾，她眼睛瞧著我，長長的眼睫毛上還凝結著外面帶來的水滴，微笑地朝我走近，那樣子說不出的溫柔和從容。剛洗過的頭發，像水藻一樣柔滑，佛著微微的濕意；接著就是一陣無法言喻的清香，像四月那迷人的晚風，不經意地聳動了我的鼻翼。

她真的很美很美。美的讓我此刻只想要把臉埋進她的脖子裏，用鼻子把她頭發裏的每一絲香氣都吸入我的肺葉裏。

“小尾巴，以後我叫你小尾巴好不好？”

她溫柔地一側頭，狡黠的眨了眨眼。

吉田禮：

我越來越感覺到他對我的溫柔。

我怕他下課去買那些不健康的零食，於是偷偷在他抽屜裏放了酸奶和小勺，他回來不聲不響把酸奶吃了，又把勺子放回在我的桌上。剛發下來的作業簿，我在他翻開的時候忍不住偷偷探頭去看，他卻幹脆的把它直接遞給我，我接過他的本子的時候心砰砰跳的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作為他給我看作業本的回報，我把那幾道他做錯的題的解答步驟都詳細訂正在旁邊，但又怕他不喜歡，所以特意用鉛筆寫的。下一次又忍不住偷偷拿來看了一次，發現他依然沒有完完整整地保留著我的筆記，心裏頓時像蜜糖打翻潑在牛奶上一般甜潤。

早晚上學放學的時光最好，我可以肆無忌憚地跟著他，看著他百無聊賴的踢著石子，一會兒又跑去搖搖樹枝，似乎有釋放不完的精力。

最喜歡的事情是看他打藍球，他的每一個走步和傳球都讓我挪不開眼睛，三步上籃像行雲流水一樣，蓋帽時的跳躍像是一尾周身銀色的鯉魚，中途搶斷總是能像突然松線的鐘擺一樣出其不意。

周五下午的陽光總是很明朗的恰到好處，他的白色背心和汗水沾濕的頭發都在陽光下晶瑩發亮，周圍偶爾也有喧嘩的叫嚷，可是他是人群中屬於我的唯一的一抹安靜的色彩。

“shit，你手肘剛剛在哪兒呢， 啊，你當你老子的臉是籃球呢，嗯？”

我聞聲趕緊站起身向他那邊張望起來。

籃球場上很快就亂成一團。拉扯的拉扯，罵娘的罵娘。一片哄哄嚷嚷中，他在旁邊來來回回，陪笑著把每個人扯開。他安靜而靦腆的微笑與眾人的暴躁與不屑形成鮮明的對比，使我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好像以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什麽時候記不清了，只記得一群十歲左右的孩子用籃球在場邊瞎玩，然後不知怎麽，球就滾進了籃球場裏。那個時候，有個高中生明明應該接隊友傳來的球的，卻一轉身把孩子們的球撈起扔給了巴巴在場邊張望的孩子，因而錯失了機會。當時也是這樣的罵罵咧咧，也是在一片嘲笑聲“居然撿別人的球不要自己的球”中，有個男孩子這樣靦腆地站在陽光下低著頭微笑，不發一語。

當往事終於與現實重疊，我在潮水般遲來的感動中心馳神往地望著他，任憑內心翻湧著的清甜的浪花將我化作彩色貝殼的心在金黃的沙灘上沖來撞去。原來在很久以前，有一顆愛情的種子早已發芽，我卻茫然不知，所幸我的心在最後的最後還是成功將他認領。

原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愛上了你，巖瀨君。

巖瀨健：

每周五的下午會和朋友們一起打球的時候，我的小尾巴就會安安靜靜抱著膝坐在球場邊的水泥凳上，守著我的衣服和書包，一手拿著一瓶礦泉水，一手拿著一條幹凈的白毛巾。神奇的是，我的小尾巴看球的時候，永遠洋溢著笑容，雖然這笑容在旁人看來有幾分癡傻。有時候明明我輸了，沮喪得不行，我只向著她的方向那麽一瞥，迎上她始終追隨著我一舉一動的專註的目光，就瞬間覺得一切不開心都消散得雲淡風輕了。旁邊的人有時會哄笑她道，你喜歡的人剛剛輸了球呢。我的小尾巴卻依舊看著我，滿眼都是溫柔的寵溺。

