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凝鐵令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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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孩子，和大人的腿。可是面前這張臉，當然不是小孩子，卻更不是一條腿。卻是剛才兩位公子中的一位，此時蹲下身子，正對著小偷兒看。
那張臉單論相貌十分平平，丟在人堆裏面絕對找不到第二個。
可是一眼看上去，卻又覺得哪裏說不出來的詭異，總覺得什麽地方有些不對勁。仿佛這似人的臉，卻又決非人所能長出的一張臉。
小偷兒一動不動的盯著那人臉看的時候，那張瘦臉卻突然開口道：“餵！”
楚若雲6
那張瘦臉突然開口道：“餵。”見偷兒嚇得發怔，一語不發，瘦臉自顧自的說道：“居然躲到我桌子下面，天底下我最討厭的就是小偷了。”伸手就去捉偷兒。
此時桌子上面一陣刀劍之聲，原來是陌遠已經跟過來的眾人動了手。言建一手捉偷兒不到，卻一不小心被掃到一腳，整個人也跌到了桌子下面，還撞到了額角。
偷兒已經趁亂跑開，他從桌下鉆出，還未看清前面，突然一陣黑影旋過，頓時渾身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賀玄衣一擊得手，就要帶人離去，突然一陣白刃閃過，阻斷他手的去路。
蕭陌遠本來就是隨意打發沖過來那些江湖賴漢，此時偷兒一逃，眾人又追偷兒而去。他正要坐下，突然見剛才他留意過的黑衣人突然襲過來，也不收手，二指挾剛才折下來的半片斷劍就朝偷襲的人剪去。
雖是輕易一剪，卻也用了十分的力道。自忖無人能夠從手下得脫。
誰知卻仿佛刺中了一團玄影，白刃不落實處，竟被黑衣人輕易躲過。登時兩步離桌，擋在黑影和桌子前面。
黑衣人似乎並未料到有人會出手阻攔，也吃了一驚。但是卻依然出手如魅，讓人看不清蹤跡，總覺得影影綽綽似一團暗影。而蕭陌遠武功也並不弱，拆招三兩式之後，兩人都是暗暗吃驚。
蕭陌遠突然朗笑了一聲，道：“好身手，只是逍遙門的‘影子’也跟著這些人來湊趕集的熱鬧麽？”
黑影卻似乎不聞不見，並未答言，依然出手極快。蕭陌遠暗暗叫苦，見影子一招劈來，橫身一讓，賀玄衣將一張好端端的梨木花桌劈成兩半，卻突然一楞。
蕭陌遠趁此機會就要出手，手伸到一半，也是一楞，頓在空中。
剛才那個瘦臉公子，本在桌下，此時竟然不見了。
那個瘦臉公子，被賀玄衣點了穴道，本來一動也不能動，應該連爬也爬不走。況且就是能動，以賀玄衣和蕭陌遠的身手，身邊有人活動早就應該有所察覺，怎麽可能一點也不知道呢？
然而，瘦臉公子卻真的早已不在桌下。不僅不在桌下，也不在這個酒樓上面的何處。所以一時間兩人都十分震驚。
一楞之後，黑衣人已回轉過來，伸手給蕭陌遠點了穴，轉身看看四周，終究沒有看到剛才那個瘦臉公子的身影。雖然心下郁悶，卻只好挾著蕭陌遠從茶樓後門而出。
約莫兩人走了有半盞茶工夫，這裏才突然傳來一陣輕細的說話聲，在熱鬧的街市，被熙攘嘈雜所遮掩，卻再無二人聽到。
“……餵，你個死丫頭，放開我啦，快讓你悶死了。”聲音有些沙啞，卻又帶著嬌柔，聽起來不甚自然。
“誰叫你剛才想跳下去？難道那個小白臉是你的相好？”聲音清脆圓潤，卻似一陣銀鈴般悅耳。
“死丫頭找死了，那個人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有難我為什麽不幫？”沙啞聲音反駁道。
“就憑你那三腳貓？笨死了的笨丫頭，讓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剛才那是悼紅公子認識不？”清脆聲音有些嘲笑的道，“要不是我，你現在準被人家關到地牢裏面抽鞭子塗辣椒水了！”
“哼，別被你賣了我就謝天謝地了！我可不管他是什麽悼紅公子，我只知道我的命是他救的。再說，我又不值什麽，就算有人想賣我，也是被你害的！唔——”沙啞聲音似乎有些急躁，聲音不免響了起來，卻突然被什麽東西塞住。
茶樓樓下端茶送水的小二聽到房梁上面有響動，一擡頭，卻看到上面空空如也，沒有什麽東西。
過了片刻，離茶樓有三百尺遠的一棵大樹上面，突然響起了撲騰打鬧的聲音。惹得原來樹上落下的棲鳥，受驚般的飛遠。
樹上一根粗枝橫出，上面坐著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公子，身量瘦小，相貌平平，正是剛才在茶樓被賀玄衣點了穴的“言建”公子。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坐在樹上，一雙手恨恨的往旁邊死命一推，怒到：“死丫頭，你幹什麽捂我的嘴？！”聲音沙啞，語氣卻略帶嬌柔，十分奇怪。
一推一喝之下用力過猛，身子一晃，差點摔下樹去。他搖搖晃晃，十分狼狽地抱住一根粗枝。眼睛卻朝斜上方狠狠地拋了一個白眼。
被拋白眼的方向，一團青色的影子剛剛停住，原來竟是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彪形大漢：圓鈴眼，絡腮胡子，古銅色的皮膚加上一臉橫肉，活像個屠夫。
這個屠夫似的大漢正被那瘦臉公子叫做“死丫頭”，已經是十分讓人覺得奇怪的事情了。他們二人似乎卻並不覺得奇怪，仿佛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那“屠夫”突然一笑，露出一口泛黃的齙牙參差不齊，十分駭人。他卻笑嘻嘻的開口，道：“笨丫頭，你那個大嗓門快把死狗都叫醒了，再不攔著你，你想一街的人都追著我跑啊？”
誰也想不到那屠夫樣的人竟聲音清脆如鈴，十分動聽。而他竟然叫那瘦臉漢子叫“笨丫頭”。
“那是你的事情，幹我屁事？”瘦臉漢子嗤之以鼻，只是這一次雙手卻不敢放松樹枝，生怕一個不慎摔下樹去。
“切，要不是帶著姑奶奶你，我會怕他們？”“屠夫”反語相譏，一雙沾滿汙油爛泥的松垮褲腿在樹枝亂晃，十分悠哉。
“要不是你惹禍！怎麽會有人來找我？”
“要是你好好練著功夫，怎麽會怕有人來找你？”
“都是你多事！”
“都是你笨蛋！”
“你個死丫頭！”
“你個笨丫頭！”
“……”
“……”
大樹上面的兩個男子，不僅聲音女氣，更巴在樹上，婆婆媽媽的爭執不休起來……
真亦假1
二十幾年來，賀玄衣的生活中只有兩件事物，一件是劍，一件是寧藍。他不斷的練著武功，舞著手中的劍，來做寧藍要求的事情，換寧藍的笑容。
世界上的事情，只有兩種，一種是寧藍要他做的，一件是寧藍沒有要他做的。
而寧藍要他做的事情，只有一種：那就是用劍可以解決的。
所以此時的他有些茫然。
看慣了逍遙門中表情冷漠的眾人，以及表情更加冷漠的被他殺掉之後的死人。幾乎很少看到笑容。
