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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翻雲亂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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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金鉤。他的手籠著她的手。帶著一絲遙遠的溫度。他拉著她,一語不發的走著。楚若謙跟在他的身後,腳心的疼痛這才感覺到。上一次走,是他背著她;這一次走,他卻站得離她好遠。

宅子很大,卻並不覆雜,在賀玄衣帶路的時候,走起來又似乎很小。他們頃刻就到了門口,將她拉出來,松開她的手,終於開口,說:“你走吧。”

“那個什麽護座就那麽好麽!”楚若謙喊著,“他們是捆了你的手還是捆了你的腳,你為什麽不走?”

幾個四周路過的人不禁駐足看著他們二人。

賀玄衣突然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看在楚若謙眼中,卻十分冰冷,她只覺得那笑容與明煜的笑無出二致,冷到連她的心都凍結,凍得那樣脆,輕輕一敲就會破碎。那樣的冰冷中,他說:“我們並無關系,你可以走了。”

“那你為什麽要救我!”

他已經轉身,聽到這句話,又轉過頭來,苦澀的,冰冷的,一字一頓的道:“你記錯了,從來沒有。”

楚若謙怔在當場,看著“石頭”在她面前走進去。冰冷的大門在她面前重重關上。將宅子內外隔絕為兩個世界。

她突然就想笑,不知為什麽。她就笑了。

她本該是很高興的,她被那麽多人圍攻,也沒有死;跳海了,也沒有死;還設了很好玩的陷阱捉弄了那麽多官府的人;她還被嶺南郡王抓到一次;她還成功的爬了房頂……

這麽好玩的事情,她一定要好好講給死丫頭聽,這麽有趣,她怎麽能不笑?

……

“哎,好好的姑娘,原來是個瘋子。”“又哭又笑的,還闖到人家大戶人家裏去了……”“渾身臟兮兮的,快走,小心她纏著你……”四周本來圍觀的人見大門關了,議論著嫌惡的走開,一時間就散了個幹凈。

楚若謙隨便找了條路,就笑著去了……世間之大,何天不可飛?

雲隔水1

梁毅在劉莊的客廳裏,捧著一杯茶,如坐針氈。

三皇子是出了名的難對付,他今日可算第一次見識了。沒幾句話就讓他脊背都透出冷汗……他其實沒完全明白三殿下在說什麽了,但是,他就是覺得很緊張……

不過,有一句話他倒是聽懂了。三殿下的意思,無非就是讓他,和七道門所有的人,有多遠滾多遠,別管“妙手空空兒楚若雲”的閑事。至於皇上那邊,有他三皇子罩著,不用他們擔心。

他一邊聽,一邊用眼角偷偷的瞥旁邊椅子上蹺腳斜坐的靈秀女子。他要捉拿的“要犯”果然不在鎮海城,而在他眼皮子底下聽著他們說話呢。

三皇子跟楚若雲……是什麽關系?

楚若雲坐在斜旁的一只椅子上,聽他們說話。她手裏不知從哪兒順來一支筷子,此時正不耐煩的用那支筷子敲著面前的茶碗,心裏不住的念叨“快一點,快一點!”

筷子敲在茶碗上,發出叮叮的響聲,輕一下,重一下,終於啪的一聲脆響——折斷了。

楚若雲將斷成兩截的筷子一拋,“噌”地站起來,朝著蕭陌遠叫道:“有完沒完了!你們拜年哪?我要去鎮海城!”

怨不得她心急,楚若謙那個笨丫頭明明就不會游泳麽!跳什麽海啊!要是去晚了淹死了誰負責?!她眼睛瞪得跟杏仁似的,盯著蕭陌遠,看他黑著臉,擠出一絲“貌似”優雅的苦笑,轉臉對她不緊不慢的輕輕問:“你自己先去?然後跳海找?”