時間過去，那些悲悲喜喜都變得模糊，那些昔日的身影也辨識不清。唯獨那樣寵溺的目光，穿過重重的記憶的陰霾，刺痛了我的心。

哦，我獨一無二的小尾巴，一旦走失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我的媽媽顯然也對學校裏發生的一切有所耳聞，惶惶不安。但是爸爸說真要是擔心起來，顯然也是女孩兒被咱家孩子帶壞擔的危險比較大，她才略微放了放心。後來請小尾巴到家裏來自習，她趁著送果盤的功夫，偷偷在門縫裏看了一看，也就心落了地，覺得模樣端正，看起來心眼也不壞，又成績優秀，沒啥可說的。

其實當媽媽往裏偷看的時候，我正想對她說，小尾巴，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側臉很美，歪著頭認真看書的樣子更美。

期末考試轉眼就到了。

“哇哇，瞧這化學筆記做的，誰幫你做的呀？”

榎戶幹雄趁我不註意，一把把我埋頭翻看的筆記搶了過去。這一嚷嚷，很快大家就圍作一團，爭相傳看。

“嘖嘖，化學方程式還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來呢，底下還寫了一系列類似的式子。”

“嘩，連你做錯過的錯題都在重點旁邊提示出來了。”

“你們家夫人還真是用心良苦呢。”

“餵餵餵，還給我啦。”

“哎喲，不要這麽小氣嘛，借我回去覆印一下，一個晚上就好。”

不等我有時間拒絕，幹雄就直接把筆記塞進他的書包裏去了。

事實證明，把筆記借給他是一個極其錯誤的決定。

“真對不起啦，我明明把它放在車後座上的，結果後來再一看，就沒了。”

我恨不得把幹雄推到墻上去用拳頭一塊塊碾成碎片。

“沿路都找過啦，就是找不到，真不是故意的。”

他把兩手一攤。

當我頗為躊躇地告訴她我把她的筆記本弄丟了的時候，我覺得每一個字吐出來都花了我老大的力氣。她聽完，卻只是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

第二天她沒有來上課。我一整天惴惴不安。我知道她原本根本不需要記筆記的，這本筆記是她專門為我寫的，而我卻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弄丟了她。

“巖瀨——君——”

放學走到學校大門口的時候，我忽然聽到有人叫我。

我側過頭去，看見她捧著什麽東西從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裏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白藍色條紋的極其滑稽的毛絨絨的家居服，上氣不接下氣地穿過一連串下巴不穩的人群，站到了我的面前。

“喏，給你。”

她雙手把一本一模一樣的筆記本伸到我面前。

我還沒有完全從她的突然出現中清醒過來，接過，低下頭，翻開來看。

印入眼簾的依然是她一絲不茍的娟秀的字跡，新鮮的墨水和彩筆的味道撲鼻而來，一瞬間刺得我鼻腔酸酸的，險些掉下眼淚。

我擡頭，望著她格外蒼白的臉頰，輕輕的吻了下去。

吉田禮：

“小尾巴，要不要去我家？”

放學的路上，他忽然轉過身來對我說。

我不禁抿嘴而笑。原來巖瀨君還一直記得這件事。

還沒等我點頭，他就拉起我的手，在路上奔跑了起來。

奔跑中我飄起的長發像是在風中與我親切的招手，我轉過頭來透過癢癢的發絲看著他的側臉，梧桐葉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耳膜裏傳來我的和他的喘氣聲，和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不知誰家房子裏飄來的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

真是如同夢裏一般美好的畫面。

他的家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溫暖美好。父母都非常和藹，見我來了端出果盆和飲料，誇讚我乖巧可人。沙發上鋪著溫暖的布藝，摸起來遠比家裏的皮沙發要舒服。