記憶裏的笑容，是寧藍的臉，淡淡的不著痕跡，帶著一絲高貴和矜持，讓人不自覺地要成為她的追隨者。
高貴、優雅，這種回憶讓人覺得美好，仿佛一件精美無瑕的玉雕，帶著晶瑩璀璨卻依然溫潤的觸感。只是，回憶中似乎有一絲絲不和諧的東西在蔓延……
那種不和諧的東西仿佛玉石上的裂紋，慢慢擴大，終於讓玉石盡碎，在記憶裏灑落一地，叮咚有聲，清脆的好像珠玉落銅盤，又像風撫檐下鈴鐺，響作一串。
那是楚若雲的笑聲，清揚悠遠。
“……哈哈哈，黑家夥，你真是我遇到的‘眼光最好’的人了……”為什麽記憶裏面出現的，卻是這樣一句？賀玄衣想到這裏，不禁又輕輕皺起了眉頭。
蕭陌遠淡淡笑著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他雖然站在面前，卻依然讓人有感覺他會隨時消失一般。難道，這就是逍遙門的“影子”麽？
前日在酒樓上面折損了自己四名手下，今日又幾招之內制住自己，果然不是妄得虛名。
他身上被點了六處大穴，此時一點也動彈不得。而對方跟自己，明明就是敵對的兩派。雖然對方未必知道自己的身份，卻也不會懷著好意。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多半都會有些緊張。
可是他不是一般人，他是蕭陌遠。
所以他悠閑又優雅的笑著，好像這裏並不是一間破爛不堪的倉庫，而是西湖上面最好的一只游船，旁邊還有杭州青樓的第一頭牌彈琵琶作陪；對面的人也好像不是逍遙門的“影子”殺手，而是自己十年未見的好友；他也不是被點了穴道，而是正在悠閑的喝著茶，而這茶，當是杭州雨前頭道龍井，不僅清澈碧綠，而且香雅無雙，正趁他這雅致公子的脾胃。
他笑得這麽開心，若是看到他的人不這樣想，才是奇怪。
一間破爛的倉庫，光線從殘破的木板屋頂的空隙投射下來，照射著空氣中的塵埃，靜靜的舞著，形成一條條似靜止似流動的光帶。
光帶穿過的空間，兩個人正對面站著，一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沈思，時而蹙起眉毛；另一個人卻眼角含笑，笑得悠閑優雅，從容不迫。
這幅情景，在此時看起來竟讓人有一種十分的詭異的感覺。
終於，蕭陌遠輕輕的開口道：“你還沒想好麽？”
賀玄衣突然怔醒，這才看見蕭陌遠的笑臉。這個男人十指修長，氣質高雅，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而他的微笑，淡而悠閑，似有似無，竟有一種蠱惑人的力量。賀玄衣剛才就是被這種笑容引誘，竟陷入了沈思中。
本來以他的功力，就算被媚術蠱惑，也當立即驚醒。只是他並未對這個被自己點了穴的男人防備，而這裏一瞬間，竟又那樣靜得出奇。
那樣的安靜，仿佛一個讓人不忍輕易打碎的夢。
就有人這樣故意的來打破這份寧靜。
“你還在想啊？站著很累的。”蕭陌遠繼續說道。
“你是誰？”賀玄衣從夢境中醒悟過來，眼神一時間銳利。這一變化卻沒有脫出蕭陌遠的視線，他的笑意似乎更濃了，只是眼瞳後面似有濃霧，看不清朗。
“你不知道我是誰？卻把我挾持至此？”話雖是質問，語氣卻並不咄咄逼人，反而聽起來似朋友聊天。
“與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賀玄衣不為所動。
“我的一個朋友，叫做言建。”
“可知明人不作暗語？”玄衣冷笑道。
陌遠聞言眼光一轉，輕抿薄唇道：“言兼為謙，卻不是暗語。你既然知道，當然也應該知道她不在我處。”
“悼紅公子豈非多詐？”賀玄衣卻不看他眼波，只是盯著他的一雙手。
他果然知道自己，蕭陌遠不動聲色的暗暗試著運轉氣息，穴道依然被閉，絲毫不通。他一邊按試，一邊繼續笑言：“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閣下既然如此通透，此話豈有不知？”
“縱然百虛，必有一實。”
蕭陌遠突然大笑道：“我以為逍遙門都是些厲害角色，誰想也只不過是木石腦袋。”
賀玄衣並不說話，他知道此時若逼問，也未必得到自己所要知的東西，不如靜靜等著，看他到底有什麽話講。
蕭陌遠果然自己忍不住，繼續說道：“你為什麽要捉我，自然是為了楚若謙。”
賀玄衣點點頭。
他又繼續說道：“你要捉楚若謙，自然是為了找楚若雲。”
他看賀玄衣又點點頭，得意地道：“若我有方法，不捉楚若謙，直接就能找到楚若雲，如何？”
“什麽辦法？”
蕭陌遠賣關子的一笑道：“自然不能如此輕易的告訴你，否則，我豈不是你刀俎間的‘魚肉’了？”
“你待如何？”
“放了我，我自然把妙計奉上。”
“我又如何信你？”賀玄衣的眼神，仿佛五月的寒冰，看得蕭陌遠都是一個冷戰。
“信不信自你，只是錯失了凝鐵令，與閣下可是幹系莫大。”
一句話說出，賀玄衣若有所思。
其實蕭陌遠也不知找到凝鐵令是不是與賀玄衣幹系莫大，只是現在天下找楚若謙的人裏面，十成有八九成便是為了凝鐵令，索性詐他一詐。
突然，他看到賀玄衣冰冷的眼神似融，他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靜靜的說了一句話，卻對蕭陌遠無疑為晴天霹靂。
他說：“我把你交給‘雪堂’的人，自然就知道你的妙計了。”
逍遙門門主之下，分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座。每座下轄一堂，分別為“騰蒼”、“雪堂”、“幽羽”、“影子”四堂。而其中的“雪堂”就是刑堂。
天下古往今來各種殘酷駭人的刑罰，如果有人有興趣，可以去“雪堂”一試。
曾經幾代前有明教餘孽張闖，人稱“鐵骨”，進了“雪堂”，楞是把一身鐵骨煉成鐵水……竟是有問必得。這種火候功夫，不是一般人能夠招架得住的。
連逍遙門其他各處的門眾，看了“雪堂”的人，都會頓時覺得空氣冷了幾分。
蕭陌遠雖然一句話沒說，額頭上卻頓時滴下汗來。
真亦假2
在杭州近郊的一處小院內，端端正正的放著一個臉盆，盆裏盛滿了清水。
這時雖然只是春末，天氣已經有點燥熱，一絲風也沒有。院子裏那棵大柳樹的枝條懶洋洋的垂下來，仿佛死人的頭發一般一動也不動。
盆裏的清水此時也半點漣漪也沒有，正仿佛一面幹凈的鏡子，映著院子裏的死人柳條，了無生氣。
鏡子裏面除了柳條和天空，還映著一張人臉。這張人臉本應該是活人的臉，可是卻比柳條更無生氣，雖然是平常人的樣貌，卻說不出的怪異。
更怪異的卻是那張臉上的一雙眼睛。臉雖然刻板木然，一雙眼睛卻如初荷上的晨露一般，流轉靈動，熠熠生彩。眼珠輕輕一轉，便帶起萬千說不出的風韻。縱然是江湖盛名廣博第一美女朱紅袖，也沒有如此一雙眼睛。
可是這雙眼睛生在那樣了無生氣的一張臉上，就顯得更加的怪異。仿佛眼睛把一個人所有的生氣都帶走了，又好像一個木頭人卻有了一雙活人的眼睛。
現在這張怪異的臉，就映在臉盆的正中央。
突然，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紅色液體，一滴滴的落到臉盆裏，蕩起一層層細小的漣漪。紅色到了水中央就漾開，擴散成一縷縷，活像海裏某些水母綿軟的觸絲。