自己跳海找……楚若雲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似是跟她解釋一般,又似自言自語。蕭陌遠慢悠悠的說:“不是還有一個人一起跳麽?若是沒救,此時也早就屍首都冷了。若是有救,那就不急這一時。此時‘拜完年’,到了過去找人就快了。”他說“拜完年”這三個字的時候,又不經意的掃了梁毅一眼。梁毅被他冷眼掃得一哆嗦,也不知該接什麽話,只得低頭不語。

蕭陌遠看著在椅子上坐不住的楚若雲,站起身來道:“年也拜完了,那就去吧。”

……

鎮海城到越州本是快馬四天的路程。只因楚若雲過於心急,蕭陌遠也由著她,不斷的沿路找驛站換最好的馬,一行七人日夜兼程,快馬加鞭只走了兩夜一天多,在第三日的淩晨到了鎮海城。

梁毅知道這邊本有十三鷹爪落腳的地方,也不往別處去,帶著蕭楚二人與錦衣四衛直奔馮府。馮府門口看門的門人本是七道門下的小跑事,並不認得梁毅,只冷眼看著,準備刁難。早有眼尖的留守暗捕認出,一邊差人去通報馮萬貫,一邊把不長眼的小跑事扒拉到一邊,滿臉堆笑的迎出來。須知梁大人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現在雖然在七道門,早晚都會高升,怠慢了怎麽得了?

梁毅也不與他寒暄,單刀直入的問:“午潮呢?”

迎上來的暗捕一楞,也不知道有什麽急事,道:“午大人一早就到海上去了,今日是搜最後一片了,那個妖女……”他話未說完,這才看到站在蕭陌遠身邊的楚若雲,倒吸一口冷氣,伸手指著楚若雲結結巴巴的失聲道,“那,那……”

“那什麽那,”梁毅沒好氣的一掌拍下他指著人的爪子,“趕快給我備船,午潮去哪片海了,我現在就去。”

船來的卻慢。三個人也不進屋,只站在門口等。一臉肥肉打橫的馮萬貫知道是七道門的二號人物,副都尉來了。早迎出來在門口陪著說話。梁毅知道,別看他相貌這樣,其實一身好武功並不輸十三鷹爪。也不敢小覷他,只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天氣。

馮萬貫一邊說著話,一邊小心的打量著楚若雲與蕭陌遠……那個女人,不就是午爺他們要捉的?他明明眼見著跳了海,怎麽又回來了?無怪午大人找了整三日多都找不到。可是她本是朝廷要犯,這次卻如貴人一般隨著梁都尉而來,卻不知是個什麽意思。

再看女子身後的公子。見他一身天青色長衣,顏色淺又淡,十分素雅。上面卻繡著同色的雲紋,一層層十分細密,只是一色,遠看並不顯眼,近看料子卻極其精雅細致。一路而來,卻絲毫不沾染風塵之氣,只幹凈的好像天色一樣。身後跟的四個侍衛,也是衣著不俗。

梁毅雖然與這些人同來,卻也不介紹。只是雖不介紹,馮萬貫估摸著他的身份還在此人之下。也不敢問,只是春末夏初,天氣泛熱,又站出一身汗來,只掏出絲絹手帕不住的抹汗。

楚若雲等得心焦,早已快站不住,才有人匆匆跑來,只說原來剩下的幾艘守備船又被安爺開了出去,好不容易才從後庫尋來一艘。又找了船工帶路。

小船不大,僅可坐六人。蕭陌遠想了想,索性叫錦衣四衛都留下,帶了兩個慣識水性的水手劃船。帶著楚若雲與梁毅,讓船工帶路,尋午潮而去。

一邊劃,船工解釋說,去的海灘並沒什麽人,叫“斷魂崖”,卻是十分危險的地方。若說跳崖來了這裏,倒是希望不大。只是這卻是此近最後一片海灘了,若是這邊也沒有,只怕早已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楚若雲本不識水性,又略有些暈船。更不待聽這些話,只一味盯著湛藍泛金的海水發呆。蕭陌遠知她心下十分憂慮,只附耳過去悄悄說:“他們這些人不行,等把人調回來,我給你好好搜。”

