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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凝鐵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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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若雲1

天下的人,只要是入了江湖,便沒有人不知道逍遙門,也沒有人不知道凝鐵令。

三百年前,逍遙門南滅邪教,北震三岳,東收江河湖海五百小幫派,西敵大漠洶洶異幫,中懾少林武當丐幫,成就了江湖第一大門派,黑道上共擁的武林盟主。

首任的武林盟主寧潮,於赤山之巔,熾焰地火之上,鑄凝鐵令一塊,堅硬無比,金石不能摧。約定持凝鐵令之人便為逍遙之主,也是江湖之主。

三百年來,不乏邪教異徒施展手段妄想竊取中原武林,也有正道人士欲意執掌江湖大計,甚至豪富鼎食之家,帝王將相之輩也都曾經想染指凝鐵令。可是這塊烏黑冰冷的鑄鐵,依然好端端的在逍遙峰的峰頂,安安靜靜的躺著,一代傳一代,直至今日。

所以誰也不曾料想,這塊凝鐵令也有丟失的一天。

可是,料不到不代表不會發生。

密室的門依然完好無損,三百六十一處機關無一觸動,五道假門也沒有什麽痕跡,甚至於幾十年沒有動過的地方,連落塵也厚厚一層,並無絲毫拂動。

然而穿過層層機關,轉進重重真門,再進入最裏面密室之後,那被好好保管的凝鐵令卻蹤影不見,不翼而飛。讓逍遙門三百殺手、五千門眾成了任人恥笑、耳聵目昏的木石泥柱。

金絲裝飾,軟錦鋪墊的玉匣中,只有一葉淡黃描青花的素箋,娟秀小楷七個字:一徑楚雲自在飛。

一徑楚雲自在飛。

這個世上,小偷很多,很出名的小偷也很多,可是像楚若雲這麽出名的小偷卻並不多,像楚若雲這麽出名,而又像楚若雲這麽膽大妄為的小偷,則簡直一個也沒有。只要是她心血來潮想要的東西,不管是皇宮大內,也不管是萬軍中帳,她都一偷了之,甚至公然留下字句:“一徑楚雲自在飛。”

即使楚若雲這麽囂張,這麽肆無忌憚,卻也從來沒有人相信她會去偷逍遙門的凝鐵令。

可是盒子裏面的字跡,依然是那麽瀟灑,連慣素用的黃箋都格外的刺眼。

找回凝鐵令。

賀玄衣就是這樣,從氣急敗壞的門主寧藍那裏接到了這個命令。

如果有逍遙門外的人見過賀玄衣,當驚詫於他的年輕和俊美,也會驚詫於他的冷峻和陰沈。可是這種人,卻幾乎一個也沒有,若是有,他們也應當早就死了。

賀玄衣是逍遙門最好的“影子”。而“影子”是逍遙門中極其特殊的一些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身份來歷,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如何被遴選。他們很小的時候就接受訓練,他們是門中的殺手,是護衛,是間諜,是無處不在的影子。

雖然才剛剛二十出頭,可是所有的人都相信,總有一天,賀玄衣會成為逍遙門四大護座中最讓人膽寒的,掌管“影子”的玄武護座。

這些人的期待到來的並不太遲。上一代的玄武護座,因為丟失了凝鐵令而獲罪,被囚火牢之中。而年輕的門主寧藍,已經對賀玄衣許諾,只要找回凝鐵令,他就是新一代的玄武護座。

若是找不到,逍遙門中的牢房,還空閑許多。

所以賀玄衣走出逍遙門的時候並不輕松,尤其是他想起寧藍送他的眼神,意味深長。

他也不知道到哪裏去找楚若雲。因為若一個人是世上最好的小偷,那麽她一定很少被人見到。楚若雲就很好的實踐了這句話。她很聰明,她也知道要找她的人很多。可是找她的人,卻從來沒有找到過她。因為他們若能找到,那麽她就不是楚若雲,而是阿貓阿狗之流。所以如果見過賀玄衣的人是浩瀚星空中的一顆星,那麽見過楚若雲的人卻連這顆星星上面的塵埃也算不上。