盆中的清水頃刻就被染得通紅，活像是一盆血。這一盆血一樣的水映照著那毫無生氣的柳條和死人一樣的臉，把它們都染成紅色，看上去更格外的駭人。
這時候，一雙手出現在水面上。這是一雙十分曼妙的手，柔細修長。可是映在血色的水中，卻也顯得腥紅。那雙手輕輕的伸進那一盆血水中攪了攪，雙手合握成碗，舀出一捧水。
細小的殷紅順著指縫留下，落回盆裏，響起輕輕的嘩啦啦的聲音。
盆裏的水面被攪得格外混亂，而這混亂的水面上，映出了模糊破碎的影子——那雙手赫然朝著那張臉撲過去，潑了一臉的血水不算，還接著扼住了脖子。
可是沒有呻吟也沒有尖叫。
水面的波紋漸漸平息，倒映出清晰的影像。原來那雙手不是扼住了脖子，而是按在脖子上面輕輕的揉搓。
過了一會兒，那雙手停止了揉搓，從下巴下面狠狠地往上一揭，竟揭下一層人皮來！
這個人既不是鬼，怎麽會大白天活活的揭自己的人皮？可是她揭下來那張死人皮之後，竟露出一張十分動人的俏臉來。
這是許多妙齡少女夢寐以求的美顏，這人卻怎麽舍得在上面蓋上一張死人一樣的人皮？
少女撕扯下這張人皮，顯然很疼，眼睛眉毛皺在一起，噝噝的倒抽冷氣。這時一只手伸過來一把抓過那張人皮，捏了捏，道：“悼紅公子也不過就是這個本事麽。”
那手的主人，從身材看似乎是個彪型大漢，可是看臉，竟也是個妙齡少女。更奇妙的是，這個少女的臉居然長得同第一個少女一模一樣。兩個人對面，恍若一個人照鏡子一般。
第一個少女聽到這話，似乎一下子忘記了疼，睜開一只眼睛看著那個“彪型大漢”少女，不服氣的道：“怎麽不好了？誰也沒看出我來！再說，這張臉不比死丫頭你的好看？”她的聲音十分嬌柔，竟是剛才樹上那個瘦小漢子，只是少了幾分沙啞，讓人覺得十分呢好聽。
另一個少女顯然就是剛才樹上的“屠夫”了，她“切”了一聲，便繼續嘮叨道：“看看這模子也不好，膠也不好，真可惜那張臉啊……”突然斜眼看了第一個少女一眼，“反正你就是看見帥哥就什麽都好了，對吧？”
“餵餵！你個死丫頭怎麽說話呢？！我什麽時候看到帥哥就好了？你怎麽不說你看到吃的東西就轉不開眼睛啊？”
“食色性也知道不！我這是天性！你那是花癡！”
“憑什麽你是天性我就是花癡！我要是花癡你就是豬頭！”
“……”
兩個女子突然間就爆發了一陣爭吵，從熟練程度來看，顯然她們已經操練過許多次了。站在兩個人中間的那盆水很不幸的成了失火被殃的池魚，咣當翻灑了一地。造成一陣巨響。
兩人突然十分默契的同時停口，然後同時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
第二個少女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把梳子，開始梳理頭發。本來臟兮兮油漬漬的頭發被她幾下見，弄得烏黑飄逸，如飛瀑一般十分美麗。第一個少女卻找了一塊方石抱膝坐下來，認真地看著她道：“楚若雲，你這次又闖了什麽禍？”原來第二個少女正是江湖上面萬眾聞名的妙手空空兒楚若雲，而第一個少女，則顯然是她的孿生姐姐楚若謙了。
楚若雲眨巴眨巴眼睛，神情無辜的道：“我闖什麽禍？我一向很乖的啊。”
楚若謙一臉的不相信：“你若是不做壞事，會有這麽多人找我？嗳，別以為我白癡，這次找我的人，比你偷了武當鎮門之寶七星劍和雪域派的至寶金丹加起來的人還多。”
“他們那是仰慕我風華絕代……”一句話沒說完，只見楚若謙轉身扶著柳樹就作嘔吐狀，只好一口打住，淡淡地說，“不過是偷了點東西麽。”
“偷了什麽？”楚若謙追問道。
“逍遙門的凝鐵令。”一副不以為然的口氣。
楚若謙點點頭，一臉的原來如此。過了片刻，才十分虛心好學的問了一句差點沒把楚若雲噎死的話：“凝鐵令好幹什麽用？好吃麽？”
楚若雲拼命摸了半天胸口才順過氣來，朝她那個能把活人整死的老姐大叫：“好吃什麽啊！你才是豬啊！就知道吃！”
楚若謙還十分委屈：“我怎麽知道不能吃嘛……你不是就喜歡吃麽？難道上面有絕世武功？”
“……”
“能治病救人？”
“……”
“很好玩？”
“……”
“能釣到絕世美男？”
“……”
楚若謙看著妹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小心翼翼的嘟囔了一句：“我又沒聽說過……那這個東西不能吃不能玩還不能拿來釣帥哥，你偷它幹嘛？”
“讓你氣死了！”楚若雲氣呼呼的道，“拿到這個東西，就可以做武林盟主！武林盟主知道麽？”
“哦。”楚若謙這次十分好脾氣的點點頭，看著妹妹，“你什麽時候想當武林盟主了？”
“我又不想做。”
“那你偷那個東西幹嘛？”
“我只是看看能不能偷得到啊！”楚若雲快被姐姐氣死了，一聲長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阿~
“哦。”楚若謙這次終於明白了，一伸手。
楚若雲白了她一眼：“幹嘛？”
“我也要玩！”一臉的可愛微笑，楚若雲雞皮疙瘩都出來了。她印象裏老姐不是這麽喜歡裝可愛的阿，三月未見怎麽轉型了？
搖搖頭：“那東西又不好玩，我偷出來就扔了。”
真亦假3
沒等被送到“雪堂”，蕭陌遠就把他的主意乖乖說了。所謂好點子，也不過就是守株待兔這回事。只不過江湖豪傑都在外面守，他們卻可以在裏面守。
水牢既然是悼紅軒自家的地盤，他自然知道哪裏最容易埋伏，哪裏最容易捉人，哪裏最不容易逃跑。
悼紅軒加上逍遙門的勢力，自然是插翅也難飛。更何況楚若雲其實也沒有翅膀。
他們雖然知道楚若謙丟了，楚若雲卻並不知道。只要找個樣貌相近的女子，假扮一下，就是一本萬例的生意。
賀玄衣聽到這裏就笑了。果然是個簡單的辦法，而這個女子，現在就有。
所以當阮絳出現在兩個人面前的時候，蕭陌遠連心跳都停了半拍。他現在已經開始懷疑楚若雲偷凝鐵令的事情子虛烏有了。說不定只是逍遙門為了對付他們悼紅軒的一場陰謀。否則，這個女人為什麽看上去那麽像？就連那眼神也……不，蕭陌遠釋然一笑，那不是楚若謙的眼神。
“死丫頭！”一聲略帶沙啞的聲音從遠處響起，三人轉頭，就看見一個瘦弱男子邊叫邊朝這邊走來。
飛走了的鳥兒又飛回來了？
男子氣喘籲籲得跑過來，也不顧男女之嫌，一個熊抱把嬌滴滴的“楚若謙”抱在懷裏，阮絳一個激靈，竟呆呆的給她抱住，才想到全身大穴都在這個“男子”的掌握之下。渾身一下子汗津津。
幸好“男子”只是抱了她一下就放開了手，似乎並不打算把她怎麽樣的樣子。從她身上爬下來，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噌”的一下放手後退兩步，指著阮絳道：“你你你……你不是死丫頭！你是誰？”
阮絳看上去好像很高興，瞇起眼睛一幅看見老鼠的貓的樣子。楚若謙突然一笑道：“對了，這樣就像了，那個死丫頭就是這樣一副表情老來看我！”
“你說的死丫頭是——楚若雲？”阮絳眼珠一轉，上下打量著楚若謙，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楚若謙也不示弱，兩個人對視半晌，阮絳突然嗤聲一笑，道：“玄衣，既然如此，我就不用幫你的忙了吧？”