楚若雲聽了他的話,只強笑一下。

小船雖然不大,但船速卻快。兩個水手又十分得力,沒過多久,就來到一片海霧濛濛的亂灘。蕭陌遠心下正疑惑,船工卻大叫這就快到了。兩個水手劃得更加用勁。船尾只在暗礁上稍磕了幾下,就飛也似的沖過這片霧,卻驟然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山崖前。

原來這裏就是斷魂崖,因幾股海流在此回旋改向,冷熱交替,所以外面的崖口處常年都有雲霧繚繞,早晨更盛。雲霧過了崖口卻散去好些。高大的崖壁上面只有少許植被,放眼望去俱是黑色的巖體,好像巨大怪獸蹲守一般。

船略接近,卻見前面一片混亂,陸地上濃煙滾滾不說,更是慘叫聲一片。混亂之景如戰場一般。蕭陌遠輕輕的皺眉,他倒沒想到暗捕會如此狼狽,簡直是丟人顯眼。楚若雲卻眼前一亮,她知道若是七道門的人遭到伏擊,便是因為有人設伏。他們在捉楚若謙,那麽設伏的人,必然是楚若謙無疑。

如果一個人還能設伏,那肯定是沒死了!

她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等船靠岸,遠遠的隔著幾十丈就一個提氣,將船工跟水手的驚呼都落在身後,蹭的直朝岸邊飛身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馮府門口看門的門人本事七道門下的小跑事”裏面的“本事”應該為“本是”。打錯了,已經更改過來。

感謝絲靈mm捉蟲~~~

雲隔水2

楚若雲躍出的船尚離海灘極遠,一般人中間都需三四個起落。蕭陌遠看她這樣,心裏也是一楞,只怕她太急,反生了亂。卻見她身子極輕,如飛鳶一般直掠過去,到了半途才身子一沈。楚若雲也不慌,足底在水面輕輕一點,竟借這一點之力身子又飄起,頃刻已到岸邊。

“踏水淩波!”梁毅倒吸一口冷氣,他本覺得在大內的時候,此女並未使出真本事。卻也未想到她的輕功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須知水最輕且黏,根本不能借力。不懂功夫的人只以為在水中易浮難沈,以為踏水而行是易事。豈不知人身體若在水中沾了水,要拔出來也需費幾倍的力氣,所謂的拖人上岸格外費力。所以踏水之功歷來只是相傳,今日他才第一次見人使出來。

眨眼之間楚若雲已到岸邊。留守的暗捕見她來勢洶洶,自然當她是敵人,早有幾個圍上來,長劍出手,對著楚若雲急攻而來,織出一道劍雨人墻。

誰知楚若雲到了面前,劍尖還未觸及的地方,突然一個鷂子翻身,身子卻蹭的一下平地高起。眾人的劍都落了空,她卻已經輕巧越過眾人頭頂,已到了暗捕身後。趁暗捕還未回過身來,雙肘一立,已經打趴下兩個,順腳又橫倒一個。

其餘剩下的離她略遠,她便視作罔顧,徑直朝了陸地裏面沖過去,一邊沖一邊叫:“笨丫頭!你死沒死啊!沒死吱一聲!姐姐來救你了!”

她不是妹妹麽?蕭陌遠眉毛輕輕的糾結了下,心裏終究是放心不下。楚若雲若是這麽沖過去,別讓七道門的人圍攻了才好。他手一揮,不知哪裏出來幾只空杯子被彈在半空。他也施展輕功,沿杯借力,也躍到岸邊,順手拍飛兩個攻過來的暗捕,便追著楚若雲去了。

梁毅他們上岸的時候,午潮正帶著手下趕過來,還未與楚、蕭二人交上手。他喊了聲:“午爺。”午潮看著他就是一楞,忙道:“梁都尉?”