不過賀玄衣並不發愁。

因為楚若雲雖然難找,可是楚若雲卻有個姐姐。

楚若謙現在正看似悠閑的在酒樓上喝酒。

一個像她這麽美麗,這麽闊綽,這麽空閑的人,大都是很悠閑的。神明仿佛偏愛這一類人一般,讓他們衣食無憂,生活富足,且無所事事。

若是人生僅僅是這樣,楚若謙就會確實很高興,很悠閑。只可惜,神明總是公平的,所以楚若謙現在雖然看似悠閑的喝著酒,心裏卻一點也不悠閑,反而還有幾分愁苦和憂慮。

因為她有個孿生妹妹。

若是一個人有個武功高超的孿生妹妹,多半都會笑得很開心的。可是若這個人的妹妹整天惹禍,仇家無數,那麽只怕這個人笑不出來。若是這個人自己只有三腳貓的功夫,那麽她恐怕非但笑不出來,也許連哭也哭不出來了。

楚若謙的功夫,若往好了說,只怕還不如三腳貓。而她的妹妹,卻不僅僅是仇家無數這麽麻煩,因為她的妹妹是楚若雲。

可是雖然這樣,她卻依然看似悠閑的在酒樓上喝酒。因為她雖然功夫只有三腳貓,人卻不笨。她知道若是天要下雨,就是跑的再快,也不過是把在這裏淋雨換成在那裏淋雨罷了。

所以不如喝酒。

一個人喝酒,時間長了也很悶的。

所以當她看見一個全身黑衣的年輕男子走上酒樓的時候,便很開心地舉杯朝他淩空一敬。誰知杯子往上一擡,便被一支飛鏢打得半碎,杯子裏面的酒水四溢。

楚若謙嚇了一跳,手一抖,杯子墜落,半空中又碰到另一支飛鏢,這下可真是碎得徹底了。她一楞,手還舉在空中不知道如何是好。

黑衣人卻一楞。

飛鏢雖然不是他擲出,可是朝著楚若謙而發,一枚對準額角,一枚對準咽喉,力量都拿捏的恰到好處,卻被楚若謙輕松化解,視若無物。

難道江湖傳聞楚若謙不會功夫,竟是謠傳?無怪這麽多年楚若謙行走江湖,從來沒有出過什麽事情,難道她竟深藏不露?

這次出來,還沒有遇到楚若雲,可不要陰溝裏翻了船。

賀玄衣想到這裏,不自覺地輕輕咬了一下嘴唇。

表情落在楚若謙眼中,她忙收回了手,也輕輕舔了一下嘴唇,抿幹口水。

那個帥哥還真是秀色可餐。

作者有話要說:捉蟲,原來的“五大護座”應該為“四大護座”,已更正。

楚若雲2

賀玄衣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來咬嘴唇。

作為逍遙門的影子,他的反應速度一向是驚人的。可是這個時候,他卻第一次嫌自己的速度太慢。

當然,其他人更慢。

剛剛還坐在桌子後面喝酒的楚若謙,此時已經人在賀玄衣身後,好整以暇的等著一張大網從天而降,落在她剛剛坐著的那張椅子上面。

除了賀玄衣,沒有人看到她是怎麽躲開的。酒樓的二樓上面此時只有七個活人,五個錦服蒙面的年輕男子、賀玄衣、楚若謙。

剩下的酒樓的客人若是此時還沒有跑掉,那就永遠也跑不掉了。

五個錦服男子,個個都是江湖一流的高手。可是他們剛才連楚若謙怎麽移動身形都沒有看到,此時兩個人拿著網子,不僅沒有網住楚若謙,連她的影子也沒有網住半個。剩下的三個人也是一楞。

若是此時再有人跟賀玄衣說楚若謙不會武功,他寧可去死,也不會相信的。

楚若謙避開網子躲到他身後,不多不少僅僅用了三步,這等身法,連他也不能做到。甚至,他曾經不相信任何活著的人能夠做到。

可是楚若謙卻輕松的做到了,不僅如此,他背後的幾個重大穴位,也已經在楚若謙的掌握範圍之內。賀玄衣臉上不動聲色,手心卻已經出了汗。

而楚若謙此時,竟還有空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的看看那五個錦服的人打算做什麽。

她確實想不通,他們既不是漁夫,她又不是魚,他們竟然覺得對付她應該用漁網?

