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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風滿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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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飛雲1

蒼綠色的斜松只延伸到崖頂還有五丈的地方,留出如狼顎般高聳的崖頂,蒼白的巖石在月光下流淌出一種似水的顏色。

一個女子站在崖頂,俯視著面前的萬仞深淵,良久都沒說話。她身上的月白色袍幾乎與身下的巖石融為一色,遠看好似一尊生於崖上的天然石。

她的身後,也靜靜立著一個灰衣人,灰色如影,讓人疑心一個晃眼,便會整個消失卻並不讓人察覺。因為他身姿給人如此模糊的印象,讓人忽視了他其實也有挺拔臨風的身材以及讓人讚嘆的俊美面龐。只是這一切,潛藏在那層灰色的外殼下,在昏淡的月光中彌散於無形。

賀玄衣並不敢直視寧藍的眼,半晌他聽那清冷如寒泉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溫度。

寧藍已然回過身來,問:“楚若雲當真這麽厲害?你與阮絳二人都會失手?”

“……”賀玄衣躊躇了一下,最終沒有回答。其實他很想說他甚至根本未算與楚若雲交過手,他記得那素青色的影,快如閃電又詭計百出。是的,她是偷兒,根本就不打算與任何人交手,拿到東西便走,那才是她的本色。

寧藍似乎對賀玄衣的沈默並不意外,她輕輕踱了幾步,又問道:“阮絳說,凝鐵令也不在楚若雲處?”似乎知道賀玄衣必然的沈默,她並不等對方答言,又道,“所以,玄衣,這次我決心讓你一個人來做這件事——”

殺了楚若雲。寧藍的聲音依然宛轉如泉,並不帶一絲溫度與起伏。她擡頭看到賀玄衣錯愕的眼神,這才輕輕笑笑,給他一個略微安撫的情緒。“堂堂昭示天下盟主的凝鐵令,怎可說偷就偷?楚若雲也未免太不把我逍遙門放在眼裏了。必要讓江湖人都知道做事要付出代價。”

她看了看賀玄衣,語調突然平緩許多,道:“你知為何我要你去辦這件事麽?”

賀玄衣點點頭,他其實並不明白,不過只要寧藍需要他去做的事情,他何須明白呢?

寧藍又笑了笑,伸手拍拍賀玄衣的肩,似乎並不知道他的心隨著這幾下輕拍驟然縮緊,只是道:“我要你去辦這事,只因你雖是影子,我卻從未當你是逍遙門的‘影子’。知道麽?玄衣,從小,我只當你是我的‘影子’。”

“這件事,我要讓天下人都知確是逍遙門所做,卻又無任何證據能證明是逍遙門所做。我要逍遙門雖然警示世人,在道義上卻永遠無法指摘。所以這件事,我要你來做,而我並不會給你加派任何的人手。你懂了麽?”

她笑著看賀玄衣,那個從小就對她如影隨形的男子,她的‘影子’。看他點頭,她笑:“玄衣,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月色幽白清冷,風吹著樹影婆娑搖曳。偶爾極遠處傳來一兩聲夜鳥暗啞的叫聲。兩個人站在月白如水的崖頂,都沒有再說話。

……

天下本共一個月亮,只是今夜洛陽的月亮,看上去格外的嫵媚嫣然。高掛的紅燈籠染得夜雲也似醉臉。洛陽太守汪昌元的府邸今日張燈結彩,客人如潮。原來汪太守的七姨太,為汪太守新添了一個如寶似珠的大胖兒子。明燈高燭把整個院子照得白天一樣,只有略遠處樹下幾席,才稍微暗淡些。

最暗的那一席,只坐了兩個年輕公子,一樣的身量,穿著也都是一身貴氣。只是一個極英俊,另一個卻醜得嚇人。可是這樣的兩個人,看起來關系卻很好,正在席間把酒言歡,談得卻似乎跟汪太守七姨太的胖兒子關系不大。

醜陋公子此時正皺著一對眉毛,他眉毛本就有些粗黑,仿佛被人用爐上炭頭在臉上狠狠的畫了兩筆,此時皺起來,更像兩條黑龍打架。他一只手揪著英俊公子的胳膊,一邊用並不會被別的賓客聽到的聲音叫道:“笨丫頭!你不跟我去!你又不跟我去!被人抓了怎麽辦?”