梁毅也不與細說,只是附耳過去幾句,午潮的臉色青了又白,上下打量了已經沖到極裏面的楚若雲與蕭陌遠幾眼,卻只擠出一個“哼”字。朗聲對暗捕道:“都統統住手,不許得罪貴人!”聲音雖不大,卻也傳播甚遠,還在追著楚若雲的暗捕聽了都住手,也不知出了什麽事情。

梁毅看眼前七道門狼狽光景,知道午潮與楚若謙交手並未占到便宜,只待再問幾句,楚若雲已是旋風般的又沖過來,叫道:“你們到底把人弄到哪裏去了?”

午潮上下打量了楚若雲一眼,他此次損兵折將,心底已是十分恨她,只是偏偏又無法發作。終於咬了咬牙,還算神色恭敬的道:“楚姑娘,我們並未見到人。倒是令姐,在此將我午潮狠狠擺了一道才是。”

楚若雲盯著他,又看了眼周圍一片狼藉的境況。半片海灘上煙痕四起,大塊的礁巖被搬動的亂七八糟,前面的地面被挖起長長的溝壑,還有倒塌的半面巖壁……來的七道門暗捕傷數近半,有腳瘸的,也有身上中針的,還有被落石砸傷的……都是吃了楚若謙的虧?

既然若謙還活著,並且未吃虧,她的心已放下一半。語氣也略緩和,道:“那麽午官爺,我姐姐能去哪裏?”

她想知道,午潮也想知道。他帶人追來,誰知這小小的海灘竟被兩個人布置的如閻羅鬼陣一般。八條船上近百人被弄得風聲鶴唳,這下回頭看看,其實都是些小傷。而“楚若謙”與賀玄衣此時如同上天入地一般,怎麽也找不到了。

他此時恍然無怪“楚若雲”武功盡失,原來是另一個冒牌貨。只是沒想到這個冒牌貨也如此厲害。他勉強重新整了隊,看著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屬下,心知此次不僅未立功,反而在梁毅與三殿下面前丟了臉,心下追功名的心早已灰了幾分。這時有兩個屬下擡著一個倒下的暗捕,跑過來報告道:“大人,他不知受了什麽傷,倒地不醒,還丟了一艘船。”

午潮湊上去看了看,知道是被點了昏睡穴。拍了一下解開,那暗捕慌張道:“大,大人……一個咱們的人背著一個鬼……”竟胡言亂語起來。午潮略問了問,雖然不能知曉詳情,卻也知道是楚若謙與賀玄衣搶了船。

蕭陌遠一直站在旁邊不語,這時才對楚若雲道:“如此應該是無事了。能布此陣,你該放心才是。既然人不在此,咱們也該回了。”楚若雲此時心已經放下大半,只點點頭。午潮見既然不捉人,便下令上船回城去。

……

船行在粼粼水上,回去便比來時快了許多。頃刻之間,船已行過亂礁盤布的水面。眼前的海面頓時開闊起來。楚若雲站在船舷邊,她心境已經比來時好了許多,既然知道笨丫頭沒死,還偷了船逃走。

既然無事,一船人都心安神定,只有梁毅心下隱約覺得有些不對,順口問了句:“今天安瑯琊沒來?”午潮一楞,反問道:“怎麽梁大人沒見著他?我讓他早上留守在馮府的。”梁毅點點頭,不再多言。站在不遠處的蕭陌遠聽到此話,眼尾掃了二人一下,卻沈吟不語,只是心下思索。

楚若雲倒是沒聽到這話,她心裏早有計較,她想若謙縱然怕被七道門的人逮著,按著她的性子,只怕也不會潛行隱跡。索性打好主意,也不回馮府,只打聽了鎮海城幾處繁華的街市,推脫說要四處走走。蕭陌遠料她是不願官府的人跟著,索性裝作不知。他對楚若雲極是放心,也不說跟去,只說還有事情,便跟著梁、午二人回了馮府。