他的臥室果然在二樓，和我坐在燈下時想象的一樣。墻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汽車的照片，書架上也擺著各種車的模型，還有一個車的立體拼圖。他一定非常非常喜歡車。

我周末的時候跑去書店，買了整整十大本各種車的畫報，找到他臥室裏有的車型，就勾出來，默默記住它的名字和來歷。後來想起他的時候就翻一翻，然後跑到馬路邊，對著開過去的車一輛一輛默念它們的車型，把不認識的車記住，直到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車輛都漸漸變得稀少，直到街邊亮起路燈，車燈將道路點亮。

我第一次憧憬著和另一個人共度的未來。

想象著我們的大學，春天的時候，綠草如茵，櫻花似雪，我靠著樹看書，他枕在我的腿上打瞌睡，我們一起欣賞繽紛的落英，一直到看完了絢麗的晚霞，再一起手拉手回家。

想象著我們在一個小公寓裏，我作為他的太太，系著圍裙為他準備早餐。出門前為他整理領結和袖扣，回家後為他卸去外套和公文包。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一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學。

“這麽多書，都是要暑假讀完的嗎？”他對於我從圖書館千挑萬選精簡之又精簡的習題冊和參考書表達了質疑。

我非常堅決地朝他點了點頭。

他絕望地撲倒在沙發上。

“我會勾出所有有用的題，至少要保證這兩年學的內容你都能好好地掌握。”

能讓他乖乖就範的方法，除了和他一起“同甘共苦”，就是“威逼利誘”。

“小尾巴，讓我趴著再睡一會兒好不好？”

“小尾巴，讓我和幹雄上線玩一下游戲好不好？”

“小尾巴，趁我媽不在，讓我親一下好不好？”

我喜歡聽他叫我“小尾巴”，喜歡看他笑起來的他的牙齒，也喜歡親吻時他身上那種只屬於他的清冽的味道。

其實我只是喜歡看他努力的樣子。

努力地爭取著屬於我倆的未來。

巖瀨健：

和她在一起，真的需要非常努力。

她是理所當然的第一名，而我，無論多麽努力，都只能在一兩百名徘徊。即使有了她的筆記，聽了她的講解，當我自己解起題來的時候，還是感到了一種無力。魔鬼式訓練的一整個寒假當然也不是毫無效果，可是思路的瓶頸，也不是兩三個星期就可以解決的。

“小尾巴，重人他們叫我一起去打牌，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要不我們一起去湊人數？”

“我回來，保證把這一本今天全部搞定。”

結果不到半天功夫，我在小尾巴的指揮下把他們殺得個個丟盔棄甲，片羽不留。輸的他們大喊“觀棋不語真君子啊。下一次再不叫你們夫婦來。”

可事實是小尾巴真的一句話都沒有說。她只是幫我出出牌而已。

我後來問她訣竅，她說只是通過手裏的和出出來的牌對各家手裏的牌進行的合理推測而已。

我深深地震驚了。

暑假結束，聯考就一輪輪開始了。

不是沒有挫敗感。當你一直和一個第一名在一起。

之前我也一直離第一名很遠，可現在我真的真的想要離第一名更近一點。

所以當她在第三次聯考的前一個周末，拿著一個風箏敲開我家的門，展開她那招牌式的大大的笑容的時候，我發了脾氣。

她當然會不知所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無名怒火何處而來。我關了門，想要掩飾自己的無理取鬧。一直到了中午，我開始有些擔心。她會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來呢？一開門，卻看見她依然抱著風箏，歪在電線桿旁邊，向著我的門口發呆。

我這是怎麽了？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我沖上前去抱住她，那風箏的骨架咯得我肋骨有些生疼，可我依然想抱著她，緊緊不放開。

“小尾巴，對不起。”

“我只是……想讓你不要那麽緊張。”

“請相信我，無論如何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我一直清楚地記得小尾巴說的這句話。

盛大的撕書季終於隨著高考的結束而到來，我仰起頭迎著從上傾瀉而下的如同煙花一般明亮紛飛的紙頁，彼時仿佛就已經昭示了我們飛蛾撲火一般的愛情，註定即將迎來飛灰煙滅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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