被揪著袖子的英俊公子如玉的面龐卻並不因被拉的袖子做色,甚至被叫做“笨丫頭”也並不在意,她只是用另一只沒被抓住的手抄起一只雞腿,瞬間消滅,這才剔著牙道:“不去,不好玩。”簡單五個字說完,便不再說話,那一對美目透著一種悠閑的懶意,仿佛再多說一個字,都是一種體力上極大的浪費。

“楚若謙你行!”醜陋公子似乎還在生悶氣,黑裏透紅的麻臉上,兩條黑龍鬥爭得更加激烈了。他憤憤的灌下一大杯燒酒,道:“你什麽武功都不學,天天惹禍被人抓!這次你不要指望我去救你!”

英俊公子正是楚若謙假扮,她看著面前猛灌酒的妹妹,眼神中還是一種懶洋洋的無辜。難道她不知道,“天天惹禍”的人到底是誰麽……好吧,她確實不會武功,不過她還真的不想去皇宮大內走一趟,哪怕那裏有禦廚房上好的宴席,可是她真的覺得好麻煩。

輕嘆口氣,扶住醜家夥的雙肩,道:“這次我一直改妝行路,不會有事的。”楚若雲這次恨不得把她綁在褲腰帶上,走到哪裏都拖著,她自己也不嫌麻煩啊?轉身看自己袖子:看看,看看,上好的綢緞料子被她抹得全是油爪印,死丫頭其實今天根本是找不到抹布吧?……

楚若雲猶豫了半天,又道:“那你去找師傅?”

她到底有沒有聽她在講?

楚若謙擦一把汗:“我哪兒也不去,就四處逛逛。沒事兒聽個小曲,喝點小酒,做個船,逛個街什麽的,行不?”

“不行!!”

遠處有人聽到喊聲偶爾往樹下掃了一眼,哎喲喲,兩個男子,大庭廣眾之下,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楚若雲作勢騎在楚若謙身上,一只拳頭高高舉起正要捶,發現這個姿勢頗為尷尬,又爬下來。“姐姐你就跟我去一次好吧~”不知為何,這次無論如何,心裏也放不下這個姐姐,可是語調雖然撒嬌,卻知難有回轉餘地,若謙若如此拒絕,必然是不願,她不願做的事,若無堅持理由,更加不會去做。

郁悶,喝酒。裝作不去看身邊的楚若謙,堅決不理她。

楚若謙看看楚若雲爬起來一個人去喝悶酒,再看看,捅捅,搖搖……她還真裝死人啊!不管,就當對死人說吧。

“若雲,你知道,我們必將有自己的生活。你知我願意按自己的想法活著,而不是被綁在一起的另一個楚若雲……”她怎麽好像……那個‘死人’的黑臉上,有一種異樣的容彩,閃著燈燭的晶瑩。她哭了?

不管她,繼續說,若謙知自己這次不說,更不知多少次才能開始走自己一個人的路。“……所以我……”

“咣當”一聲,不容她說完,楚若雲手中酒杯狠狠的一擲,整個人往後一躍,幾個起伏,不見了?

呃……楚若謙楞在當場。話還沒講完呢,這樣,算是她了解、明白、並且答允了麽?不知怎地,心下有一絲絲難受,好像滿滿的心,突然空缺了一塊。

燈紅酒綠,她還沒喝,只有若雲喝了好多,怎麽好像,她卻要醉了?