離開了眾人,楚若雲換上一副悠閑心境。她選了吃食最多的一條街,邊走邊看。鼻子聞著各家屋檐下飄出來的香氣,眼睛卻在路過的人身上流連。

她記得當時分開時候,塞給楚若謙三四張人皮面具,也不知她用了沒有。還有就是她身邊的賀玄衣或許會些易容術,也是有可能。想到這裏,不禁又暗想,若謙不給她留信,莫不是被逍遙門的人纏上的緣故?總之都是她所害……

她腳程很快,眼神又尖利,若是楚若謙出現,自問應該並不會錯過。可是在小小的鎮海城裏,尋了半日還未找到楚若謙的身影。猶豫著是否在這裏鬧個小小的亂子吸引人註意力,突然眼角一掃,發現有人在後面跟著她。

月白色袍子,消瘦身材,略有病容的臉。若是她沒看錯的話,這人這張臉剛剛在左樂巷她便見過,慶安裏還是見過,此時,又遠遠的出現在這片街角……

他是在跟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既然若謙還活著,並且未吃虧,她的心已放下一般”中的“一般”應為“一半”。已更正。

感謝絲靈mm捉蟲。

雲隔水3

安瑯琊走在左樂巷,他的步伐很慢,整個人都帶著一絲冰冷刺骨的氣息。他思索的時候,就是這樣。

楚若雲他捉到了,可是卻並不像料想般如人意。

他與午潮一樣,都料斷“楚若雲”定然是逃到了“斷魂崖”。所以他才借口推脫留守,卻帶著幾個親信,本打算趁亂在斷魂崖截取“楚若雲”。他帶的,全是一等一的殺手,就算要了午潮的性命他也不怕。

嶺南郡王待他兄妹本就不薄,此時正是肝膽以報的時候。不拿到那封至關重要的信,他又豈肯罷休?他更不能讓午潮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但“楚若雲”捉起來,竟是那樣的容易,好像天賜一般。她逃出午潮的近百人圍捕,卻在自己十幾個人手下束手就擒。從那時起,他的心裏,就有些不平靜。楚若雲與賀玄衣二人那時面色從容,好像只是打算接受一場宴席的邀請。而他這個邀請人,卻不安起來。

果然,“楚若雲”並不是楚若雲。那個看起來一無是處貪生怕死的女子,卻在他的“噬骨”下牢牢的咬住了口。她是真的不知麽?還是真有那麽硬的骨氣?嶺南郡王幾日前收了他的飛鴿傳信,便馬不停蹄趕來,卻也只是給他淡淡的一句“你去吧”。

他的心中有一點點不平之意。他總想得的更多,要的更多。

但他知道,欲要高飛,先要蟄伏。他安瑯琊現在依然不動聲色的蟄伏著,等待可以高飛的一天。

左樂巷是鎮海城最早的一處市集,頗為繁華,即使不是時令節日也是如此。安瑯琊在人流中信步而行,不知怎的,眼角卻突然掃到一個人。只一眼便讓他的心驟然繃緊,幾近停跳。

一個與“楚若雲”一樣相貌的女子,正手裏撚著一根花簪,散漫無聊的神情四處探看。他心裏突得一下,料想到此女便是真正的楚若雲無疑。

遠遠的跟在她身後,想看看她究竟往何處去。卻見她似只是貪了這幾分空閑時光,隨處看著好玩的物什。眉眼間全是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跟過了左樂巷,又跟著轉入慶安裏,見前面的人又向西轉,入了三陽巷。前面淡青色的人影一晃,便轉入了左邊一條岔路。安瑯琊怕直跟進去太顯眼,稍停片刻,便跟了過去,也向左轉。

剛踏了一步,便楞住。左面倒不是岔路,而是兩樓夾一道的夾巷。海邊屋潮,所以此地風俗,多住二三層的小樓。這邊就是兩座二層小樓夾出來的一條空地,只是後面堆了些雜物,竟是一條死巷。

