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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凝鐵令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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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讓凝鐵令物歸原主罷了。”

咦?楚若謙的視線又從茶杯移到蕭陌遠的臉,還是一幅雲淡風清、波瀾不驚的表情,好似說出來的話再隨意不過了。眉頭不經意的輕輕皺了一下,道:“說什麽物歸原主,你倒不怕楚若雲闖過你的無妄機關呀?”

“呵,楚姑娘何必管那麽多呢?如此天光,又有清茶美器,何不靜品香茗?”說罷突然想起她扔過來的茶壺,這麽一陣子,她已經喝了整整一壺比黃金還貴的“白雲茶”,想到這裏,他無奈的搖搖頭,又笑道:“反正能不能闖過,也只是三天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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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氳的雨水在碧綠色的西湖湖面彌散開來,染得遠山如黛卻又與天際洇成一片,分不清界限。湖面被細小的雨滴撩撥起無數漣漪,一圈圈密織在一起。湖上由於這一陣雨,卻像籠起了一層白霧,看不清船只,所以顯得格外靜謐,只有遠處岸邊幾只巨大的畫舫,還依稀能見到輪廓,遙遙的飄來絲弦聲。

一只小小的船輕輕飄在蘇堤西去的水面上,船體普普通通,是湖上常見的樣子。船上卻不見年老的船工,只有一個穿著碎花布衣的少女,打著雙髻。她似乎並未註意天上的霧雨,也並不劃槳,只坐在船頭,一雙赤足伸出船外,輕踢微涼的水面,百無聊賴的樣子。

楚若謙被悼紅公子請去作客的事情,已經在江湖上廣為傳播,並且放風出來,說三日後在西湖的湖心為“一徑楚雲自在飛”楚若雲在湖心島設宴接風。話雖如此,可江湖中人也都知道這是鴻門宴。有心在凝鐵令上插一手的,或多或少都開始布置,也有聽說悼紅公子或者逍遙門的名號,便打了退堂鼓的。

這些事情,沒有人比湖心的雙髻少女知道的更清楚。只是她懶得去想這些事情,想想就好麻煩。

可是雖然麻煩,她卻還是出來了,因為有個很重要的人,要她找一條小船,在這個地方坐著等。

三天,三天啊!

她想想就覺得麻煩,不過反正不必做其他事情,只需要坐在這裏就好了,似乎也不算太讓她郁悶。只是這裏沒吃沒喝,她卻怎麽撐過三天呢?雖然是她自己忘記買,可是她又不是慣常做等人的事情……

都是那個死丫頭!

肚子又嫌熱鬧不夠的響起了奏鳴曲,雙髻少女擡頭看看天色,呃,偷偷的開個小差買點東西吃……這個那個……不要緊吧?

真的好餓……

真亦假5

雲霧愈來愈濃,籠著湖中小瀛洲上煙柳,染上層薄綠。左岸不遠處,一座四角四柱的小亭中,隱隱看到人走動的身影。

一個裊娜女子輕輕斜倚在圍欄上,嘴角輕揚一個細微的弧度,帶著絲淡笑朝亭子的另一端道:“這樣站那麽久,你倒不累啊?”

亭子的另一邊,粗一看似乎空空如也,只有刻意搜尋的細心人,才會發現影子中,隱約透出一道人影。賀玄衣一身灰衣,隱約在霧中,看著眼前女子,黛眉輕挑,長發如瀑,正如那日晚戲弄自己的“楚若雲”一致無二。

他盯著女子微微一怔便回過神來,只輕輕“哼”了一聲,並不作答。好在阮絳似乎並不要聽賀玄衣的意見,只是繼續說下去:“悼紅公子倒是好雅致,這亭子的名字,你是萬萬想不到。”

話音落在霧影裏,依然是許久才飄過來一聲“哼”,連音調都未有半絲變化。

阮絳早已習慣,自言自語道:“‘亭亭亭’,這般怪名字,卻又確實值得玩味。”說罷又站起來輕輕搖了搖手中的薄絲紈扇,道,“茶是好茶,景是好景,只是不知道客人幾時才能到呢。這霧雨也讓人等得過於憋悶了些。”