雙飛雲2

青磚鋪地,朱紅高墻,碧琉璃瓦,一隙藍天。高聳的院墻遮住了遠山疊嶂,把宮闈禁地的空間斬割成狹長的縫隙。

小太監豐時正偷趴在朱紅院墻後一棵高大的洋槐樹上,偷偷的往前面院子裏張望,冷不防身後有人“啪”得拍了一下他的背,嚇得他一個慌神,險從九尺多高的樹杈上跌下去。

轉頭一看,卻是相好的小太監安德,此時雙腿緊緊盤在稍後一點的樹杈上,一雙手卻不安分的晃來晃去。

豐時一樂,道:“你也跑來了?劉公公不抓你的班?”安德搖頭晃腦道:“公公正賭錢起勁呢,一時半刻想不起我,我猜你也在這裏,所以過來看。”

豐時點點頭,突然以食指點唇,輕輕“噓”了一聲。前面浣衣閣的女官帶隊,領進來十幾個宮女。宮裏一般進選的秀女雖有歷制二年一選,但浣衣、織造、舂米幾坊卻不同別例,選出的宮女並不須服侍皇上,也少內室走動,只充作苦役。所以除了罪官的親眷受罰來此,多半都是隨選隨換,容姿也並不出眾,稍大些便出宮嫁人。

這幾個月適逢大典,衣物格外多,恰浣衣局宮女又病了幾個,一時搭配不過人手,所以宮裏臨時在京城招募了十六名新女役,進來充數。豐時的妹妹便在此列。為此,豐時還特地塞給辦事的公公三百銀子,這是他辛苦攢了兩年多之數。

宮內雖百般不好,宮外卻更有萬般不是;縱然寒宮冷月,好過粉院勾欄。況幾年後攢夠花粉嫁妝錢出去,何嘗不是件美事。

雖然塞了銀子,豐時卻依然不免擔心,於是趁幹活兒的空檔跑出來,此時見人進來,直著眼猛瞪。只是太遠看得並不真切分明,他又不敢上前去,只能幹瞪眼。

女官黃素娥拿著花名薄一個個唱名字,挨個看人:“曲豆,李三七,王月,豐閑……”楚若雲跟在一群女孩身後,亦步亦趨,絲毫不亮眼。

唱完名字見過眾人,執事女官講了規矩,吃住行定,何時出工,活動範圍,便帶著一群女孩往住處。浣衣局院子後一溜偏房,留出五間,三人一間派了名字,略一頓道:“你們人數多出來,豐閑你跟我住一處。”

站在當中身量並不豐健的一個女孩似乎未想到會被點了名字,略一楞,忙輕聲應道:“是。”便不再言語,跟上黃宮人。黃素娥看著這纖細女孩,似乎並不勝勞力的樣子,卻眉眼乖順懂事,似並不笨,可也並不過分機靈,不禁讚賞的點點頭。雖然收了禮,她卻對蠢婦並無興趣,又無心勾心鬥角。若是這麽個單純伶俐女孩,她卻樂意照顧。

楚若雲卻心下暗暗叫苦,她冒了人名字頂替進來,本想做了事情便脫身,給人印象越淺淡越好。這下卻被“特殊照顧”,不僅跟舊宮人睡一房,只怕以後還要受此批進來的宮女紅眼,只怕來去不便。

不過她也並不深怵,總關此處不是虎穴龍潭,先定下來再說。只低頭隨黃宮人走。

排好住處又安排活計。黃素娥特別留心,揀清閑的活分派給“豐閑”。

說是清閑,卻並不易做。各宮各殿各閣的衣物織品,一起拿來浣衣局清洗,每日各處的娘娘主子,不是這個鬧葵水,就是那個吃飯汙了衣裳,就是日裏換的手帕每日也有近千。可分揀的時候,一處也錯不得。

黃素娥看“豐閑”似是個細心人,便讓她隨著兩個舊宮女一起記各處衣服。

衣物多數是送來就登記分揀,一時洗亂了便麻煩,有時要看制式規格,有時又看風格質地。如錦妃那件百蝶穿花緙絲窄褃襖,就讓人恁難分辨。

後是有造衣坊有宮人記得這料子皇太後就賞了兩人,一個皇後一個錦妃,這才讓折騰得人仰馬翻的浣衣局定下來。

若雲便在這裏安心做了半個月,哪裏也沒去。她做得並不格外出色,卻也沒出過岔子。不由得讓黃素娥讚賞自己的眼光,她卻不知楚若雲已把各宮各殿的服飾規格顏色記了個清清楚楚。