賀玄衣沒有空猶豫,五個錦服男子已經朝他出手了。三個用劍,一個用鞭,還有一個雖然看起來年紀最小,又沒有拿什麽兵刃,卻比其他四個都難對付,因為他用暗器。

五個人每個都是一流的高手,這種一流的高手,江湖上並不少,可是也不多。能夠一下子聚齊五個這種高手的地方,更是鳳毛麟角。賀玄衣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五個人定然是來自於新近崛起的一個亦正亦邪的教派——悼紅軒。

看來對凝鐵令有興趣的人還真不少。

然而此時可不是考究武功來歷的時候。三把劍驟然急攻,如一陣銀雨把賀玄衣罩了個密不透風。而鞭子則仿佛一條赤蛇,在劍雨的空隙間游走;鞭子末稍閃著銀綠色的螢光,隨著鞭子的進退正像蛇的信子一吞一吐,顯然上面塗了劇毒。

至於暗器,竟然飄忽如鬼魅般時隱時現,從四個錦衣人的空隙襲向賀玄衣。

這種手法,他們對付過江南第一大派梅家塢的柳門主;也收拾過號稱不敗劍客的肖遠南;而少林三百年來最愛管閑事的掌門空月大師,也在他們手下吃過虧。面前這個黑衣小子,在江湖上連個名號也不顯,他們忖著三招之內,就要把他斃於劍下。

他們不想傷了楚若謙,對賀玄衣可絕不客氣。

樓上一時間刀光劍影,刃出鞭落,十分可怕。楚若謙左看右看,還是覺得這一層上只有賀玄衣身後最安全。索性躲在他身後不出來。

誰知三招之後是三十招,而三十招的時候,五個錦衣人卻早已暗暗叫苦。

怕傷著楚若謙,所以五人都不敢攻這黑衣人的背後,白白讓賀玄衣身後空門不需自護。而這黑衣人武功竟超出他們想象的高。雖然以一敵五,卻並不落下風,錦衣人此時已經有三個人掛了彩。

不僅不落下風,他們甚至覺得,若不是因為身後有楚若謙這個累贅,他們應該不是三人受傷這麽簡單了,只怕早已命喪此處。

配合默契的交換一下眼色,兩炳劍的走勢陡然一變,赤鞭迅速的搶上空隙急攻幾下,而另一炳劍,竟方向一轉,朝著楚若謙的要害而去。

賀玄衣此時若是要回身救楚若謙,則勢必被兩劍一鞭所害,身受重傷。若是不救楚若謙,這一條凝鐵令的線索就要斷絕此處。

賀玄衣本待回身相救,卻突然想起楚若謙避過漁網的那一幕,嘴角扯出一個冷笑,竟也不管身後的楚若謙,左腳點出,欺身而上,長劍刷刷就是兩招。持鞭的錦衣人只覺得右臂一冷,竟被斷了一臂;而賀玄衣的長劍則從另一個持劍錦衣人的胸口抽出,順手不緊不慢的挽個劍花,撥擋開第三人的暗器恰好擋住第四人攻過來的長劍。

頃刻之間,錦衣人已經一死一傷。

剛好這時,身後傳來了楚若謙的一聲尖叫。

她的要害雖然避開了錦衣人的長劍,可是長劍依然刺進她的胸口,頓時血流如註。那個錦衣人本是佯攻,未料如此輕易得手,也是一楞。卻被她的尖叫驚醒,出手如電的點了她胸口穴道止血,又一招制住楚若謙。