“影子”聽到這話似乎凝了凝,遲疑道:“三日罷。”

“呵,三日之期阿。”阮絳輕笑,“蕭陌遠就是不痛快,這份厚禮便是送,也要人等得心焦。”

厚禮麽?……“影子”又凝了凝,似乎看起來更淡了。賀玄衣在霧影中輕輕瞇起眼,他也想看看,“無妄機關”比起逍遙門的三百六十一道機關,又有什麽不同。

那串銀鈴般的響聲,似乎還縈繞在耳旁,賀玄衣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周圍是一片寂靜,只有風吹樹葉的簌簌與湖水輕輕拍打岸邊的默響。然而在這一層寂靜之外,只要用心聆聽,就能聽到遠處偷偷摸摸的漿聲水影,一艘、兩艘……十艘,不,一共十一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已經悄悄散落在湖中的各處。

果然,連不相幹的人都動起來了麽?

更遠的地方,是岸邊叫賣的小販,果然江南形勝,“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竟奢華”並非虛話。隱約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宛轉一句,卻似在他心中驚雷。

阮絳只覺身後人輕輕一震,聽到賀玄衣低低一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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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蘆三文,菱角一文一大捧,花生糕二文,熱騰騰的小籠包十文錢一提……杭州的東西果然好吃又便宜。

楚若謙一口氣把最後兩只小籠包塞到嘴裏,哪知吃得太急,一下子噎住了喉嚨,只急得臉紅脖子粗。偏她是帶出來在路上吃的,一時找不到水,也不知往哪裏奔了幾百步,正望見一家茶肆門口放著舍水的粗茶缸子,忙跑過去灌了一大瓢,這才覺得渾身通透。

她又細細咽了兩口淡到沒有滋味的粗茶,這才轉過身子,不慌不忙的往回走,剛剛擡腳走了兩步,整個人卻在原地定住。

她,迷路了……

若謙呆呆的看著霧蒙蒙的湖面,亂糟糟綠成一片的柳樹,汗順著額上的細發一滴一滴的流下來……真,真的……迷路了……

那個死丫頭,還等著她的船呢……不過,如果是楚若雲的話,應該,也許,大概,可能……不要緊吧……即使,這個那個……即使她不去的話……

汗,又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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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壯,雷天大壯,震上乾下……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

纖秀如玉的手指掐了又掐,仿佛不放心似的,少女停住了腳步。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少女的眉毛輕輕挑起,嘴角撇出一個不屑的表情。

這是……無妄機關?!

楚若雲輕輕撩了撩頭發,怎麽看,都似乎是常見的六十四相陣呀。想憑著這點小陣捉了她?這位悼紅公子的腦袋,莫不是跟笨丫頭一樣秀逗了?

還是僅僅是打算用陣法做個幌子,另派下千軍萬馬來對她來個圍追堵截?

她一邊思忖著,用手掩著嘴打了個呵欠。若是這樣,便也沒趣得緊了。既然陣法沒什麽好看,若謙那個笨丫頭又在外面,不如走人算了。她可不喜歡跟一群伏兵打群架。

眼前這霧籠著山,依稀好景致,既然還有三日之期,真就這麽走了,似乎卻也沒趣,只是那石室太憋悶,真要讓她呆個兩天,她非呆出病來不可。

到底,要不要陪他們在玩玩呢?想著想著,她的嘴角輕輕扯出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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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借柳色三分翠,花分淺堤半脈香。

山是好山,水是好水,景致都是好景致,透著濃淡如紗的霧雨,確實怡人……只是,看在楚若謙的眼睛裏,卻都差不多,只憑添幾分焦躁。她不得不承認,她對於東南西北的意識,已經徹徹底底的連著剛才的那半個包子吃幹抹凈,半點不剩。