正午的陽光恁是亮眼。浣衣局的大院再無一棵樹遮擋,還好若雲可以躲在梁下,與兩位稍年長些的宮女聊些閑話,邊作分揀衣服的活計。

一位休宮人本是歲安宮裏伺候的,只是跟錯了主子,兩年前歲安宮娥妃娘娘因罪賜死,宮裏舊宮人凡是年歲輕在內殿的,都攆了。她算運氣好留在浣衣局做事。每日閑下來,便喜歡講古,說些內廷舊事。

這日正說道錦妃與娥妃爭面子,七夕裏暗地對著擺席……話說了一半,黃宮人卻過來喊“小閑”,若雲值得起身跟去,還未拐過廊角,便見黃宮人對她似笑非笑,眼角都是一種中人的得意,心下疑惑,卻也未問什麽。

拐過回廊,便見一個穿著崇安殿從九品制式的小太監飛撲過來,伸手就要抱她。

……

她可以閃麽?理智告訴楚若雲,“豐閑”看到的,必是一團黑影然後直接被抱住。正想這些時,才發現自己果然已經被這位“崇安殿從九品執事太監”緊緊抱住。眼珠轉了轉,卻發現黃素娥早已溜得不見人影,這,這是哪一出?

豐時抱著妹妹,幾年不見,她身子已比原來長大了些,雖依然清瘦,卻高了不少。他只覺得懷著的身子有些微微顫抖,這才想到自己就這麽撲過來,妹妹只怕還未看清自己是誰。當下有些不好意思,這才放開手。

“豐閑”楚若雲看著面前這個小太監,一邊揣度此人和自己的關系。豐時的眼神中流露著掩不住的關愛與寵溺,以及略有些驚詫。唔?她的妝有些過了麽?

“小閑,是我呀小閑!”豐時看著妹妹的身子微微顫抖,臉上有些驚惶失措的表情以及迷茫,“別害怕,我已經打點了宮人,現在不會有人過來的。”豐時說道。

妹妹果然長高了,臉盤也清秀了些,五官似無大變,只是一雙眸子流光如水,果然出落得秀氣漂亮。

看“豐閑”依然有些迷茫的眼神,豐時有些氣惱:“是我呀!是我呀!你三年不見就把哥哥忘了呀!我是你哥哥豐時呀!”

“哥——”楚若雲適時的撲上去,打斷他的話。怨不得有這麽多的“特殊照顧”,原來她花三百兩銀子買下的這個位子,還附送了這麽個“哥”。

雙飛雲3

豐時在崇安殿的班其實並不安閑。抽空看了“豐閑”之後,便多日再不得空。楚若雲脫得清閑,心下也松一口氣。須知給人裝“妹妹”可並不是個簡單差事。隨著大典臨近,宮內卻傳來了“鬧鬼”只說。

按說每日巡邏的三十六個班次的侍衛隊,絕不是吃閑飯的,他們信誓旦旦的保證,宮裏便是一只蚊子也飛不進來。可是宮裏的異動,卻是傳得一天比一天多。主子們雖然板著不說,但私底下宮女太監們的口舌,早已傳開。有說是孤魂野鬼,有說是經年厲鬼,還有人言之鑿鑿說是娥妃的冤死鬼,一時間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不過這鬼倒心善,並不擾民。連物什也似乎不翻動幾件。只偶爾吹陣陰風,又有時恰如貓翻鼠動,似有似無,似真似假。又有些經年不動的器物,卻突然被拂去落塵,要說這鬼專門替人灑掃,再也不會有人相信。須知宮內最多不可告人之事,人人自有心虛之處。只怕真鬼還未來,便早已勾出各人心中的活鬼,隨著夜風所至翩然。