而那個淡綠清秀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但他安瑯琊絕不會看錯。他親眼見楚若雲拐入這條夾道,也並未出來……安瑯琊疑惑的四處掃了掃,他跟得十分小心,應該不會被看到才對。兩邊是常見的石底灰墻,堵住夾道的雜物堆起近一丈,並且十分淩亂,似也難以頃刻攀越。

他摸著被賀玄衣踢過,還有些疼的下巴,猶豫是不是要細心的查看一下。忽然聽到頭頂“吱呀”一聲。擡頭一看,正二樓上一扇烏木雕花的窗扇被輕輕向上推開,一個梳飛仙髻的紅衣女子探出頭來,見了他,眉眼婉轉一笑。

安瑯琊一楞,突然少女提起一桶,便對他當頭潑下。桶裏盡是黃白之物,臭不可聞,偏偏少女潑下的姿勢看似隨意,卻將他剛好籠在下面,躲也無處躲,竟潑了他全身。

安瑯琊本是十分愛潔之人。素來穿衣也只穿月白色,稍微深些便覺有些腌臜。此時被屎尿潑了一頭一身,心頭頓時火起,竟一時忘了剛才要追的人,他蹭的躍起,便要伸手扳住二樓窗扇。誰知就在同一刻,裏面的人突然挑起窗支子,推開的窗扇突然在安瑯琊面前“啪”的落下,險些擠了他的手。

他身子失了支撐,在空中驟然下落,情急之下手一攀,抓上窗欞的凸起。另一手卻運氣拍窗,一掌將窗子拍得粉碎。他翻身而入,只覺得屋內一片寧靜,若有若無之間,有股說不出的氣氛繚繞。恍惚之間身子一軟,安瑯琊心中暗叫不好,知道中了敵人的道兒。

屋子裏面香爐裏裊裊娜娜飄出來的煙氣,輕輕一散就看不見了。楚若雲站在屋角,扯下披在肩上的紅紗,滿意的看著面前的獵物。

從阮絳布置的人那裏偷來的薰香,還真是好用。她後來找梁毅要到了解藥,這還是第一次試驗。見面前的人腳步突然虛浮,身子沈軟,便知道入了道兒。只是面前人身上還有一桶她當頭淋下的糞水,臭不可聞,她待要上前去問,又覺得惡心。

正在猶豫間,突然聽到樓梯上腳步亂響,這才想起自己只是私入民宅,這下正主兒來了。果然只片刻,一個徐娘半老的婦人走上樓來。她剛掀起紗簾,便被一把明晃晃涼冰冰的匕首抵住咽喉,頓時嚇得尿了褲子,哆哆嗦嗦的叫:“女,女大王……”

女大王?

楚若雲聽到這個稱呼心中暗笑,正猶豫著要怎麽叫她喊人來將安瑯琊捆起來,好好審問。突然聽到身後一聲亂響,接著又是一聲鈍響。鈍響卻是從樓下傳來。她回頭,見安瑯琊不在屋內,知道他是不甘被擒受辱,跳了樓。

呵,跳樓?還真是個寧死不屈的主兒。楚若雲冷笑一聲,他跳樓就能跑麽?這裏可是二樓,高墻高梁的,吸了雨初晴沒輕功,跳斷他的腿。

那婦人本來就是個膽小的,此時被楚若雲一聲“哼”,嚇得又是一個哆嗦。若不是脖子下面有匕首抵著,早就像無骨的海蜇一樣軟倒到地上去了。她對婦人頗有歉意,剛才那一聲本不是哼她,此時嚇了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臉上堆了個略和藹的笑容,隨口對面前這個軟腳婦人道:“去找你家漢子,把剛剛跳下去那個人給我捆了,擡上來。”說罷手一松,婦人幾步踉蹌,忙扶著墻站穩,沒口的稱是。