西……西……

透過霧影,她隱約看到幾只小船低低的沿著半衰敗的荷叢向水中前進,不禁掩面嘆了口氣。只這一瞬,幾只黑色的箭從水中不知何處“嗖嗖嗖”的射出來,船上撐篙的一人咽喉中箭,翻身落水,只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湮沒在風中。

那人的夥伴運氣較好,只是肩膀中箭,不知怕驚動什麽人,卻一聲也不敢吭。

她是不是剛剛應該喊一聲提醒他們的?“……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啕。 喪牛於易,兇……”她記得卦書應該是這麽說來著,看著前面的船視死如歸的往水面上的陣眼直駛……他們不要命也不用直接往兇爻裏面沖吧……

一陣微風吹來,面前的霧雨似乎濃了些,那只小船已經消失不見,逆著風,連血腥也不剩半絲。

算了,少惹麻煩。楚若謙心裏自言自語道,那個死丫頭給她惹的麻煩就已經夠多了……她何必去管別人的吉兇?咦?!吉兇……

既然這是八卦還是什麽卦的陣,那麽就靠這個來定方位好了!我怎麽早沒想到呢!

楚若謙高興得兩手一拍,突然覺得脖頸一陣涼意,一把明晃晃的長劍,輕輕斜過她的肩膀,鋒利的刃的反光灼了她的眼。

糟糕,栽了。

真亦假6

明晃晃的長劍輕輕斜側,搭在楚若謙的脖頸上,帶著一絲銳利的寒意。楚若謙心內一緊,知道糟糕。

多年的逃跑經驗使她本能的堆起一臉笑,正要轉過身打個傻傻的招呼……身後的人便好像知道她要做什麽一樣,低低的道:“不許動。”聽聲音似乎是個男子,普普通通的音調,並無什麽特點,這樣的聲音,往往是讓人過耳就忘的。可不知怎的,落在楚若謙耳裏,卻讓她莫名的泛起一陣寒意。

“別回頭,往前走。”身後的人說完那句不許動,似乎想到了什麽,雖然沒有任何的動作,楚若謙卻莫名得覺得他微微一怔。然他一怔之後隨即沈靜下來,說第二句話的語氣並未有一絲異樣,只指揮著她,肩膀上的劍絲毫沒有放松。

“那個……,我說,這劍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收起來,她乖乖配合不跑還不成麽?可是話才說了一半,肩膀上的寒意又深了幾分,劍壓得更緊了。

“……”

身後的人索性一語不發。

“小哥您要帶我去哪裏啊……”

“……”

算了幹脆不問了,反正自己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估計也賣不了多少錢……楚若謙怏怏的胡思亂想:剛才那只船上的人不知怎樣了,早知要被人抓,不如提前行個善了……還有死丫頭沒事吧,反正船還在附近,她就自己找自己劃吧……嗚,姐姐我又栽了……

一邊想著,一邊被身後的人壓著踉踉蹌蹌得往前走,繞過幾層水榭回廊,身後的人突然停步。若謙一個不及,身子朝前一傾,雪白的脖頸頓時在銳利的劍鋒上洇出一道血痕。肩膀上一只有力的手已經握住,讓她絲毫動彈不得。

前面月花洞門的藤蘿蔓游廊內,一個身影緩緩走出。衣雖是錦衣,卻是素色,淡雅出塵。那一雙眸子卻帶著淡笑,生生灼了她的眼……蕭,蕭陌遠?