楚若雲站在回廊下,此時她正是一身內侍的打扮。宮闈禁地,若說只是有來有去,那十分容易。但她要拿的東西卻十分難以得手,自是不敢明目張膽,打草驚蛇。簫陌遠希望她偷的東西並不貴重,卻十分要人命。並不難拿,卻百分難找。他所要的東西,是禁宮中的一封信。

一封信,牽涉到嶺南郡王,以及宮內一個主子。

謝禮也確是貴重,乃是三百年前被逍遙門所滅的雲南白家的“百毒譜”。

兩件東西,哪一件也不由得楚若雲不感興趣。她現下小心的站在廊下,正是在為那兩件目標努力!

夜晚的風格外幽靜,所以遠處的腳步聲傳得特別清晰。楚若雲聽到一陣腳步聲近了,知是有巡邏侍衛過來。此處並不好躲藏,索性扭亮了燈籠,迎面走過去。

“站住!”迎面的正是內禁衛副統領梁毅,挺拔的身姿,剛毅的面龐,立在一群侍衛中,皎然出眾。

其實梁毅並不需要當晚班,只是近日來沸沸揚揚的“鬧鬼”事件,讓內禁衛整個沒臉。他本不信鬼神之事,此時更是要打算把這事弄個水落石出。於是親自下晚班值夜,可是轉了約兩個時辰,卻也沒找到什麽證據。困意也漸漸襲來,他不比別的晚班侍衛,白日還要照樣上朝,精神已有些不濟。本打算轉完這幾個殿就回宮,這時碰到迎面走來的小太監頓時精神了起來。

小太監尚未長成,身量纖細,提著制式的燈籠。一個人走夜路本就慌慌張張,此時被他一喊,頓時一個哆嗦,看了侍衛一眼,便在路邊站定。

“你是哪裏的太監?難道不知道宵禁麽?”梁毅走上前,上下打量。

小太監看了眾侍衛一眼,此時神色似已安定下來,這才道:“小的是萱主子宮裏的,晚間時候,萱主子讓小的去重華宮錦主子那裏去送東西。錦主子有事多留了會兒問了好些話,這時才得出來。”

這幾句話倒是聽不出什麽真假。梁毅眉頭微皺了皺,問道:“你既是萱主子宮裏的,你叫什麽?”

“叫永順。”小太監答得倒是流利,似是怕梁毅不信,又補充了幾句,“小的是在萱主子那邊往常管衣裳的,今天得空才被萱主子抓著,不常辦這差事,才誤了時辰。”

楚若雲心知便是越坦然,說得越實在才能蒙混過關。他小小一個侍衛,又沒有確鑿證據,難道真就明天能去深宮內院找妃子對質下人的去向?況且宮裏勾心鬥角,私相授受的事情最多,萱妃與錦妃直接到底送了什麽,問了什麽,拿了什麽?又豈是一個外人可以知道的?

果然梁毅點點頭,揮揮手道:“原來是這樣,公公請去。”已然知道名字來歷,就算以後失竊了東西,也有個對質。其他事情,在宮裏久了的人,都知道不必深究。不再懷疑,語言上也客氣起來,開始稱“公公”了。

誰知小太監卻不走,哆哆嗦嗦道:“侍衛大人,您送我一程吧,這裏風忽悠悠的吹,樹影也怪嚇人的。”

梁毅一笑,原來剛才這太監慌慌張張,倒是因為這個。他有公務在身,當然不能送,當即面色一板,道:“公公當差日久,‘各人有各人的執事’這話該是知道的。梁某公事在身,不便相送……何況……”

他把臉湊近小太監,一張臉在下方燈火照耀下顯得明滅不定,昏黃的光在臉上投射著詭異而讓人瑟縮的陰影。他見對方嚇得一楞,才緩緩道:“鬼神之談,豈可胡亂言之?”

小太監哆嗦著點頭,頭也不回的嚇跑了。連著手裏的燈籠幾個踉蹌,居然滅了。一群侍衛突然哄然大笑,早有嘴快的笑著說:“梁爺這次,只怕把小太監嚇得尿了褲子吧!”