賀玄衣卻疑惑的看著面前這個瘦小男子模樣的楚若謙，心裏隱約覺得有點不對。
自從他第一次見到楚若謙開始，一切事情的發展，總是在意料之外，讓他不敢相信未來的走勢如以前那般可靠。他盯著楚若謙看了又看，突然問道：“你真的是楚若謙？”
這個男人，有點意思。
楚若謙的目光回掃過去，他的面皮雖然是假的，但是一雙眸子卻分明會說話。
那雙眸子說的是清清楚楚地三個字：你說呢？
賀玄衣也不知道。
她擠著臉上的肌肉，那層人皮面具顯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我如果是楚若謙，你要幹嘛？我如果不是楚若謙，你又要幹嘛？”
她是真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麽？
冷笑一聲，阮絳饒有趣味的道：“楚小姐，您這次回來，有何目的？”
她居然問她有何目的？蕭陌遠在一旁事不關己的打量著面前的三個人，仿若他們的談話與己無關。確實無關，他一個人，又怎麽能夠對抗逍遙門的“影子”和“幽羽”中的兩大高手？那個阮絳，想也不想，臨戰機變並不在賀玄衣之下。
若不是身上的穴道還未解開，他已經想要走了。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懂得，什麽時候要識時務。若是不自量力的一味狂妄，只怕在這個江湖上混不了幾天。
可是，並不容他置身事外，一只纖纖玉指輕輕朝他一指：“因為他。”
“因為他？”賀玄衣、阮絳連帶蕭陌遠自己，都是一楞。
阮絳已經迅速的在腦子裏面把所有楚若雲和悼紅軒之間可能存在的交集過了一遍。而賀玄衣則迅速的用耳朵用腦子用內力察看了四周，他們難道中了埋伏？
若是悼紅軒在背後指使，偷去凝鐵令，聯合小幫派，給江湖來一次血雨腥風的大洗牌也未嘗不可能。
若是這樣，只怕逍遙門的內部，還有內奸。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已經是疑竇重重。而阮絳則已經開始想到若幹人名，想到給寧藍的報告該如何開頭。
而最疑惑，最不解，最震驚的人，並不是他們，而是蕭陌遠。
剛才他還能夠想到萬無一失的逃出計策，此時他的脊背卻全是冷汗。
作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幫派的幫主，同作為一個有可能陰謀算計逍遙門，甚至可能成為崛起的威脅的幫派的幫主，自然是兩回事。他能夠得到什麽樣的待遇，他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
可是，為什麽楚若謙回來，會是因為他？
他疑惑的問：“為什麽是我？”
楚若謙朗然一笑，眼波裏盡是坦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為了救我又被人挾持，我自然不能棄你於不顧。我回來，自然是為了你。”
咦？
這個原因，讓三人都是一楞。
最沈不住氣的，依然是阮絳，楚若謙十分興趣地看著那張仿若自己的臉上，輕輕蹙起眉頭，一聲聽起來跟楚若雲說話聲音語氣十分相似的聲音冷森森地問道：“那你可知道我們找你做什麽？”
無端端平空打了個寒顫。這個女子的眼神，有的時候利得能殺人。
楚若謙點點頭。
“你知道？”
“若雲告訴我了。”此言一出，三人又是一楞。
他們早該想到，能在人群熙攘的西湖邊茶館，賀玄衣和蕭陌遠兩人的手上，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偷走還不露痕跡的人，除了楚若雲，還有誰？
“那你還敢回來？”賀玄衣只覺得難以想象。
“若雲說找不到她，拿不到凝鐵令，你們不會傷我。”楚若謙眨著眼睛說道。
阮絳冷笑道：“她這麽說，是打算把凝鐵令還回來了？”
楚若謙輕輕伸手揉了揉眼睛，看著一張如此像自己的臉冷笑，還真讓人不舒服。
“她說她想看看悼紅軒的‘無妄機關’。”此話一出，笑容僵在阮絳臉上，再也化不下去了。
怪不得悼紅軒想打楚若雲的主意，原來他們有了“無妄機關”。
真亦假4
琉璃燈罩下，微黃的火焰跳躍起伏，彌散出昏黃躍動的光影，如漣漪般道道擴散開來，終於填滿了小小一方石室。在昏黃的燈光下，四周墻壁的凹凸格外明顯，而石壁透出來的冰涼的水氣在大塊的黑黃的斑駁中凝結，逐漸匯聚，成為緩慢而毫無規律的滴答、滴答……
石室中間是一臺小小的方桌，方桌與洞穴連為一體，想必是當時雕鑿洞穴的時候順勢做出來的，就連旁邊四個更小的石凳，也是這洞穴的一部分。
四個石凳離燈火最遠的一邊，正坐著一個鵝黃衫子的少女，如瀑的黑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肩膀的大半。少女的雙眸盯著前面的燈火，眉毛隨著火焰的跳躍挑起、放下，放下又挑起，過了良久，終於才移開視線，輕輕擡起胳膊，深了個懶腰。
唉，真無聊。
本來以為可以看看無妄機關的，結果卻被帶來了這個牢獄。還是一個如此無聊的牢獄。
算了，既然無聊，還是喝茶吧，至少杭州的茶確實不錯。少女晃晃頭發，終於站了起來，拿起桌前的茶壺，倒了第十三杯水，水滴滴答答，剛好鋪滿了杯子的不到一半。搖搖手裏的銀壺，空空的輕輕的。少女皺了一下眉頭，隨手向後一拋——
咦？怎麽沒有落地的聲音？
身後突然傳來了“嗤”的一聲笑。少女皺了下眉，卻並不回頭，只是一口喝盡了杯中的茶底——呸，好苦。
聲音的主人卻輕輕的從角落走過來，一只優雅纖長的手把銀壺輕放在石桌上，笑道：“楚小姐也太不愛惜器物了，這可是朱巖坊的銀壺，千金難買一把呢……”
原來是他。楚若謙看到蕭陌遠走過來，索性把手裏的杯子也遞給他。放好放好，免得摔了讓她賠。什麽破東西，皇上用的國寶她也不是沒摔過，值得這麽緊張？
又坐回到石凳上，把兩只胳膊放在石桌上，支起腦袋朝著蕭陌遠瞧——
很帥麽？真的很帥麽？看起來也就是這個樣子麽，一個鼻子兩只眼睛……雖然穿戴似乎還算有品位，可是怎麽看怎麽紈絝樣兒……只一雙眼睛在淡雅間透著一兩絲潛藏不住的銳利，如靜謐夜空中一兩顆淡淡的孤星……
蕭陌遠被她瞧得心裏發毛，淡淡的笑了一下，問道：“很無聊？”
咦？楚若謙眉毛輕輕挑了挑，嘴角不自覺的牽動。她突然放下胳膊，擡起頭來，笑道：“你似乎不像是會趟渾水的人呢。”
“哦？你看得出來？”蕭陌遠瞇起眼睛，這個女子，果然不簡單呢。傳聞武當派的第一高手玉靈子道長為了追回被楚若雲盜走的至寶紫金冠追了她足足三年，卻連她衣角也沒抓住一片，回想起來，她來幫自己，也似乎太輕易了些。只是，心底又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面前的楚若謙卻並未接他的話頭，低下頭看空空的茶杯，又似在自言自語：“凝鐵令就那麽好玩麽？”