蕭陌遠看著二人,微微一笑,卻並不問楚若謙,只向她身後笑道:“賀公子果然人中之龍,居然連‘一徑楚雲’都被你手到擒來呵。”

皺眉,再皺眉……淡雅公子蕭陌遠,救命恩人蕭陌遠,居然是壞人?雖然若雲說要她在外面等著,裏面的事情由她解決,可是她怎麽也不能把這個一路幫她喬裝打扮,供她好吃好喝的“英俊公子”同那些攔路打劫的“江湖惡霸”聯系在一起……臉上也沒寫著壞人啊,居然跟這個拿劍抹她脖子的人是一夥……

身後傳來冷冷的一聲“哼”,讓楚若謙意識到她脖子上那把劍還絲毫未松半分。

蕭陌遠對楚若謙擠眉弄眼的表情視若罔顧,又笑道:“既是如此順利,今晚在下便設宴給公子和阮姑娘送行。”這等人物,越早送走越好。

賀玄衣並不接蕭陌遠的言,淡淡道:“這位如果在下沒猜錯的話,似乎應是楚若謙姑娘才對。”

“啊?!”蕭陌遠臉上的表情風雲變幻得有些過分,嘴從淡笑變成微張,頃刻,才詫異的問道:“這位是楚若謙?那石牢中的是——”

“楚若雲。”

“啊——”

……

若謙看著蕭陌遠驚愕得合不上嘴的表情,突然覺得他的眼底,帶著一絲看不清的情緒……那是——迷惑?思索?和——笑意?

好像是笑意啊?像死丫頭若雲一樣,打著壞主意時的笑意?!

蕭陌遠眼底的波瀾在不經意間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依然是雲淡風清的表情。幾句話間,他已然走近賀玄衣身邊,此時微微擡手按了按額頭,輕輕笑道:“既然如此,再好不過,我們此時便去石牢中直接找楚若雲就是。”他又擡頭看了若謙一眼,淡然道:“既然楚若雲已經在我們這裏,這位姑娘,便放了吧。”

“哎?”若謙聽了這話,又是一楞。

賀玄衣輕輕“哼”了一聲,周圍的氣溫頓時又冷了幾度,若謙不禁一個哆嗦,只聽身後說道:“石牢便能鎖得住楚若雲麽?”

“呵,”對著一張冷臉,蕭陌遠臉上的笑意並不減淡,卻也不濃,依然雲淡風清似一個好天氣,“‘一徑楚雲’若要走,早就走了。她既不走,自然不會走。”

冷冷的視線落在蕭陌遠臉上,仿佛凝固了周圍的空氣,賀玄衣一句話不講。

似乎看透了他要問什麽,蕭陌遠繼續笑道:“楚姑娘雖然不會給蕭某人面子,不過看樣子對‘無妄機關’倒是興致勃勃呢。”

“無妄機關?”……

“呵呵,就算不能起效,不是還有賀公子與阮姑娘麽?逍遙門的實力,誰又敢小覷了?”不鹹不淡的幾句話輕輕拋過。

賀玄衣的目光微微一滯,便黯淡下來,聲音不似方才那般淩厲,卻依然冷冷的:“我們兩個?”……只有兩個人,只怕還是不夠……那夜一見,便知武功先不論,單是詭計百出他便無論如何不是楚若雲的對手……

正思索著,突然眼前一花,心道不好。懷著的人已經如霧影一般脫出,趁他一個分神,繞過他橫在肩膀的劍,如閃電般早已越過前面花廊,此時只依稀看見半片碎花布影。

她?好快的輕功——

賀玄衣提身縱氣剛躥出兩步,便被悼紅公子一把拉住:“賀公子!小心前面陣法!”繞是如此,已經觸動了機關,“嗖嗖”幾支箭從姹紫嫣紅花叢中射出,賀玄衣身子微斜,躲過冷箭。只見前面“咯咯”一陣響動,花叢移行換陣,帶著霧氣,再也看不到半個人影。

賀玄衣微微一楞,停住了身子。心底卻不住的思索剛才那一幕。事實上,他清楚得明白,便是自己不分神,也未必能夠擋得住剛才的“楚若謙”。她到底是哪個?

蕭陌遠此時也真的驚詫起來,臉上雖依然帶著淡笑,心下卻迅速的思索著:這個人分明便是楚若謙,為何輕功如此之好?難道是自己真的看錯了?還是……那個妙手空空兒究竟是哪個?

