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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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禮:

“請相信我,無論如何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如果不是父親,我相信這會是一句最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看見桌上赫然放著一張來自東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這……這是什麽?”

我拿著這白紙黑字的紙片,紙頁因為我因為憤怒而顫抖的手嗤拉作響。

“小禮,父親這是為了你好。你離家裏近一點,我也就放心一點。況且,東大的排名要比什麽奈良大學要好的多呀……”

我狠狠地把這張紙片揉成團,砸到他臉上。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我泣不成聲。我捂上耳朵,拼命捂上耳朵。

“父親,你不止殺人,而且誅心。”

房間裏的鎖早已只是擺設,我只能用絕食表達我的抗議。

“小姐,請多少吃一點吧。千萬不要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呀。”

我縮在床上,看著書架上母親的相片,年輕時代的她穿著一件白色高領毛衣和棕色長及腳踝的毛呢裙,留著齊頷短發,在一大片望不見邊的油菜花叢裏對著鏡頭肆意地笑著。這是她最美的一張照片,因為她說鏡頭後面站著她最愛的人。我看著她早已消逝在風中的笑容,淚珠大顆大顆滾落在我的被子上。

母親,是不是不懂,就不會那麽疼。

“小姐,是巖瀨君的電話。”

美子阿姨試圖把聽筒遞給我。

我沖上去劈手打掉了它。

忽然很想要仰面大笑。

周圍的一切開始撕裂,開始破碎,開始轟塌,可是還不夠吵,遠不夠吵,不夠蓋過我心底的尖叫。無數悲哀的情緒汩汩湧出,我赤腳站在這悲傷的廢墟上,我茫然無措,我不知道何去何從,即使尖銳的疼痛感從腳板心傳來,可是還不夠疼,遠不夠疼,不夠讓我的心房麻木。最後一絲力氣也從腳底下流失,我蹲在地上,捂著臉,不可遏制的哭了起來。

“我要覆讀。沒有他,我哪兒也不去。”

吉田貴禮:

身為禮的父親,相信沒有人比我更愛她。

自從我隨著妻姓改名為吉田貴禮,我每天都在兢兢業業地忙碌著賺錢,將吉田家的產業發揚光大。我努力做到沒有一點半點的錯處,卻始終無法得到太太的歡心。

當我看見我的女兒,赤腳站在一堆玻璃杯的碎片上,任憑玻璃劃破她的腳板心,詭異而空洞地朝我微笑的時候,我仿佛透過她,再次看到了她的母親,禮奈,在死亡的最後一刻決絕而慘淡朝我微笑的樣子。同樣是那不顧一切的愛情,讓命運,與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我知道我即將失去她,或者,已經失去了她。

如果有下一次機會,我一定要在我的女兒剛剛懂事的時候就告誡她:千萬不要愛一個人那麽深那麽執拗,因為總有一天,你會嘗到這不計後果的代價。

巖瀨健:

這幾天都沒有小尾巴的消息,讓我有些坐立不安。

電話突然響了,我搶在我母親解圍裙的之前,拿起了聽筒。

“餵?”

“餵,請問是巖瀨健的家嗎?”

“對,我就是巖瀨健,有什麽事嗎?”

“這樣啊……是這樣的,我是吉田禮的父親,我們家小禮這兩天身體不舒服,你可以幫忙安慰一下她嗎?”

“當然。可以把聽筒給她嗎?”

我聽見她家老仆人說話的聲音,然後突然“咣咚”一聲,接著是一陣陣的脆響,然後就鬧哄哄的聽不真切了。我拿著電話,掛也不是,不掛也不是,忽然聽見小尾巴的叫聲雖然遙遠,卻無比清晰的傳來。

“我要覆讀,沒有他,我哪兒也不去。”

我丟下聽筒,連門都來不及關,就朝吉田家跑去。

我被攔在了吉田家的門外。

我預感到我的小尾巴一定是出了事。

我只能在門口附近轉悠。

上次見到的那位慈祥的端水的老婆婆,偷偷從門裏跑出來,隔著門欄遠遠招我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

“回去吧,你先回去吧。老爺現在正在氣頭上,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

“那阿姨,求求你告訴我,禮可還好?”