“梁爺就是強,怕下次再借這閹貨幾個膽子,他也不敢半夜出來。”

“以後半夜小解,怕是要屋裏擱尿盆了。”

“對對”

“咱們梁爺主要是氣勢駭人,講的話,那卻是句句在理呀。”

梁毅聽這些侍衛拍自己馬屁,一人頭上一巴掌,邊笑邊罵道:“嚼什麽舌根啊?快去巡邏了!”一隊人提著燈,往下一處殿宇巡去。

楚若雲並未走遠,她燈籠已隨著幾下晃動掐滅,此時又返回到剛才的站處。到今日晚,加上面前這座她尚未搜過的錦陽宮,六大宮她已如掃地般掃過四座,可是那封什麽信,卻還未得手。

接下來,只有皇後、錦妃所在的兩座宮,再加上太後所在的重陽殿。這三處中,皇後與太後處本就戒備森嚴,而錦妃處因皇上寵幸,多半都有皇上留宿,更比另兩處難查許多。不過事到如今,也只有一處處搜了。

看今夜這守夜帶頭人的服色,似乎是從四品帶刀。只怕自己這些日子一宮宮搜過來,也略有些驚動。只是又不知東西在何處,她楚若雲最不喜歡走回頭路,生怕搜過地方還要再去二次,索性也只有慢慢得,一點點來。

雙飛雲4

轉眼又是一日。

宮內的日子比宮外快得多。白日裏錦妃為了皇上去萱妃那裏過夜,又吃了醋,摔盤子砸碗使小性兒。偏皇上嬌寵她,過去多哄了些,這才安定下來。只是一味鬧,又多了好些衣裳拿過來漿洗。

休宮人本在娥妃處當差的,素來就不喜歡錦妃,更加講了許多壞話。卻難得不知為何皇後過來浣衣局,當場撞見。休宮人被杖責不算,連帶全部浣衣局的人都不許吃飯。整整跪了半個下午,腰酸腿疼,可該洗的衣服卻一樣不得少還得洗。

足足鬧到月上三竿,這才收了工。楚若雲約摸黃宮人睡下,這才偷偷溜出來。她像往日一樣將枕頭塞在被子下面,又將一束假發留出被子外面,造出熟睡的人形。又不放心的用手捏了一小撮“夢凝香”輕輕一吹。一種幾乎不聞的荷露淡香在空氣中彌散開來,頃刻消失於無形。

楚若雲這才放心的從房門溜出去。轉過拐角,不知什麽時候已換了衣服,卻是一身重華宮宮女的服飾。懷抱著幾件衣服往內廷走。

俗話說“冤家路窄”,尚未走遠,便迎面碰到巡夜的侍衛。楚若雲眼睛向來能在夜中視物,早一眼看清正是昨天的梁毅帶隊。心中暗道不好,若是連著兩天都被撞見,只怕難以蒙混過去。當即縱身一躍,身子已縮上房梁。

梁毅恍恍惚惚見前面有個人影,正待走過去還未看分明,那個人影一竄,竟不見了。忙喊一聲“追!”就帶著眾人追過去。可追過拐角,眼見面前兩個方向,心下卻疑惑起來。待要兵分兩路,心中突然一個念頭,做了個手勢,眾人頓時停下來。梁毅卻擡頭往房梁上看——

夜空靜謐,圓月如輪,孤星淡點。漆黑的房梁上,是夜晚黯淡的影,模糊成一團。但人,卻是沒有的。

他依然不死心,心中不知哪裏湧出的直覺,只覺得必有人在此。又從手下討了燈籠來,高舉照了又照,直到連房梁旁邊的螞蟻都能看清了,這才死了心。帶了眾人走幾步,又心有不甘的回頭……沒有,還是沒有。

今天可是看見影子了,若是連人都抓不到半個,明天不知道內廷的鬼神之說會傳成什麽樣呢!奶奶的!連個腳步聲都沒的影子,可不要真是鬼啊!