“呵，樓危則險，我又如何敢不自量力？只不過借此契機使你姐妹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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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單論相貌十分平平，丟在人堆裏面絕對找不到第二個。
可是一眼看上去，卻又覺得哪裏說不出來的詭異，總覺得什麽地方有些不對勁。仿佛這似人的臉，卻又決非人所能長出的一張臉。
小偷兒一動不動的盯著那人臉看的時候，那張瘦臉卻突然開口道：“餵！”
楚若雲6
那張瘦臉突然開口道：“餵。”見偷兒嚇得發怔，一語不發，瘦臉自顧自的說道：“居然躲到我桌子下面，天底下我最討厭的就是小偷了。”伸手就去捉偷兒。
此時桌子上面一陣刀劍之聲，原來是陌遠已經跟過來的眾人動了手。言建一手捉偷兒不到，卻一不小心被掃到一腳，整個人也跌到了桌子下面，還撞到了額角。
偷兒已經趁亂跑開，他從桌下鉆出，還未看清前面，突然一陣黑影旋過，頓時渾身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賀玄衣一擊得手，就要帶人離去，突然一陣白刃閃過，阻斷他手的去路。
蕭陌遠本來就是隨意打發沖過來那些江湖賴漢，此時偷兒一逃，眾人又追偷兒而去。他正要坐下，突然見剛才他留意過的黑衣人突然襲過來，也不收手，二指挾剛才折下來的半片斷劍就朝偷襲的人剪去。
雖是輕易一剪，卻也用了十分的力道。自忖無人能夠從手下得脫。
誰知卻仿佛刺中了一團玄影，白刃不落實處，竟被黑衣人輕易躲過。登時兩步離桌，擋在黑影和桌子前面。
黑衣人似乎並未料到有人會出手阻攔，也吃了一驚。但是卻依然出手如魅，讓人看不清蹤跡，總覺得影影綽綽似一團暗影。而蕭陌遠武功也並不弱，拆招三兩式之後，兩人都是暗暗吃驚。
蕭陌遠突然朗笑了一聲，道：“好身手，只是逍遙門的‘影子’也跟著這些人來湊趕集的熱鬧麽？”
黑影卻似乎不聞不見，並未答言，依然出手極快。蕭陌遠暗暗叫苦，見影子一招劈來，橫身一讓，賀玄衣將一張好端端的梨木花桌劈成兩半，卻突然一楞。
蕭陌遠趁此機會就要出手，手伸到一半，也是一楞，頓在空中。
剛才那個瘦臉公子，本在桌下，此時竟然不見了。
那個瘦臉公子，被賀玄衣點了穴道，本來一動也不能動，應該連爬也爬不走。況且就是能動，以賀玄衣和蕭陌遠的身手，身邊有人活動早就應該有所察覺，怎麽可能一點也不知道呢？
然而，瘦臉公子卻真的早已不在桌下。不僅不在桌下，也不在這個酒樓上面的何處。所以一時間兩人都十分震驚。
一楞之後，黑衣人已回轉過來，伸手給蕭陌遠點了穴，轉身看看四周，終究沒有看到剛才那個瘦臉公子的身影。雖然心下郁悶，卻只好挾著蕭陌遠從茶樓後門而出。
約莫兩人走了有半盞茶工夫，這裏才突然傳來一陣輕細的說話聲，在熱鬧的街市，被熙攘嘈雜所遮掩，卻再無二人聽到。
“……餵，你個死丫頭，放開我啦，快讓你悶死了。”聲音有些沙啞，卻又帶著嬌柔，聽起來不甚自然。
“誰叫你剛才想跳下去？難道那個小白臉是你的相好？”聲音清脆圓潤，卻似一陣銀鈴般悅耳。
“死丫頭找死了，那個人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有難我為什麽不幫？”沙啞聲音反駁道。
“就憑你那三腳貓？笨死了的笨丫頭，讓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剛才那是悼紅公子認識不？”清脆聲音有些嘲笑的道，“要不是我，你現在準被人家關到地牢裏面抽鞭子塗辣椒水了！”
“哼，別被你賣了我就謝天謝地了！我可不管他是什麽悼紅公子，我只知道我的命是他救的。再說，我又不值什麽，就算有人想賣我，也是被你害的！唔——”沙啞聲音似乎有些急躁，聲音不免響了起來，卻突然被什麽東西塞住。
茶樓樓下端茶送水的小二聽到房梁上面有響動，一擡頭，卻看到上面空空如也，沒有什麽東西。
過了片刻，離茶樓有三百尺遠的一棵大樹上面，突然響起了撲騰打鬧的聲音。惹得原來樹上落下的棲鳥，受驚般的飛遠。
樹上一根粗枝橫出，上面坐著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公子，身量瘦小，相貌平平，正是剛才在茶樓被賀玄衣點了穴的“言建”公子。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坐在樹上，一雙手恨恨的往旁邊死命一推，怒到：“死丫頭，你幹什麽捂我的嘴？！”聲音沙啞，語氣卻略帶嬌柔，十分奇怪。
一推一喝之下用力過猛，身子一晃，差點摔下樹去。他搖搖晃晃，十分狼狽地抱住一根粗枝。眼睛卻朝斜上方狠狠地拋了一個白眼。
被拋白眼的方向，一團青色的影子剛剛停住，原來竟是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彪形大漢：圓鈴眼，絡腮胡子，古銅色的皮膚加上一臉橫肉，活像個屠夫。
這個屠夫似的大漢正被那瘦臉公子叫做“死丫頭”，已經是十分讓人覺得奇怪的事情了。他們二人似乎卻並不覺得奇怪，仿佛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那“屠夫”突然一笑，露出一口泛黃的齙牙參差不齊，十分駭人。他卻笑嘻嘻的開口，道：“笨丫頭，你那個大嗓門快把死狗都叫醒了，再不攔著你，你想一街的人都追著我跑啊？”
誰也想不到那屠夫樣的人竟聲音清脆如鈴，十分動聽。而他竟然叫那瘦臉漢子叫“笨丫頭”。
“那是你的事情，幹我屁事？”瘦臉漢子嗤之以鼻，只是這一次雙手卻不敢放松樹枝，生怕一個不慎摔下樹去。
“切，要不是帶著姑奶奶你，我會怕他們？”“屠夫”反語相譏，一雙沾滿汙油爛泥的松垮褲腿在樹枝亂晃，十分悠哉。
“要不是你惹禍！怎麽會有人來找我？”
“要是你好好練著功夫，怎麽會怕有人來找你？”
“都是你多事！”
“都是你笨蛋！”
“你個死丫頭！”
“你個笨丫頭！”
“……”
“……”
大樹上面的兩個男子，不僅聲音女氣，更巴在樹上，婆婆媽媽的爭執不休起來……
真亦假1
二十幾年來，賀玄衣的生活中只有兩件事物，一件是劍，一件是寧藍。他不斷的練著武功，舞著手中的劍，來做寧藍要求的事情，換寧藍的笑容。
世界上的事情，只有兩種，一種是寧藍要他做的，一件是寧藍沒有要他做的。
而寧藍要他做的事情，只有一種：那就是用劍可以解決的。
所以此時的他有些茫然。
看慣了逍遙門中表情冷漠的眾人，以及表情更加冷漠的被他殺掉之後的死人。幾乎很少看到笑容。
記憶裏的笑容，是寧藍的臉，淡淡的不著痕跡，帶著一絲高貴和矜持，讓人不自覺地要成為她的追隨者。
高貴、優雅，這種回憶讓人覺得美好，仿佛一件精美無瑕的玉雕，帶著晶瑩璀璨卻依然溫潤的觸感。只是，回憶中似乎有一絲絲不和諧的東西在蔓延……