剩下的兩個半錦衣人見同伴得手,不要命的搶攻,死死拖住賀玄衣。賀玄衣一時之間不能脫身,竟眼睜睜的看著另一錦衣人挾著楚若謙穿窗而去。

等他幾招之內解決了這兩個半,再追出窗去,窗外竟連半個人影也沒有了。

賀玄衣站在酒樓外一層頂的青瓦琉璃檐上,恨恨的回腳把酒樓二樓的窗子踢了個粉碎,讓剛剛小心翼翼挪到二樓來的老板嚇得一跟頭又順著樓梯滾回一樓去。

卻還是難消心頭的郁悶。

楚若謙,那一劍破招式你都躲不開,還有臉出來混江湖!!!

賀玄衣把牙齒咬得咯吱響,捏著拳頭隨便撿一個方向追了過去。

楚若雲3

楚若謙微微睜開眼,見頭頂是一片素青色的織錦幔帳。原來自己正躺在一張大床之上。

她微微撐著身子想要坐起,胸口的劇痛卻在剎那間傳來,身上的氣力一失,頓時跌回床上。一跌一撞之間,身上一陣劇痛,惹得她“哎呦”一聲大叫。

這才想起自己在酒樓上被人所傷,不知道帶到了哪裏。

這些人,明明是若雲這個死丫頭惹禍,為什麽一個個都找上她?難道就因為她是軟柿子,就該被撿起來捏麽?

若是她見了那個死丫頭,非要也給她當胸一刀,看她疼不疼,讓她再敢出去闖禍。想著自己對著半空狠狠地翻了一個白眼,卻差點抽了筋,沒翻回來。

就算是如此英俊瀟灑翩翩公子,也不該這個時候突然入了她的眼啊。

終於把眼珠轉了回來,若謙拼命眨了幾下眼睛,再轉覆相看。那俊朗容顏依然站在原處,施然淡笑,素雅出塵。雖淡,卻生生灼了若謙的眼。

那公子聽到呼疼聲走來,見若謙已然醒來,一雙美目像看鬼一樣盯著自己的臉看,微微一怔。卻隨即一笑帶過剛才的失神。這一笑仿佛春風拂動,讓人舒適無比。

他笑著輕輕的喚:“姑娘?”

連喚了三聲,楚若謙才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剛才直楞楞的盯著人看,卻也不以為意,反問道:“這是哪裏?”

“這是在下的小居。”

“我怎麽會在這裏?”

“在下見姑娘為人所傷,所以救下姑娘,在此療傷。”公子輕描淡寫的幾句,仿佛在說下午的茶飲一般。

“哦。”

楚若謙問過兩句,便不願說話。胸口疼痛,不如看帥哥。都說秀色可餐,此日一見,更覺秀色不僅可餐,只怕還可入藥。

公子卻是有些出乎意料。一般女子,若是身負重傷,要麽哭哭啼啼述說不幸,要麽千恩萬謝作答恩德。這個女子,連自己的姓名也不問一聲,只顧盯著自己的臉看,難道自己的臉上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只是一向皮面之上平淡如水,更大的事情都應手而過,此時神色更無半點波瀾。

看似漫不經心的隨口問了一句:“姑娘姓甚名誰?可有家人住處可去?”

若謙眼望著帥哥,視線不舍得移開半步,信口作答:“我叫楚若謙。”然後看著那張本似滄海桑田日月不變的臉上也有了一絲風雲變幻,還是好大一陣狂風卷雲。

“你……竟是‘一徑楚雲自在飛’,楚若雲的姐姐楚若謙?!”公子一驚之下,竟倒吸了一口冷氣。

看看,縱是皮面變色,也是因為她是“楚若雲”的姐姐。

若謙輕輕皺起眉頭。就是有個阿貓阿狗做妹妹,只怕也高興些。爹媽生她一個還嫌不夠,幹嘛順便把那個死丫頭也生出來?