真亦假7

出了石室左轉,在第二個回廊處飛身上檐,避過掩人耳目的假山石和三十一處暗箭機關,以及九個不定期巡崗的侍衛。這一切動作在楚若雲做起來,仿佛一陣風過流雲,輕巧安靜,不留絲毫痕跡。連伏在葉際小憩的蜻蜓也未驚動半只。

頃刻,楚若雲已經掠身到一處屋頂,身影借勢隱在一叢高過屋頂的樹枝下,四處望了望。

悼紅軒的機關雖遠不是她經過的最覆雜的,卻也還是費了幾番周折。還好曾經探得的路基本無誤。所料不錯,前面應該就是所要去的內閣。

悼紅公子顯然對“無妄機關”十分自信,所以看上去連人手都沒加派。楚若雲身形在屋頂略微一頓之後,嘴角輕輕扯出一個微笑,身子一轉,反往另一條路去。

這條路更加僻靜,楚若雲在石子上輕踏著八卦步,一邊念著若謙寫給她的口訣:“三七二十一,彎腰,跳,三二五,向左……”心中暗道,這丫頭,寫這東西都不知道押韻的?果然幾乎沒有觸動機關,只在最後一步楚若雲聽到輕輕的“咯噔”一聲,眼疾手快一束飛葉擲出,已然卡住剛剛正在輕響的機簧,原來的聲音頓時啞了。

輕拍雙手,縱身一躍,已然來到廊下。毫不猶豫的提身扳住上窗沿,如貓一樣弓在窄小的屋榫處,身姿柔軟輕盈。果然,屋內傳來細小的腳步聲,接著“啪”一聲幾乎不聞的輕響,有人從屋內點破了窗紙正在張望。

楚若雲隨身飄向另一個方向,伸手,揭瓦,閃身,入屋。動作流暢如舞蹈,卻又只短短一瞬間。瓦片已恢覆原狀。楚若雲用足尖輕點梁邊借力,身子緊貼屋頂。只見阮絳穿著與自己無二,迅速的向四面掃視,又回到桌前。

這女人,警惕性倒頗高。若雲心道,一邊輕手擲出一段剛剛屋外折來的樹枝,樹枝在兩處地方彈了兩下,才正中放在博古架上的一只大花瓶。花瓶搖晃一下,翻身落到地上,“咣當”摔個粉碎。

果然,阮絳猶豫了一下,視線從花瓶移到樹枝的來向,又轉了幾轉,失去了方向。楚若雲卻趁她視線流轉的瞬間從屋頂滑下人已到了木雕花屏風後。

還是忍不住想要嚇唬她。

若雲心中想著,嘴角卻又不自覺的輕揚。不過幽羽堂主應該幹得跟自己是一個勾當才對……

……

屋裏依然是安靜寂靜肅靜……除了剛剛花瓶落地,阮絳再沒有聽到任何奇怪的聲音。

咦?她應該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麽?

從剛剛開始,她的職業直覺就讓她覺得不對勁。似乎有些非自然物的輕響,輕得如同風曳樹枝,又如鳥悅蟬鳴,可就是讓她覺得不對勁。

她隱隱的有感覺,楚若雲,或者其他什麽人來了。

賀玄衣與簫陌遠都不在,難道他們兩人都沒有遇到楚若雲?雖然她阮絳也並不怕……不過獨自面對傳說中的人物,難免讓人緊張。

脖子後面,輕輕傳來一陣風——那是有人輕輕吹氣的感覺,氣息平靜而冰冷。

阮絳猛一回頭,離她眼前三寸處,是一張慘白透著淡青色的臉,空洞的眼角淌著半凝固的血跡,紫黑色。一張臉說不上的詭異陰森,是阮絳絕未想到的,而那張臉黑色的唇輕扯了一個弧度,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她輕輕倒吸一口冷氣。

只需要她倒吸冷氣這一瞬,若雲出手輕點阮絳幾處穴道。把她定在當場。

青臉血眼黑唇的女鬼“嬌俏”地朝阮絳吐吐舌頭,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把一張鵝黃的素箋輕輕貼在了阮絳的臉上——

“一徑楚雲自在飛”

奇恥大辱!