那種不和諧的東西仿佛玉石上的裂紋，慢慢擴大，終於讓玉石盡碎，在記憶裏灑落一地，叮咚有聲，清脆的好像珠玉落銅盤，又像風撫檐下鈴鐺，響作一串。
那是楚若雲的笑聲，清揚悠遠。
“……哈哈哈，黑家夥，你真是我遇到的‘眼光最好’的人了……”為什麽記憶裏面出現的，卻是這樣一句？賀玄衣想到這裏，不禁又輕輕皺起了眉頭。
蕭陌遠淡淡笑著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他雖然站在面前，卻依然讓人有感覺他會隨時消失一般。難道，這就是逍遙門的“影子”麽？
前日在酒樓上面折損了自己四名手下，今日又幾招之內制住自己，果然不是妄得虛名。
他身上被點了六處大穴，此時一點也動彈不得。而對方跟自己，明明就是敵對的兩派。雖然對方未必知道自己的身份，卻也不會懷著好意。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多半都會有些緊張。
可是他不是一般人，他是蕭陌遠。
所以他悠閑又優雅的笑著，好像這裏並不是一間破爛不堪的倉庫，而是西湖上面最好的一只游船，旁邊還有杭州青樓的第一頭牌彈琵琶作陪；對面的人也好像不是逍遙門的“影子”殺手，而是自己十年未見的好友；他也不是被點了穴道，而是正在悠閑的喝著茶，而這茶，當是杭州雨前頭道龍井，不僅清澈碧綠，而且香雅無雙，正趁他這雅致公子的脾胃。
他笑得這麽開心，若是看到他的人不這樣想，才是奇怪。
一間破爛的倉庫，光線從殘破的木板屋頂的空隙投射下來，照射著空氣中的塵埃，靜靜的舞著，形成一條條似靜止似流動的光帶。
光帶穿過的空間，兩個人正對面站著，一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沈思，時而蹙起眉毛；另一個人卻眼角含笑，笑得悠閑優雅，從容不迫。
這幅情景，在此時看起來竟讓人有一種十分的詭異的感覺。
終於，蕭陌遠輕輕的開口道：“你還沒想好麽？”
賀玄衣突然怔醒，這才看見蕭陌遠的笑臉。這個男人十指修長，氣質高雅，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而他的微笑，淡而悠閑，似有似無，竟有一種蠱惑人的力量。賀玄衣剛才就是被這種笑容引誘，竟陷入了沈思中。
本來以他的功力，就算被媚術蠱惑，也當立即驚醒。只是他並未對這個被自己點了穴的男人防備，而這裏一瞬間，竟又那樣靜得出奇。
那樣的安靜，仿佛一個讓人不忍輕易打碎的夢。
就有人這樣故意的來打破這份寧靜。
“你還在想啊？站著很累的。”蕭陌遠繼續說道。
“你是誰？”賀玄衣從夢境中醒悟過來，眼神一時間銳利。這一變化卻沒有脫出蕭陌遠的視線，他的笑意似乎更濃了，只是眼瞳後面似有濃霧，看不清朗。
“你不知道我是誰？卻把我挾持至此？”話雖是質問，語氣卻並不咄咄逼人，反而聽起來似朋友聊天。
“與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賀玄衣不為所動。
“我的一個朋友，叫做言建。”
“可知明人不作暗語？”玄衣冷笑道。
陌遠聞言眼光一轉，輕抿薄唇道：“言兼為謙，卻不是暗語。你既然知道，當然也應該知道她不在我處。”
“悼紅公子豈非多詐？”賀玄衣卻不看他眼波，只是盯著他的一雙手。
他果然知道自己，蕭陌遠不動聲色的暗暗試著運轉氣息，穴道依然被閉，絲毫不通。他一邊按試，一邊繼續笑言：“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閣下既然如此通透，此話豈有不知？”
“縱然百虛，必有一實。”
蕭陌遠突然大笑道：“我以為逍遙門都是些厲害角色，誰想也只不過是木石腦袋。”
賀玄衣並不說話，他知道此時若逼問，也未必得到自己所要知的東西，不如靜靜等著，看他到底有什麽話講。
蕭陌遠果然自己忍不住，繼續說道：“你為什麽要捉我，自然是為了楚若謙。”
賀玄衣點點頭。
他又繼續說道：“你要捉楚若謙，自然是為了找楚若雲。”
他看賀玄衣又點點頭，得意地道：“若我有方法，不捉楚若謙，直接就能找到楚若雲，如何？”
“什麽辦法？”
蕭陌遠賣關子的一笑道：“自然不能如此輕易的告訴你，否則，我豈不是你刀俎間的‘魚肉’了？”
“你待如何？”
“放了我，我自然把妙計奉上。”
“我又如何信你？”賀玄衣的眼神，仿佛五月的寒冰，看得蕭陌遠都是一個冷戰。
“信不信自你，只是錯失了凝鐵令，與閣下可是幹系莫大。”
一句話說出，賀玄衣若有所思。
其實蕭陌遠也不知找到凝鐵令是不是與賀玄衣幹系莫大，只是現在天下找楚若謙的人裏面，十成有八九成便是為了凝鐵令，索性詐他一詐。
突然，他看到賀玄衣冰冷的眼神似融，他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靜靜的說了一句話，卻對蕭陌遠無疑為晴天霹靂。
他說：“我把你交給‘雪堂’的人，自然就知道你的妙計了。”
逍遙門門主之下，分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座。每座下轄一堂，分別為“騰蒼”、“雪堂”、“幽羽”、“影子”四堂。而其中的“雪堂”就是刑堂。
天下古往今來各種殘酷駭人的刑罰，如果有人有興趣，可以去“雪堂”一試。
曾經幾代前有明教餘孽張闖，人稱“鐵骨”，進了“雪堂”，楞是把一身鐵骨煉成鐵水……竟是有問必得。這種火候功夫，不是一般人能夠招架得住的。
連逍遙門其他各處的門眾，看了“雪堂”的人，都會頓時覺得空氣冷了幾分。
蕭陌遠雖然一句話沒說，額頭上卻頓時滴下汗來。
真亦假2
在杭州近郊的一處小院內，端端正正的放著一個臉盆，盆裏盛滿了清水。
這時雖然只是春末，天氣已經有點燥熱，一絲風也沒有。院子裏那棵大柳樹的枝條懶洋洋的垂下來，仿佛死人的頭發一般一動也不動。
盆裏的清水此時也半點漣漪也沒有，正仿佛一面幹凈的鏡子，映著院子裏的死人柳條，了無生氣。
鏡子裏面除了柳條和天空，還映著一張人臉。這張人臉本應該是活人的臉，可是卻比柳條更無生氣，雖然是平常人的樣貌，卻說不出的怪異。
更怪異的卻是那張臉上的一雙眼睛。臉雖然刻板木然，一雙眼睛卻如初荷上的晨露一般，流轉靈動，熠熠生彩。眼珠輕輕一轉，便帶起萬千說不出的風韻。縱然是江湖盛名廣博第一美女朱紅袖，也沒有如此一雙眼睛。
可是這雙眼睛生在那樣了無生氣的一張臉上，就顯得更加的怪異。仿佛眼睛把一個人所有的生氣都帶走了，又好像一個木頭人卻有了一雙活人的眼睛。
現在這張怪異的臉，就映在臉盆的正中央。
突然，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紅色液體，一滴滴的落到臉盆裏，蕩起一層層細小的漣漪。紅色到了水中央就漾開，擴散成一縷縷，活像海裏某些水母綿軟的觸絲。
盆中的清水頃刻就被染得通紅，活像是一盆血。這一盆血一樣的水映照著那毫無生氣的柳條和死人一樣的臉，把它們都染成紅色，看上去更格外的駭人。