“她偷了你的東西還是拐了你的妹妹?”脫口一句,把公子問的目瞪口呆,只見前日還半死不活的若謙已經“噌”一下坐起來,兩手一攤撇清道,“不管她是偷了你的、搶了你的、坑了你的、拐了你的、吃了你的、喝了你的、還是騙了你的……一概跟我無關!!”

第一件事情就是跟她脫離關系,省卻甩不掉的麻煩。

公子臉上天氣預報一般風雲變幻了半晌,終於停了下來,恢覆了原來那處變不驚的神色,淡淡一笑道:“在下蕭陌遠,既然如此,楚姑娘請先在我這裏養傷好了。”

他竟不問她楚若雲。

真是好人啊。若謙一臉堆得都是笑意,看著蕭陌遠走出去,這才覺得胸口陣痛麻癢。可以止痛的“秀色”已離開,她只好絕望的往後一躺,長長嘆了口氣。

本來好好在酒樓上面喝酒,怎麽又惹上這些麻煩。

人生,真是命運多舛啊。

楚若謙,天下第一妙手空空兒,風華絕代、舉世無雙的江湖第一美人,“一徑楚雲自在飛”楚若雲——的孿生姐姐。

玄衣拿著幾幅細小的白絹對著月光看。他特地托了逍遙門朱雀“幽羽”的力量,專門打聽楚若謙的身世。誰想卻只有寥寥幾句。

武功不詳,經歷不詳。

對比起關於她妹妹連篇累牘的資料密案,江湖人對這個楚若謙的興趣還真是少得可憐。

然而,她卻又似乎是被江湖人找得極多的一個人。找不到妹妹,自然就找姐姐。

玄衣輕輕嘆了口氣,又想起酒樓上的楚若謙。不甚秀美,一雙眸子卻靈動無雙。而躲開網子的那三步,更是身形如魅匪夷所思。可是這樣的她,卻躲不開錦衣人刺來的一劍?

在如此紛塵亂世獨行武林,卻從未出過什麽事,她的武功是高還是低?她又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正想著卻突然覺得屋中的空氣有些異常,反射般的躍起,頃刻人已離原來的椅子半丈遠,兩枚暗器也隨手擲出向原來椅子的方向,長劍更是在手。

若是剛才有人偷襲他,此時說不定早已遭遇不測。

只是屋中除了清冷的月光陡然一暗,再無什麽變化。剛才他坐著的椅子,還是那樣靜靜的呆在原地。

他的目光從椅子上面移開,看著窗口道:“是你?”

敞開的窗口坐著一個清麗女子,正擋住了流瀉而下的月光,屋中突然一暗的原因正在於此。而那個女子若無其事的斜坐在窗子上面,雙腿一前一後的在空中輕輕踢蹬,仿佛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玄衣想起酒樓上那三步,突然覺得一陣壓迫。她明明受了重傷,怎麽會在晚上又找到自己的住處?

只全神貫註的註視著前面的女子,心中卻在盤算如何出手之間就制住她。

突然女子身形一動,賀玄衣忙右腿滑開一步,長劍劃了個圈前指,同時左掌收到胸前。但是這短短的幾個動作,在這個女子前面做出來,不知怎的,玄衣卻覺得從未有過的緊張。她身上處處是破綻,處處可攻,卻又讓賀玄衣覺得絕不可能如此簡單。

雖是夜晚,涼意幾許,他的頭上竟出了一層細汗。

誰知若謙只是輕輕的從窗上滑下來,順便伸了個懶腰,打個呵欠,眉眼軟觴地嘆氣道:“也不點燈,你這裏好黑。”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從從容容的走過桌前,掏出火信子給他點了燈。

楚若雲4

“你是誰?”