“她還好,不用擔心,已經請了家庭醫生來,等過一陣子,老爺想通了,會讓她去找你的。”

“美子,要你去燒水,你人在哪裏呢?”房子裏傳來吉田父親的聲音。

美子阿姨又急急忙忙轉身走了。

我只能又溜回家。爸爸媽媽問我去哪了我也只好敷衍地胡扯了一通。

“健,要不要去打沙灘排球?” 幹雄的聲音,我打開臥室的窗戶,像樓下一望,果然是他,手臂夾著一個排球。

我還在猶豫不決,媽媽卻已經搶先一步開了門。

“是幹雄啊,快進來,吃點西瓜。”

這家夥一聽有吃的,夾著尾巴就進來了。

“我們家健這幾天都窩在家裏不出門,我正想要趕他呢,你來的正好。”

不等我反駁,媽媽已經把我推出了門。

“餵餵,我連頭發還沒梳呢。”

幹雄吃了卻不嘴軟,幸災樂禍的在一旁幫腔:“不要緊,反正海風一吹也就亂了。”

我在心裏默默哀嚎了一聲。

不出所料,等待我的果然是三個小時的排球狂虐,打得我不僅手腫了,額頭上還被幹雄的球直接砸出了一個大包。

“你今天可是心不在焉啊。”幹雄一針見血。“莫不是你夫人考上了東大,不理你啦?”

“蹦咚!”

“啊——要不要這麽痛下殺手啊!!”幹雄殺豬式的大叫起來。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說你夫人上了東京大學啦,不理你這個只考得上奈良大學的人啦!”

“我要覆讀。沒有他,我哪兒也不去。”

我忽然想起了她的這句話。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

謝天謝地,我終於還是見到了她。

當我在門口見到她時,她明顯比半個月前更加蒼白和纖細了,連原本平坦的顴骨都有些從面容上凸出來,嘴唇顯得更加幹薄。她的身體單薄得幾乎像踩在一堆棉花上,我趕緊松開門把手一把扶住了她。

我讓人心疼的小尾巴,不知道這幾天都經歷了什麽。

“我……暫時不能跟你一起去上學了。”

我把一根手指放在她的唇前,“噓,我知道,我都知道。”

“等我一年,我一定去找你。”她雙手攀著我的肩膀,以近乎哀求的姿態,輕輕吻上了我的臉頰。

吉田禮:

我跟我父親的絕食抗爭以同意我覆讀為條件而結束。

醫生將我腳上紮的玻璃碎屑用鑷子取出,又纏上了厚厚的繃帶。

我在躺在床上的日子裏,無時無刻不在回想起我編織的那些和巖瀨君在一起的夢想,這讓我覺得更加疼痛。剛一可以下床走路,我就堅持坐車來到了巖瀨君的家門口。

我以為他會向我發脾氣,向我抱怨,卻意想不到的,他給了我一個最為堅實的擁抱。那樣毫不計得失的溫柔,讓我忍不住想要在他的懷裏哭起來。

“我父親不允許我現在就跟到奈良去,所以,我們好好珍惜這個暑假好不好?”

他鄭重地點點頭。

兩個月的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就到了分別的前一天晚上。

“小尾巴,要不要去KTV唱歌?”

其實我忘了告訴他我壓根就沒聽過什麽流行歌曲,可是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聽著他一個人在那裏拿著話筒嘶聲揭底的吼著沒人聽得懂歌詞的歌,看著流光換著角度在他身上投下七彩的光斑,忽然陷入到了一種巨大的傷感和恐慌之中。

我忍不住環住他的腰,靠過去,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後背上。

他停止了嘶吼,一時間房間裏安靜的只剩下背景音樂的聲音,還有兩顆心臟跳動的聲音。

許久,他感受到了我的哭泣的戰栗,轉過身,把我的臉用手別過來,用手指為我拭去臉上的淚水。他低頭的一瞬間,我感到世界暗了下來,只有唇齒間的溫熱是這個世上最真實的存在。

我聽見他的喘息聲,我覺得自己要被抱得幾乎窒息了。他的手滑入了我的衣帶,然後忽然停了下來。

“小尾巴,我想要和你……做我們前幾天在電視裏看到的事,可以嗎?”

我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臉不由得本能的紅了。昏黃的燈光將他的令人迷醉的臉龐投在我的視線裏,音響裏放著不知名的震耳欲聾的歌謠,他環著我的雙臂逐漸收緊又松開,我知道我無法拒絕他。

為了掩蓋罪證,我們叫了一杯果汁,潑了一半在沙發上,然後坐在地板上,一邊喝著剩下的,一邊相視而笑。

“小尾巴,我要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是了,就是這句前天他還信誓旦旦寫在沙灘上的話,這句我自以為牢不可破會感動我一生的誓言,最終也不過和拍打在岸邊巖石上的泡沫一樣,與那無可挽回的退去的潮水一起,轉瞬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如果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次聽到他叫我小尾巴,我一定會把耳朵湊到他跟前更近更久一點,一定想要把它錄下來,就好像聲音也可以作為最永久的珍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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