這時候，一雙手出現在水面上。這是一雙十分曼妙的手，柔細修長。可是映在血色的水中，卻也顯得腥紅。那雙手輕輕的伸進那一盆血水中攪了攪，雙手合握成碗，舀出一捧水。
細小的殷紅順著指縫留下，落回盆裏，響起輕輕的嘩啦啦的聲音。
盆裏的水面被攪得格外混亂，而這混亂的水面上，映出了模糊破碎的影子——那雙手赫然朝著那張臉撲過去，潑了一臉的血水不算，還接著扼住了脖子。
可是沒有呻吟也沒有尖叫。
水面的波紋漸漸平息，倒映出清晰的影像。原來那雙手不是扼住了脖子，而是按在脖子上面輕輕的揉搓。
過了一會兒，那雙手停止了揉搓，從下巴下面狠狠地往上一揭，竟揭下一層人皮來！
這個人既不是鬼，怎麽會大白天活活的揭自己的人皮？可是她揭下來那張死人皮之後，竟露出一張十分動人的俏臉來。
這是許多妙齡少女夢寐以求的美顏，這人卻怎麽舍得在上面蓋上一張死人一樣的人皮？
少女撕扯下這張人皮，顯然很疼，眼睛眉毛皺在一起，噝噝的倒抽冷氣。這時一只手伸過來一把抓過那張人皮，捏了捏，道：“悼紅公子也不過就是這個本事麽。”
那手的主人，從身材看似乎是個彪型大漢，可是看臉，竟也是個妙齡少女。更奇妙的是，這個少女的臉居然長得同第一個少女一模一樣。兩個人對面，恍若一個人照鏡子一般。
第一個少女聽到這話，似乎一下子忘記了疼，睜開一只眼睛看著那個“彪型大漢”少女，不服氣的道：“怎麽不好了？誰也沒看出我來！再說，這張臉不比死丫頭你的好看？”她的聲音十分嬌柔，竟是剛才樹上那個瘦小漢子，只是少了幾分沙啞，讓人覺得十分呢好聽。
另一個少女顯然就是剛才樹上的“屠夫”了，她“切”了一聲，便繼續嘮叨道：“看看這模子也不好，膠也不好，真可惜那張臉啊……”突然斜眼看了第一個少女一眼，“反正你就是看見帥哥就什麽都好了，對吧？”
“餵餵！你個死丫頭怎麽說話呢？！我什麽時候看到帥哥就好了？你怎麽不說你看到吃的東西就轉不開眼睛啊？”
“食色性也知道不！我這是天性！你那是花癡！”
“憑什麽你是天性我就是花癡！我要是花癡你就是豬頭！”
“……”
兩個女子突然間就爆發了一陣爭吵，從熟練程度來看，顯然她們已經操練過許多次了。站在兩個人中間的那盆水很不幸的成了失火被殃的池魚，咣當翻灑了一地。造成一陣巨響。
兩人突然十分默契的同時停口，然後同時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
第二個少女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把梳子，開始梳理頭發。本來臟兮兮油漬漬的頭發被她幾下見，弄得烏黑飄逸，如飛瀑一般十分美麗。第一個少女卻找了一塊方石抱膝坐下來，認真地看著她道：“楚若雲，你這次又闖了什麽禍？”原來第二個少女正是江湖上面萬眾聞名的妙手空空兒楚若雲，而第一個少女，則顯然是她的孿生姐姐楚若謙了。
楚若雲眨巴眨巴眼睛，神情無辜的道：“我闖什麽禍？我一向很乖的啊。”
楚若謙一臉的不相信：“你若是不做壞事，會有這麽多人找我？嗳，別以為我白癡，這次找我的人，比你偷了武當鎮門之寶七星劍和雪域派的至寶金丹加起來的人還多。”
“他們那是仰慕我風華絕代……”一句話沒說完，只見楚若謙轉身扶著柳樹就作嘔吐狀，只好一口打住，淡淡地說，“不過是偷了點東西麽。”
“偷了什麽？”楚若謙追問道。
“逍遙門的凝鐵令。”一副不以為然的口氣。
楚若謙點點頭，一臉的原來如此。過了片刻，才十分虛心好學的問了一句差點沒把楚若雲噎死的話：“凝鐵令好幹什麽用？好吃麽？”
楚若雲拼命摸了半天胸口才順過氣來，朝她那個能把活人整死的老姐大叫：“好吃什麽啊！你才是豬啊！就知道吃！”
楚若謙還十分委屈：“我怎麽知道不能吃嘛……你不是就喜歡吃麽？難道上面有絕世武功？”
“……”
“能治病救人？”
“……”
“很好玩？”
“……”
“能釣到絕世美男？”
“……”
楚若謙看著妹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小心翼翼的嘟囔了一句：“我又沒聽說過……那這個東西不能吃不能玩還不能拿來釣帥哥，你偷它幹嘛？”
“讓你氣死了！”楚若雲氣呼呼的道，“拿到這個東西，就可以做武林盟主！武林盟主知道麽？”
“哦。”楚若謙這次十分好脾氣的點點頭，看著妹妹，“你什麽時候想當武林盟主了？”
“我又不想做。”
“那你偷那個東西幹嘛？”
“我只是看看能不能偷得到啊！”楚若雲快被姐姐氣死了，一聲長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阿~
“哦。”楚若謙這次終於明白了，一伸手。
楚若雲白了她一眼：“幹嘛？”
“我也要玩！”一臉的可愛微笑，楚若雲雞皮疙瘩都出來了。她印象裏老姐不是這麽喜歡裝可愛的阿，三月未見怎麽轉型了？
搖搖頭：“那東西又不好玩，我偷出來就扔了。”
真亦假3
沒等被送到“雪堂”，蕭陌遠就把他的主意乖乖說了。所謂好點子，也不過就是守株待兔這回事。只不過江湖豪傑都在外面守，他們卻可以在裏面守。
水牢既然是悼紅軒自家的地盤，他自然知道哪裏最容易埋伏，哪裏最容易捉人，哪裏最不容易逃跑。
悼紅軒加上逍遙門的勢力，自然是插翅也難飛。更何況楚若雲其實也沒有翅膀。
他們雖然知道楚若謙丟了，楚若雲卻並不知道。只要找個樣貌相近的女子，假扮一下，就是一本萬例的生意。
賀玄衣聽到這裏就笑了。果然是個簡單的辦法，而這個女子，現在就有。
所以當阮絳出現在兩個人面前的時候，蕭陌遠連心跳都停了半拍。他現在已經開始懷疑楚若雲偷凝鐵令的事情子虛烏有了。說不定只是逍遙門為了對付他們悼紅軒的一場陰謀。否則，這個女人為什麽看上去那麽像？就連那眼神也……不，蕭陌遠釋然一笑，那不是楚若謙的眼神。
“死丫頭！”一聲略帶沙啞的聲音從遠處響起，三人轉頭，就看見一個瘦弱男子邊叫邊朝這邊走來。
飛走了的鳥兒又飛回來了？
男子氣喘籲籲得跑過來，也不顧男女之嫌，一個熊抱把嬌滴滴的“楚若謙”抱在懷裏，阮絳一個激靈，竟呆呆的給她抱住，才想到全身大穴都在這個“男子”的掌握之下。渾身一下子汗津津。
幸好“男子”只是抱了她一下就放開了手，似乎並不打算把她怎麽樣的樣子。從她身上爬下來，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噌”的一下放手後退兩步，指著阮絳道：“你你你……你不是死丫頭！你是誰？”
阮絳看上去好像很高興，瞇起眼睛一幅看見老鼠的貓的樣子。楚若謙突然一笑道：“對了，這樣就像了，那個死丫頭就是這樣一副表情老來看我！”
“你說的死丫頭是——楚若雲？”阮絳眼珠一轉，上下打量著楚若謙，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楚若謙也不示弱，兩個人對視半晌，阮絳突然嗤聲一笑，道：“玄衣，既然如此，我就不用幫你的忙了吧？”
賀玄衣卻疑惑的看著面前這個瘦小男子模樣的楚若謙，心裏隱約覺得有點不對。