楚若雲玩夠了,輕笑著對阮絳道:“告訴你們盟主,凝鐵令不在我這裏,不好玩不好用的,我扔了。你們再找我也沒用,還有,下次誰再找我姐麻煩,我就不客氣了。”說罷輕揮衣袖,轉身如鬼魅般消失不見。饒是阮絳,也並未看清她的身形。心中不禁暗嘆,果然是傳說中的妙手空空兒,如此輕功,果然世上少人能敵。

楚若雲已然轉出屋去,伸手輕輕一抹,臉上的青鬼面具已經拿下。身形轉而向湖心飄去。

俗話說“賊不空行”,既然來了悼紅軒,就順手拿點東西做紀念好了。

……

島嶼田字形的中間,空水上起高閣,本是二層的小樓,倒影碧水,隨波搖曳,有一種說不出的秀美巍峨。隨著腳步漸近,楚若雲卻小心起來。看似平地坦途,卻應該不止那麽簡單。高閣周圍二十丈內,巡邏的衛兵小心翼翼的並不接近。

若雲輕輕擲出幾枚落葉包裹的石子探路,力道雖有,聲卻不聞。按照若謙常說的結構,水上起陣,應該多機簧,少翻板之類的才對。如果是機簧……她左右掃視了一下,大概只有十三棵高樹,七片矮叢。那麽覆蓋的角度大約……果然落在她視線裏死角那幾處的石子,均未造成任何狀況。

楚若雲在心中掂量了一下,便不再猶豫,直接掠身進入高閣,一腳踏上石階,“啪”的一聲,腳步一沈。若雲忙借勢一躍,身形已上二層。見原來腳下是個做成石頭樣子的翻板,晃了幾下,恢覆原狀。幸好未驚動其他機簧,楚若雲也不甚在意。從發際拔出半寸扁簪,輕輕在窗格上一劃,木窗應手而開。

片刻之後,楚若雲從窗中躍出,腰上已多了個狹長的包袱。她伸手輕輕搭上窗戶,一切看上去都跟原來差不多。心下猶不滿足,想了想,對準右邊第三棵樹一揚手。

瞬間一陣箭雨向著那邊直籠過去,箭勢之強直沒入石板之下。緊接著,剛剛唯一可以躲過箭雨的右邊去路從天而降一張鋼絲大網,撲到地上網了個空。還未停歇,便有三根長索從另兩棵樹中拉出,若人躲過鋼絲網,騰空躍起,必被此三根繩索所攔住去勢。接著三根繩索之後,那片樹叢升騰起了一片淡紫色的煙霧……

還不算爛。

楚若雲滿意的一笑,不再有興趣探究其他的陷阱觸發後的後果。拍拍手,本姑娘走也~

一張淡淡的素箋靜靜躺在悼紅軒本來放置傳世飛虹劍的閣間——一徑楚雲自在飛。

真亦假8

綠柳如煙,繁花堆錦。這些美景看在楚若雲眼裏,只堆作滿眼障礙與陣法——可惜了如畫景致。鵝黃女子毫不猶豫的從一處廊角躍入一叢樹後,又小心謹慎的繞過侍衛到達另外一處亭臺下。

南邊碼頭應是不能去,有暗樁借道去蘇堤那邊也必有重險。按說應該往北邊走,不過如果告訴若謙在北邊等,多半應該往東南邊找她才對……

唔,不知道東南邊有什麽地方賣精致小吃……

思緒雖在亂飄,腳下卻並不淩亂,輕松跨過幾處安設的機簧,隱身到一蓬石楠藤花架下。還未落穩身,就聽一聲驚呼——

“啊——”

伸出的手頓在一半,匆忙轉過的停頓到一張緊蹙的,無害的,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楚若謙小姐無聲地張大著嘴,把喊出的後半個“啊”縮進喉嚨裏。眉毛卻蹙得更緊了:“你……”

“你個笨丫頭,怎麽上島了!再說你叫啊叫,把姐姐小命送了怎麽辦!”楚若雲簡直怒不可遏!