看著婦人下樓的背影,鶯語笑吟的加了句:“我可知道你家,今次跑了,或者出去宣揚,以後可別想活著回來啊——”嚇得那正在走樓梯的婦人又一個踉蹌,半滾半爬到下了樓去。楚若雲看她狼狽樣子,就是一陣笑。

楚若雲聽著外面腳步說話聲音,知道這婦人倒是老實,只招呼了人去外面找人。安瑯琊果然跳斷了腿。他衣服臟兮兮的,縮在地上渾如乞丐,又臭氣熏天,雖然連聲喊人,卻也沒人理他。

過了半晌,婦人才帶著個矮腳男人背著安瑯琊走上樓來。

作者有話要說:虐安,給小謙報仇。

雲隔水4

矮個男人也怕臟臭,用一條大床單將安瑯琊裹了。楚若雲囑咐兩人將他在椅子上捆住,那兩個人聽著吩咐,頓時將安瑯琊捆得像個大粽子一般。扔在屋角的凳子上。

楚若雲嫌臟也不上前,只隨手塞給婦人幾塊金子,打發他們下去守著,不許人上來。婦人見這個“女大王”把刀子收起來了,又出手闊綽的賞了金子,頓時忘了怕,歡天喜地的跟男人下了樓。

楚若雲自己依然遠遠的站在角落裏,笑瞇瞇的看著安瑯琊,卻不問。

果然安瑯琊按捺不住,冷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楚若雲!你如今犯下彌天大罪,今日我著了你的道兒,改日如若讓我們七道門捉到,有你苦頭。”

“原來你是七道門的?”楚若雲依然不緊不慢,笑瞇瞇的道。她心裏略有些失望,本以為此人盯梢,或許能打聽到姐姐的消息。可既然是七道門的,應該跟午潮一樣,大概不知道什麽了。

她心裏想著要給蕭陌遠面子,倒不能太苛責此人。只是此人既然是七道門的,怎麽會不知道自己是跟蕭陌遠同來,又在跟蹤自己,心下疑竇頓生。因知道楚若謙從海上逃生,又因七道門不再捉她,她倒並不擔心。

因此她現下有大把的時間好用。心裏雖然疑惑,臉上卻笑吟吟的,道:“既然是七道門的,又知道我是楚若雲了,你打算怎麽辦?”她對七道門的人早有敵意,又加上半分疑惑,再加上幾分素來喜歡玩鬧的性子,一廂都發作在此人身上。竟要好好審問他一番。

安瑯琊心知此次是栽了。他現在內力絲毫提不出來,連捆住自己的一根細細的繩子也掙不斷。方才跳樓的時候,腿又跌斷一條。而身上更滿是糞便。此刻的他,唯一想到的,便是自保。可是如何自保,怎樣能夠自保,他卻腦子一瞬有些空白。

若是說了楚若謙在嶺南郡王那裏,面前這個女魔頭會放過他麽?顯然不會,若是自己,也不會做這種蠢事。況且若她與那個假“楚若雲”、真“楚若謙”真是姐妹,兩人見面,會放過自己,才是天大的笑話。

若是用自己作為人質來交換楚若謙,明煜肯麽?他本來在七道門,便是為明煜做暗應,此時若顯山露水大張旗鼓。明煜說不定還欲殺自己而後快。既然沒有利用價值,狡兔死,走狗烹,本來也是常事。

若是謊稱不知,楚若雲又會放過自己麽?……他腦子裏面千回百轉,一時竟想不出一個好主意,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你捉了我,也沒有什麽好處。不如順水推舟放了我,將來對陣之時……”

“對陣之時怎樣?”楚若雲一笑,“你也放過我?”她臉上雖笑著,聲音少了幾分清冷。他現在是她手下之囚,又怎麽能跟她談條件?安瑯琊正在猶豫怎麽措辭,楚若雲冷不防的丟了句過去:“你早上去了哪裏?”