等眾人略遠去,楚若雲這才從旁邊只相隔兩個柱子的地方滑下來。暗道剛才那個“從四品”眼光不錯,若是行走江湖必成大器。自己幸虧習慣性的上了梁,再橫躍半丈,還要再找個柱子隱著,否則真給他們發現了。

於是更加留神,雖然衣服已掩飾過,但卻盡量貼著墻角走,一邊走,一邊註意著四處的動靜。

夜風帶著夏初的躁動飄拂而過,傳來細微的不安動靜。楚若雲刻意留神,躲過四班值隊,便意識到剛才那個“從四品”已然加強了人手,巡夜的侍衛頃刻之間便多了一倍。

夜卻依然在這躁動中詭異得安靜,仿佛怕吵醒了晚上睡覺的妃子,連天上少有的那幾顆星都懶得眨動幾下眼睛。

楚若雲摸到重華宮的時候,宮裏已敲三更半。若雲卻心道不好,之間重華宮外侍衛圍得鐵桶一般,除了十幾個明崗左右巡視,各處樹叢中還有不少暗崗。心道一定是皇上宿在這裏了。

若雲心下猶豫。若是趁早回去雖是無事,只是一日日這麽摸過來,白天晚上沒空睡覺,精神不濟不說。更加上這幾日皇宮內人手一日嚴似一日。她到不怕這些雞毛侍衛,只是被發覺了麻煩不易脫身,更難拿到書信。事前張揚本不是偷兒所為。

想來想去,不忍早回去。又想五更之前,天色便要發白,更加行動不易,狠下決心直轉往皇後所在的秋華宮去。

秋華宮與正殿一線相連,本事正宮所處之地。只是因皇上多年對皇後“敬而遠之”,才使這裏人丁冷落,冷眼瞧去殿宇雖然巍峨,卻儼然一幅失勢之相。

不過得勢失勢都與楚若雲無關。她見此處人手不多,也不含糊,飛身入室,巧落輕翻,接著便是一把“夢凝香”。她本是熟手,專找些書櫃夾縫、瓶內畫後、暗閣機巧。頃刻之間雖無聲息,卻已經大半間作客廳的外屋翻遍。

又轉進裏面一間,似是繡房。楚若雲翻找半天,只在繡筐內找到個插滿針的娃娃。月光下雖不清晰,身上卻密密麻麻全刺了字。楚若雲略一皺眉,心中雖一震,卻依然把娃娃放回原處。巫蠱之術,歷來是皇家禁忌,她卻萬萬不信。只不過,她卻也並不信身為皇後會做此事。只是人間萬事,雖與千萬人相幹,卻獨獨不與偷兒相幹。

其他盡是些香包之物,楚若雲挨個用長針探進去輕挑,以防內有薄絹。雖然她本就不覺得書信會在裏面,只因香囊太易被人討要,若是皇上或太後或其他主子討要,豈有不給之理?作為存物實在太不妥當。只是為謹慎起見,卻依然一個不落的翻過。

也沒有。

楚若雲再轉入屏風隔開的第三隔間。這是休息的內堂,門角擱著臉盆架,一個小丫鬟在外間的暖床上睡著。正中地毯上的香爐正冉冉的燒,楚若雲的身形卻一頓。

好濃重的香氣。雖然早在外間就聞見,隔了一層屏風卻並未在意。這一室的香氣,濃重得讓人窒息,仿佛一層厚厚的帷幕,在掩蓋著什麽。

月光靜靜如水般從窗隙流淌進來,在地面變幻著一種水銀色。濃重的香氣中,那種遮不住的刺鼻正如明亮的月光在黑暗的屋子中一樣耀眼。那是一種血腥的味道,在屋子裏彌散開來,籠罩了整個空間。

楚若雲心中一緊,不由得走進幾步,只見皇後一身宮裝,雙手握住一柄鑲金嵌銀的精美短刀,直插自己心窩,早已身體冰冷。血如河水般在青黑色的地磚上蔓延開來,如江山河圖,卻無人收覆。

那把刀本不該是殺人的刀,卻殺了人。

皇後自殺了?