“你……你踩到我的腳了!”楚若謙終於有機會說完話,從若雲腳下抽回自己可憐的腳,一邊倒吸著冷氣一邊揉,還不忘委屈的咕噥一句,“我才是姐姐……”

“好啦好啦!”楚若雲四處張望了下,似乎並未有侍衛發覺。不知是島心閣牽動的機關吸引了眾侍衛的註意力,還是她們所在的位置確實夠偏僻。“大小姐,正好你現在到了島上,我們反倒容易出去了,不過,你居然沒給那兩個大少爺抓住?”

“抓住了啊,”楚若謙少見多怪的瞥了若雲一眼,“被一把明晃晃的長劍架住脖子,生拉硬拽帶過來的!”

楚若雲一句話沒接上,只在心中暗想當年師父死逼著楚若謙學會雁行十九式中的一式,果然是功德無量。拍拍若謙:“所以,姐姐,我們能從哪邊回去呢?”

若謙略想了想,指南面道:“那邊比較容易,有一處機簧斷掉,直接可以如履平地。”

“所以,機簧在哪裏?”

“湖底。”

“所以‘姐姐’您會游泳?”楚若雲秀目微瞇,似笑非笑的看著若謙。

“死丫頭廢話,我當然不會……”

“難道您不知道我也不會……”

楚若謙看著楚若雲,一臉不關我事的表情,攤手。

若雲扶了一下頭,嘆氣:“算了,還是……偷船吧。”身影從花棚後飛掠而出,頃刻消失不見。半盞茶後,才拖著兩個侍衛模樣的人回來。

又過了一盞茶時間,兩個悼紅軒的侍衛重新從花棚後走出來,若無其事的拍拍衣服上的褶皺和粘上的樹葉,沿著湖邊的路明目張膽的向島的南沿走去。

有了若謙,對付機關就好辦多了。雖然若謙對於武功毫無興趣,卻偏偏對各種機關有驚人的天賦。她看待各種陣法機關,就仿若別人看似漆黑一片的房間,獨對她卻是日光大盛。清晰,清楚,根本不帶猜測與機遇。

所以楚若雲毫不猶豫的跟隨著姐姐的腳步,一邊聽她嘮叨:“左邊那塊磚不要踩,……好了,前面步子邁大一點。……這裏這裏,跟我踩這裏!……”

兩個“侍衛”走過嚴密布陣的一段路,如履坦途。頃刻便已來到了湖邊。楚若謙伸手一拉楚若雲,阻止她繼續“大步”走過去。兩人停在“心心相印亭”回廊的拐角處。

名叫“亭”,卻是一段略寬的曲廊,帶著花檐和月洞門的碧墻。亭前是一片平地,稍顯寬闊的湖面與地面齊平,就從眼前鋪展延擴開來,碧波萬頃。楚若雲與楚若謙站在碧墻一邊的拐角處,身子隱在墻後。另一邊的平地之外,岸邊輕輕浮動幾只輕舟,隨波蕩漾。

拐角與輕舟之間,只有十餘步。可是這十餘步的正中,平地的中央,卻有著不能破解的機關,不能逾越的障礙。

一人,一桌,幾凳。

簫陌遠好整以暇的坐在石桌旁,用修長的手輕輕提起一只茶壺,在面前的三只青花瓷杯中倒滿茶。裊裊的白霧沿著青花紋路的杯緣升起,逐漸彌散到無痕。

他溫和的朝碧墻邊笑了笑,眼底帶著煦暖的溫度。伸手輕輕做了個“請”的姿勢,道:“二位走了半日的路,何不做下喝杯茶水,稍作歇息?”