燈火一下子把房間薰得顯出暖洋洋的絨黃色,也明晰的從原來的黑暗中畫出兩個人的輪廓。賀玄衣一身墨裳,卻並沒有出塵的黯黑幽深,落在人眼中,仿佛模糊暗淡的影;而穿窗而入的女子一身素青,比遠黛還淡,較翠竹更清,別有一樣的雅致,比酒樓上更多了一分清雅。

“我是楚若雲。”女子淡淡的答,嘴角勾勒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短短五個字,聽在賀玄衣耳內,卻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靂。

看著他如臨大敵般的握緊長劍,她嫣然輕笑,脆如銀玲。

原來逍遙門,也有這樣好玩的人啊。

長劍如雨,傾瀉而出。女子一動不動,長劍竟未傷到她分毫。只是眼底一閃而過的一絲慌亂,卻未曾漏過玄衣的眼。

淡淡收劍:“你不是。”

女子的眉梢輕輕挑起,一雙如波眼底泛著七分好奇,三分狡黠。“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楚若雲視萬軍如無物,不會怕我剛才那幾劍。”

“你又怎知我怕?”

“你雖然未動,卻並不是不避,只是那一瞬間嚇呆了。”玄衣淡淡地說,“所以你是楚若謙,我們又見面了。”

若謙嫣然一笑,鼓起掌來。又輕輕蹦到玄衣的桌子上晃著腿坐著,笑道:“原來你見過楚若雲。”

“雖未見過,知之不遠。”玄衣想起出發前從“幽羽”那裏看過的不少資料,仿佛從那裏勾勒出一個生動的楚若雲——風華絕代,神出鬼沒。

“那以你的武功,與楚若雲相較,誰勝誰負?”

“原來尚未可知。”

跟這人說話還真累。楚若謙輕輕撇撇嘴,繼續問道:“既然‘原來尚未’,那麽現在呢?”

“現在我略勝一籌。”

話音未落,黑色的人已經如影一般驟然飄落她身邊,伸手點了她身上的六處大穴。

“哈哈哈,果然很妙。”若謙大笑,看起來絲毫不像受制於人的人,反而像是得了什麽寶貝一般,“多了我這個累贅,她自然要輸你一籌了。”

賀玄衣此時已經回到了原來站立的地方,饒有興趣地看著若謙,欣賞的點點頭:“若謙姑娘,雖然你武功並不太好,可是你卻是極其聰明的人。”

“而黑家夥你,則是我見過得少有的眼光好得不得了的人。”

“能得到姑娘讚賞,在下十分榮幸。”有美人讚賞,自然是很讓人高興的一件事情。玄衣淡淡一笑,接下了她的讚賞,順便很幹脆的問,“楚若雲在哪裏?”

楚若謙的回答也很幹脆:“不知道。”

“你不怕我用各種手段折磨你?”賀玄衣的眼簾微微一垂,然後忽而擡起,一雙利目如劍,割向若謙,“為了少吃苦頭,不如就把你妹妹的行蹤告訴我。”

“可惜我真的不知道。”若謙嘆了口氣,“對於你們的酷刑,我當然怕得要死,所以楚若雲怎麽可能把她的行蹤告訴我這樣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她繼續長籲短嘆,讓人覺得天都要在她的嘆息聲中崩塌下來,只因為載不動這許多愁。“況且她又不是一件器物,可以用好好的錦緞包裹起來,用玉匣裝著,並且放在許許多多的機關後面,還有三四重的真假暗門,再派上百的武林好手看著她……”

“楚若雲!!”賀玄衣從女子的眼中看到了越來越濃的戲謔味道,他突然意識到面前這個人並不是楚若謙,而是真正的楚若雲。他執劍欲擋在窗口的時候,女子已然穿窗而出。

賀玄衣的身形快如影魅,本很少有人能夠趕上。他若想擋在窗口,一個人的身子即使已經半在窗外,也能夠給他擋下來。

可是他卻擋不住楚若雲。

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楚若雲,今日見了,才知道她的輕功有多好。

如果他是一團影魅,那麽楚若雲就是一抹青霧,一箭竹影。就是離弦的箭也沒有這麽快。

更何況她是有備,他是無備。

當賀玄衣擋在窗口的時候,她已經早已躍出了窗口,遠遠的飄開七八丈。“哈哈哈”的笑聲如銀鈴飄落一串。

賀玄衣提氣要追,卻突然發現真氣一下子提不起來。卻見楚若雲在外面晃了一圈,又繞近窗口,一張俏臉笑得如花璀璨。

“餵,小心不要跳,這裏二樓呢,摔斷了胳膊和腿就不好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你看看你,眉毛眼睛都擰在一起了,能系個蝴蝶結麽?”