雙飛雲5

陽光越過漆朱紅的高墻爬進浣衣局,依次將光線投射進一溜西廂房的孔隙。黃素娥先醒過來,見“豐閑”睡得正酣,半截雪白的胳膊露出被外,壓著一縷青絲。不由得心下笑笑,忙推醒她。

楚若雲睡意未足,卻也晃晃悠悠起來。其實她已經連著熬了五個晚上,精神實是不好。昨晚又見到皇後之死,心下受驚,雖然忍著將屋內都搜遍,回來卻難受半日,直到天蒙蒙亮才睡下。此時打了洗臉水,見眼圈下黑了一片,忙用細粉遮了。

見宮女們都各自梳洗說笑,知消息還未傳開。果然快到中午的時候,才有消息傳來,說皇後病重。又有說昨晚禁宮鬧刺客,竟行刺了皇後。又有說皇後畏罪自殺的。眾說紛紜,一時不知哪個真哪個假。

梁毅獨自在侍衛班房抱頭郁悶。接連三天沒睡,使得他精神不濟。昨晚追了一個晚上,貓抓了十幾只,人影子卻一個也沒,突然就聽說秋華宮出了事。趕過去看了現場,又忙著給皇上匯報,一直到現在才有時間坐下來。

雖說這案子看似明晰,宮內本無人出沒,是皇後自己自殺。像是說明理由似的,繡室裏的巫蠱人兒明白藏在繡筐裏,上面寫得分明不是誰的生辰八字,而是四個字“證據確鑿”。

可是……怎麽看都有問題:皇後若是要自殺,本該心情郁閉,憂思百結。怎麽可能下午還去浣衣局罵宮女?加上作為刺客入宮,是否在他們眼皮底下溜去秋華宮布置了兇案?若真是如此,連眾侍衛都脫不了幹系。

正想得頭大,突然手下侍衛小六匆匆跑過來,道:“梁爺,弟兄們在禦花園找著東西了!”梁毅忙起身跟過去,早有一班侍衛跟上,眾人從禦花園邊門進去。早有人通知各宮,攔住兩邊的路,不叫妃子宮女太監過來。卻還是有不少好奇的宮女太監探頭探腦,想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幾個侍衛圍在一個假山後面,雙手垂立。梁毅一個箭步上前,問怎麽回事。為首的一個侍衛指著假山底下的縫隙,道:“大人您看。”卻是一塊布頭。

梁毅用手拽著布頭猛得一抽,竟抽出件宮女的衣裳,上面斑斑血跡未幹,似是丟下未久,這血該是昨夜新沾上的。跟來的眾人也都一楞。

梁毅伸手又在石下又掏了掏,卻再無別物。站起來正看到皇上身邊跟班的劉公公匆匆跑過來,忙道:“公公你看,這衣服是哪裏的?”

劉公公老眼昏花,又似是怕血。只拈出蘭花指捏著一個一角,哆哆嗦嗦看了半天,才喃喃道:“……依咱家看,倒似是六大宮的貼身丫鬟。”旁邊跟隨拿東西的小太監嘴快,道:“像是錦……”早被劉公公一巴掌照頭打下去,喝道:“你個小猢猻,這裏有你說話的地方?”

轉身朝梁毅陪笑道:“梁大人,咱家實在是不清楚。要說衣服制式,這是浣衣局制造局最熟悉了。大人只要去那邊問問,一準她們能認出來。”

梁毅聽小太監話音,分明似是錦妃的人,只是劉公公怕惹禍上身,不欲再說。聽他所言倒也有理,只得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道:“有勞公公帶路。”一行人往浣衣局去。

還未邁進院門,梁毅突然一楞。

一個嬌小女孩一身宮裝,靜靜的坐在廊下,一手拿著朱筆,一邊翻檢衣服,一遍在記什麽。她擡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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