咦?這人倒不是個愚笨角色。楚若雲略思索中,楚若謙已經提步走過去,大咧咧坐下。若雲心下一笑,道自己卻拘謹了,也走過去。

簫陌遠看著面前兩個“侍衛”走出來,心內一驚,面上仍不假顏色。雖猜測楚若雲會過來借船,但心下卻不定。剛才聽腳步時,明明又只有一人,卻似二人輕語。他揣測的倒了兩杯茶,沒想到走出來的,竟是自己府內的兩名侍衛。

這島上侍衛並不多,個個都是自己親自挑選,因此每一個人簫陌遠都認識,熟悉。可是面前這兩個人,就連他,都幾乎看不出任何瑕疵。除了……第一個走出來的人略有些女氣。略一思索,站起身來對後面一個侍衛抱拳,笑道:“簫某有幸,得親見若雲姑娘。”

那個侍衛咧嘴一笑,道:“開門揖盜,簫公子好風度啊。”話雖略帶諷刺,眼底卻有幾分讚賞。

簫陌遠看在眼裏,微微一笑,眼中和煦又添了幾分,讓人看在眼裏,只覺得身在暖洋洋的春日裏,只有些許的困意。他輕笑道:“簫某尋找楚姑娘很久了,可惜眼拙,上次在石牢中竟未認出。”

楚若謙坐在石凳上看著兩個站著的人一來二去三來四去,把她當空氣……算了,喝茶。

若雲眉毛輕挑,走前幾步,攬著姐姐的肩,道:“那麽公子找若雲究竟何事呢?”

“簫某想請楚姑娘幫個小忙。”

“哦?”小忙這麽簡單?

“請楚姑娘幫簫某借一物。”

呵,楚若雲心下冷笑,道“簫公子人面寬廣,連我姐姐都借得到您的悼紅軒,何況小小一件物什?何用若雲多費周章?”

簫陌遠心知是自己對楚若謙出手,惹到楚若雲,心底卻道: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夠請你出山?表面卻依然不作色。

真亦假9

簫陌遠心知是自己對楚若謙出手,惹到楚若雲,心底卻道: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夠請你出山?表面卻依然不作色,溫然道:“此事是在下唐突了,簫某以茶代酒,向兩位楚姑娘賠罪……”說著伸手端起一杯茶,就要一飲而盡。卻在杯子離唇半尺時頓住,面有窘色。

看看杯子,空的。再看看桌上另兩只杯子,也是空的。伸手提起茶壺……還是空的。

她,都喝光了?

楚若謙看著面前溫潤如玉的英俊簫公子仿佛被使了定身術,面露尷尬得端著空杯子站在當場,絲毫未察覺自己才是那位肇事者。

楚若雲再也忍不住,迸發出一陣如鈴般的笑聲。俗說一杯為品,二杯是飲,三杯便作飲牛。那麽某個人喝了一壺,算什麽?

嘴上雖笑,身子卻突然動若脫兔,左手輕彈,桌上兩只上好的青花玉瓷杯突然向著簫陌遠射去。

雖變生不測,但悼紅公子也非浪得虛名。只是簫陌遠有些心疼手中的杯子,一邊輕輕放下右手的杯子,一邊左手又抄住擊來的兩只,順勢伸手向下,擋住楚若雲伸向自己腰間穴道的右手。

楚若雲此本是虛招,見簫陌遠擋下,手卻並不改去勢,只是向下一翻,已經抓了一只凳子在手。簫陌遠還未反應過來,之間楚若雲右足輕踢,一只石凳“呼”得一聲直朝自己面目而來。他閃身躲過,餘光卻略見面前那一團藏藍色身影騰空而起。

身著侍衛服的楚若雲挾著若謙,飛身而起,已躍上尚在半空中的石凳,簫陌遠剛要躍起阻攔,被楚若雲借力的石凳受到若雲雙足一點,如泰山壓頂之勢又一次撲向簫陌遠的面門。

此時楚若雲右手中的石凳在剛才騰空之時早已扔出,飛到離岸邊一丈處的空中。若雲趁勢飛身,在另一只石凳上面借力,直接一個翻身帶著若謙上了小船。

楚若雲一刀割斷纜繩,簫陌遠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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