“你叫什麽?是逍遙門的人吧?還真是好玩誒!放心,我在你燈裏面放的軟骨散只夠一個時辰的量。”

“……”

奚落了一陣子,大概自己也覺得無趣,楚若雲晃晃腦袋,又伸了個懶腰,一頭如瀑般的黑發隨風飄蕩。她深深的又打了個呵欠,朝著賀玄衣擺擺手道:“我困死了,不陪你玩了。明天我還要去救若謙呢,這個笨丫頭,老給我惹麻煩。”

她眼睛轉了轉,突然盯著賀玄衣惡狠狠地道:“不準去找那個笨丫頭的麻煩,否則下次就在你的油燈裏面放絕命散了!”

說罷又是一個呵欠,慵懶的聲音軟軟糯糯:“那個笨丫頭要是知道我在那裏,就奇怪了,難道我沒有腿自己不會跑麽?……”

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越飄越遠,賀玄衣只聽到的最後一句從遠處悠悠傳來的是:“黑家夥,你真的是我遇到的眼光最好的人了……”

若是肺能氣炸,賀玄衣此時只怕已經氣得把這座樓都炸塌了。

楚若雲,我記住你了!

楚若雲5

清晨早上,草珠上面往往凝結清露,珠圓玉潤,玲瓏剔透。可是這露珠在太陽出來之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若人此時有心采擷,雖往覆萬千卻終究一無所獲。

不僅沒有一絲蹤跡,連那半分來往的痕跡也無。既不知道從何處來,也不知道往何處去。

賀玄衣覺得,此時尋找楚若雲,就好像在正午時分尋找那顆比別個更清幽一點的露珠一般,一樣的來無影,去無蹤。

雖然半夜的時候她還在他的房間裏面嬉笑黠嘲,可是此時,卻仿佛從人間蒸發了一樣。留在他房間裏面的,只有壓在油燈下面的一張緗黃素箋,沒有寫慣常的那一句,卻畫了一張鬼臉。看在玄衣眼裏,惡笑橫生。他把手中的素箋狠狠地一揉,素箋在他的手中化成一團紙灰。

他有些沮喪。

本來自忖武功決不在楚若雲之下,此時一見,才知道武功尚且不論。詭計多端,狡猾萬番卻決計是自己無法企及的。

這也是自然,否則她又如何能從逍遙門中盜出凝鐵令?

放走手中的信鴿,賀玄衣猶豫了一下。這個任務,還真是前所未有的難。歷來“影子”做事,總是“幽羽”提供完美的消息,而“影子”則仿佛暗影一般出其不意,做殺手任務一擊必中。可是這次,“幽羽”的消息既不完美,對象更是無影無蹤,仿佛自己在明,而敵人在暗,實在讓人無法可施。