自從他第一次見到楚若謙開始，一切事情的發展，總是在意料之外，讓他不敢相信未來的走勢如以前那般可靠。他盯著楚若謙看了又看，突然問道：“你真的是楚若謙？”
這個男人，有點意思。
楚若謙的目光回掃過去，他的面皮雖然是假的，但是一雙眸子卻分明會說話。
那雙眸子說的是清清楚楚地三個字：你說呢？
賀玄衣也不知道。
她擠著臉上的肌肉，那層人皮面具顯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我如果是楚若謙，你要幹嘛？我如果不是楚若謙，你又要幹嘛？”
她是真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麽？
冷笑一聲，阮絳饒有趣味的道：“楚小姐，您這次回來，有何目的？”
她居然問她有何目的？蕭陌遠在一旁事不關己的打量著面前的三個人，仿若他們的談話與己無關。確實無關，他一個人，又怎麽能夠對抗逍遙門的“影子”和“幽羽”中的兩大高手？那個阮絳，想也不想，臨戰機變並不在賀玄衣之下。
若不是身上的穴道還未解開，他已經想要走了。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懂得，什麽時候要識時務。若是不自量力的一味狂妄，只怕在這個江湖上混不了幾天。
可是，並不容他置身事外，一只纖纖玉指輕輕朝他一指：“因為他。”
“因為他？”賀玄衣、阮絳連帶蕭陌遠自己，都是一楞。
阮絳已經迅速的在腦子裏面把所有楚若雲和悼紅軒之間可能存在的交集過了一遍。而賀玄衣則迅速的用耳朵用腦子用內力察看了四周，他們難道中了埋伏？
若是悼紅軒在背後指使，偷去凝鐵令，聯合小幫派，給江湖來一次血雨腥風的大洗牌也未嘗不可能。
若是這樣，只怕逍遙門的內部，還有內奸。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已經是疑竇重重。而阮絳則已經開始想到若幹人名，想到給寧藍的報告該如何開頭。
而最疑惑，最不解，最震驚的人，並不是他們，而是蕭陌遠。
剛才他還能夠想到萬無一失的逃出計策，此時他的脊背卻全是冷汗。
作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幫派的幫主，同作為一個有可能陰謀算計逍遙門，甚至可能成為崛起的威脅的幫派的幫主，自然是兩回事。他能夠得到什麽樣的待遇，他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
可是，為什麽楚若謙回來，會是因為他？
他疑惑的問：“為什麽是我？”
楚若謙朗然一笑，眼波裏盡是坦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為了救我又被人挾持，我自然不能棄你於不顧。我回來，自然是為了你。”
咦？
這個原因，讓三人都是一楞。
最沈不住氣的，依然是阮絳，楚若謙十分興趣地看著那張仿若自己的臉上，輕輕蹙起眉頭，一聲聽起來跟楚若雲說話聲音語氣十分相似的聲音冷森森地問道：“那你可知道我們找你做什麽？”
無端端平空打了個寒顫。這個女子的眼神，有的時候利得能殺人。
楚若謙點點頭。
“你知道？”
“若雲告訴我了。”此言一出，三人又是一楞。
他們早該想到，能在人群熙攘的西湖邊茶館，賀玄衣和蕭陌遠兩人的手上，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偷走還不露痕跡的人，除了楚若雲，還有誰？
“那你還敢回來？”賀玄衣只覺得難以想象。
“若雲說找不到她，拿不到凝鐵令，你們不會傷我。”楚若謙眨著眼睛說道。
阮絳冷笑道：“她這麽說，是打算把凝鐵令還回來了？”
楚若謙輕輕伸手揉了揉眼睛，看著一張如此像自己的臉冷笑，還真讓人不舒服。
“她說她想看看悼紅軒的‘無妄機關’。”此話一出，笑容僵在阮絳臉上，再也化不下去了。
怪不得悼紅軒想打楚若雲的主意，原來他們有了“無妄機關”。
真亦假4
琉璃燈罩下，微黃的火焰跳躍起伏，彌散出昏黃躍動的光影，如漣漪般道道擴散開來，終於填滿了小小一方石室。在昏黃的燈光下，四周墻壁的凹凸格外明顯，而石壁透出來的冰涼的水氣在大塊的黑黃的斑駁中凝結，逐漸匯聚，成為緩慢而毫無規律的滴答、滴答……
石室中間是一臺小小的方桌，方桌與洞穴連為一體，想必是當時雕鑿洞穴的時候順勢做出來的，就連旁邊四個更小的石凳，也是這洞穴的一部分。
四個石凳離燈火最遠的一邊，正坐著一個鵝黃衫子的少女，如瀑的黑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肩膀的大半。少女的雙眸盯著前面的燈火，眉毛隨著火焰的跳躍挑起、放下，放下又挑起，過了良久，終於才移開視線，輕輕擡起胳膊，深了個懶腰。
唉，真無聊。
本來以為可以看看無妄機關的，結果卻被帶來了這個牢獄。還是一個如此無聊的牢獄。
算了，既然無聊，還是喝茶吧，至少杭州的茶確實不錯。少女晃晃頭發，終於站了起來，拿起桌前的茶壺，倒了第十三杯水，水滴滴答答，剛好鋪滿了杯子的不到一半。搖搖手裏的銀壺，空空的輕輕的。少女皺了一下眉頭，隨手向後一拋——
咦？怎麽沒有落地的聲音？
身後突然傳來了“嗤”的一聲笑。少女皺了下眉，卻並不回頭，只是一口喝盡了杯中的茶底——呸，好苦。
聲音的主人卻輕輕的從角落走過來，一只優雅纖長的手把銀壺輕放在石桌上，笑道：“楚小姐也太不愛惜器物了，這可是朱巖坊的銀壺，千金難買一把呢……”
原來是他。楚若謙看到蕭陌遠走過來，索性把手裏的杯子也遞給他。放好放好，免得摔了讓她賠。什麽破東西，皇上用的國寶她也不是沒摔過，值得這麽緊張？
又坐回到石凳上，把兩只胳膊放在石桌上，支起腦袋朝著蕭陌遠瞧——
很帥麽？真的很帥麽？看起來也就是這個樣子麽，一個鼻子兩只眼睛……雖然穿戴似乎還算有品位，可是怎麽看怎麽紈絝樣兒……只一雙眼睛在淡雅間透著一兩絲潛藏不住的銳利，如靜謐夜空中一兩顆淡淡的孤星……
蕭陌遠被她瞧得心裏發毛，淡淡的笑了一下，問道：“很無聊？”
咦？楚若謙眉毛輕輕挑了挑，嘴角不自覺的牽動。她突然放下胳膊，擡起頭來，笑道：“你似乎不像是會趟渾水的人呢。”
“哦？你看得出來？”蕭陌遠瞇起眼睛，這個女子，果然不簡單呢。傳聞武當派的第一高手玉靈子道長為了追回被楚若雲盜走的至寶紫金冠追了她足足三年，卻連她衣角也沒抓住一片，回想起來，她來幫自己，也似乎太輕易了些。只是，心底又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面前的楚若謙卻並未接他的話頭，低下頭看空空的茶杯，又似在自言自語：“凝鐵令就那麽好玩麽？”
“呵，樓危則險，我又如何敢不自量力？只不過借此契機使你姐妹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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