“我……”安瑯琊一陣猶豫,他倒沒想到楚若雲會問這個,隨便編誑道,“自然是在城裏搜捕你!”

楚若雲冷笑道:“說實話,否則我把你就這樣在城門上吊三天!”安瑯琊看楚若雲扳著手指,眼神中不知道在琢磨什麽。自己被吊在城門上的慘狀在他腦子裏面一掠而過。他並不知楚若雲只是詐他一詐,內功盡失、澆糞斷腿,讓他失了往日的定斷。一慌就叫道:“放了我!我告訴你楚若謙在哪裏?”

楚若謙!

楚若雲只覺得腦中一亂,剛才審問時候的玩鬧心早就飛到爪哇國。連臭氣也顧不得,整個人飛撲上去,揪住安瑯琊外面罩著的床單,問道:“說!在哪裏!楚若謙在哪裏!不說剁了你!”

安瑯琊此時心中暗暗後悔,可也不得不說。心裏只盼楚若雲能放過他,他知道明煜身邊的莫蠡武功極高,說不定還能夠捉住楚若雲,自己反倒能立一功。忙不疊道:“出門往北,靠近城外有一處宅子,楚若謙就關在那裏。”

楚若雲眼中精芒一閃,表情幾乎是惡狠狠的道:“你就在這裏呆著,等我找到楚若謙,再來放你!若是我姐姐少了一根毫毛,你就不用想好好出去!”

她拋下安瑯琊,飛身下樓,又拋給樓下婦人一塊金子,只讓她看著樓上之人。自己卻立刻出門,朝北奔去。才走了幾步,被風一吹,頓時冷靜的許多。總隱隱約約的疑惑,不知哪裏有些不妥。

她腳步略緩了緩,本想去找蕭陌遠,卻猶豫了下,終究還是徑直朝北,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鎮北掠了過去。路上的行人只見一團青影如風,紛紛避讓。

楚若雲身子極快,頃刻之間就到了城北。鎮海城本不大,所以大宅子並不多,多半都是小門小戶的獨屋獨樓。城北的大宅子便只有一處。

楚若雲在門首輕輕停下。

這片宅子十分詭異。從外面看,屋宇幾重幾進,似是大戶人家。可是門首卻十分寥落,朱紅的大門緊閉,門上並未掛燈籠,連門楣額匾也都沒有。門口也不像一般的大戶人家一樣,派了家人看門守衛,卻打掃的十分幹凈。

楚若雲猶豫了一下,輕輕提氣,從門邊的墻頭躍入。腳還沒落地,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

賀玄衣正慢慢的走著。他走的極慢,好像每一步,都需要跨越千年的距離。與楚若雲初見的那個人不同,他的影子更加凝重,在曲廊蒼竹之間,濃得好像一個化不開的影子。

即使如此,楚若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

她見過的人,總是過目不忘。何況是這個,據說一直守在楚若謙身邊的人?

輕輕的咬了下牙,卻壓不下心頭的怒氣。都是這個人,笨丫頭才不給她留下自己的去向,也不跟自己聯系;否則她楚若雲又怎麽會晚這麽多天,平白讓她跳崖?現下他在這裏,笨丫頭呢?

她依然冷靜著,悄悄低了身子,淡進墻下一叢棕竹後面。

賀玄衣並未發覺身後有人咬牙切齒的盯著自己。他方才關了門,此時心頭只覺得一片空落。不知該往何處,也不知該去何處。世界與他好像兩隔,他卻只是一個空殼,漫無目的的走著。

他走一段,楚若雲跟一段。

天上的白雲悠悠蕩蕩,院中的風吹著落花輕旋,遠處假山流水的聲音伴著鳥鳴幾聲……楚若雲可沒有耐心陪他如此的天長地久!

她終於按捺不住的時候,賀玄衣才剛剛沿著曲廊走了小半個院子,卻花了小半個時辰。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沒有繼續狠狠的虐安,讓大家失望了。

8過某七覺得已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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