只是,再多的難處,凝鐵令總要找。

要找凝鐵令,就必須要找楚若雲;既然找不到楚若雲,那麽就只好繼續找楚若謙。

大家都是這麽想的。

果然是悼紅軒的人擒了楚若謙,並囚於西湖底的水牢中。這個消息,不知道是不是悼家有意散布,總之是頃刻之間就傳遍了江湖。

如果楚若雲在乎,她就會去救楚若謙。想要拿到凝鐵令的人,或者在她去的路上守株待兔,或者等在悼紅軒附近待坐收漁翁之利。

所以很快,從天下各處去杭州的大路小路看似平靜,卻明裏暗裏走的都是江湖人。隨便朝哪個樹叢吐口吐沫,只怕也能啐到一兩個下埋伏的。

至於杭州的大小客棧酒樓飯館,更是賺了個盆滿缽溢。西湖上的游船這幾日也跟穿梭似的來來去去,連五月趕花朝都沒有這麽厲害。

於是那些本來是遇到節慶才出來的各種新奇小買賣,此時如雨後春筍一般擠滿了西湖邊北山路那一帶:賣糖葫蘆的,捏面人的,畫糖花鳳凰的,吞刀吐火耍把式的——竟是生生過了一個節。

幾個土裏土氣的年輕人不知道是哪個門派的家生子兒,似乎是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對著一路上的光景眼花繚亂。趕在幾個順路過來湊熱鬧的平頭百姓後面買小玩意兒,其中一個一掏口袋,突然發現錢包不見,張口大叫一聲:“有賊偷我東西!”

“啊!有小偷!”

“什麽?誰看到楚若雲了?”

“楚若雲?往哪裏跑了?”

“快攔住,不要讓楚若雲跑了!凝鐵令啊!”

“……”

一群人以訛傳訛的叫著,搞得這半條街亂作一團,靠湖邊的那邊更是擁擠不堪,也有人趁亂下手搶東西的,還有不慎被擠到湖裏,“撲通”之聲不絕於耳,十分熱鬧。

靠近湖邊一家名茶樓下近岸的雅座,正坐著兩個年輕公子,一個修俊雅致,修剪得十分光潔的手輕輕捏起一只茶杯,看了看欄桿外面亂哄哄的光景,微微皺著眉頭。

他對面的那位公子身形瘦小一些,相貌頗為平平,只是一雙眼睛恍如明珠,靈動清秀,流轉間竟讓那張平平的臉瞬間生了神采。

這位公子倒是對外面的鬧劇饒有興致,此時竟是放下茶杯,轉過身去兩只胳膊探出,整個人猴子樣的巴在欄桿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外面。

雅致公子看他看了許久,頗為不解,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言建,你這樣看,就能看到你妹妹麽?”

瘦小公子聽到對面問話,有些不好意思的轉頭嘿嘿笑,又興致盎然地道:“這麽看定然是看不到的,不過外面好有趣哦,陌遠,你看那個人又摔了一跟頭,哈哈。”

一個相貌平平的瘦小男子,多半應該聲音跟樣貌似的,瘦弱幹癟,中氣不足。可是這個男子雖然瘦小,說起話來中氣卻出人意料的很足。他的嗓音雖有些沙啞,卻隱約透出幾分柔氣,竟有女子嬌柔的感覺,與他的樣貌十分不符。

他自己卻渾然不覺,樂呵呵的看著雅致公子蕭陌遠,突然見他微微蹙起眉毛,往側面一瞥。言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那邊幾張空桌,茫然不解的回過頭來,又看陌遠:“那邊怎麽了?”

陌遠卻似乎有些掩飾的輕輕啜了一口茶,敷衍的道:“這茶有些苦了。”

言建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放下這些,正要轉頭再看熱鬧,卻只見那邊一堆人已經湧了過來。這時候他們卻已經不喊“捉楚若雲”了,喊的卻是“捉小偷”。可是這堆人追著一個臟兮兮乞丐樣子的小孩子,看起來卻比剛才以為要捉帶著凝鐵令的楚若雲還要更有氣勢。

那個小孩子的身形十分靈活,三下兩下的越過茶樓門口種植的幾叢花木,繞過門口舍水的兩口大缸,又迅速的鉆過對他來說還很寬闊的欄桿,手腳麻利的躲到了這兩個公子的桌子下面,似乎有些悠哉的等著那群被偷了的人過來。

他一轉頭,突然看到一張臉出現在他的面前,頓時嚇了一跳。

因為一般的人來茶樓,多半是喝茶喝水的,自然在桌子上面。所以你若趴在桌子下面,看到的只有下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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