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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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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欄外牡丹正傲/人。

黃昏,庭中小坐。不出多時,卻起了倦意,然心知躺下,必又輾轉反側,便命人取酒來:一醉了事,自是上策。只是酒未至,張令其卻已先一步趕來。這廝素來碎叨,想此來必又與人傷神。

果不其然,令其出言,便是勸阻他飲酒。實也難怪,近時,他幾乎日日借酒消愁,常致宿醉,隔日茶飯不思,萎靡不振。長此以往,如何了得?

令其一通好言相勸,可惜不見成效,只得道:“明日宮中尚有賞花釣魚會,郎君若是宿醉,可如何去得?”

南宮霽疑惑道:“賞花釣魚?何時得過旨召?”

令其嘆了聲:“五日前得的旨,郎君這是又忘了?”

南宮霽撫額片刻,終似想起,卻冷聲道:“我不欲去,你明日與我去回一聲,稱病便是!”

令其雖為難,但見他心意已決,再想來這些時日他也著實頹廢,去了反而不妥,便也未加多勸,只沈吟道:“還有一事,想來當與郎君得知。宇文兄妹,三日後便要受刑了,郎君可有何打算?”

畢竟曾有夫妻之名,想來大理寺也不會枉顧人情,臨刑見上一面,當是使得。

半晌無言。風過,庭前花枝窸窣。

南宮霽起身,緩步踱下階去,茫無目的徘徊。

夜已靜,月光如洗。

一陣,或覺乏頓了,便落身坐上臺階,舉頭望月,失神淺吟:“良無盤石固,虛名覆何益?”

令其嘆息不語。

靜默片刻,那人倏忽回首:“明日,我還當入宮!”

入宮,並不為釣魚賞花,而是,為救回柔素!

天氣清朗,憑欄但望,湖邊柳下,叢叢花影,遠近依稀。碧水如鏡,不見絲毫漣漪。

手中的青杏,在空中劃了一道輕巧的弧線,墜入湖中,激起一圈水紋。

“上回我已說過,大理寺判決已下,斷然無收回成命之餘地。自今日起,我不欲再聽你提起此事!”越淩的心意,上回便已表明,當下並無絲毫改變。

“陛下,心內實不望我回蜀,是麽?”那人出問莫名,卻又似別含深意。

越淩心中一震,凝眉轉身,卻未答言。

便作他認了,南宮霽無聲一嘆,意中滿是落寞。

“陛下要令父親易儲,原是一道旨意即可,何必那般煞費苦心?”真相輕易便教捅破,然言者看去並無問罪之意!且說當下神情如舊,雲淡風輕,似乎所言之事,與自己並無相幹。

越淩面色頓變,雖也知真相必瞞不長久去,然到底是心存僥幸,卻孰料他這般快便。。。

當下聞那人口氣,雖無質問之意,越淩卻不敢回身,生怕遇上那雙含著不知何意味的眼睛。

說來,那人恐也不肯信,然自那日起,他便已然懊悔,而易儲一事,也早已不了了之!

片刻寂靜後,還是那人先出言:“臣才智疏淺,不堪承大任,因而請辭世子之位,讓賢於弟!”

越淩一震,轉身卻見他已拜倒在地!急道:“那事已過去,且我已許過你,但你心意如是,我自保你儲位不失!你又何須如此?”

可惜那人並不為所動,且又道:“臣心意已決,望陛下成全。此,本也當是眾議所歸!貢酒一案,臣識人不明、錯信奸佞,才致招來禍端,而宇文氏既是臣之發妻,臣自不敢置身事外,無論去官削爵,亦或下獄流放,臣皆甘心領之,但求留其一命!”

說這許多,終還是為救回宇文氏!心知此,越淩自為惱怒,然無奈於前事理虧,當下乃是許他不甘,不許卻又不安。一時無從決斷。

恰賞花時辰已到,群臣已入內赴會,此事便也只得暫罷了。

第二日清早,卻又聞那人來見,且據黃門回稟,他昨夜並未回府,乃在宮門前徘徊了一宿,看來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越淩聞罷惘然一嘆:罷了,孰教自己前事上對他虧欠,於心不安呢?當下欲與之和解,便惟有成全他這一策了。

宇文柔素終是死罪得免,卻依舊是待罪之身,對此,南宮霽心下雖憂慮,然畢竟是保住了她一命,餘事,也只得緩作打算了。倒是眼下,宇文士傑受刑在即,他思來忖去,還是決意去見其最後一面:前案雖已大白,然有些事,還欲聽他親口道明。

身陷囹圄已有時日,明知大限已至,然士傑看去,倒還坦然,想來是於這一日,早有預見罷。

隔著鐵窗,南宮霽親與之斟上一杯酒,看他飲盡,才道:“當日在府上夜飲,尚嘆此去經年,不想你終未走成!而今日,再度與你踐行,卻成訣別,誠是世事難測!”

士傑淒然一笑:“皆為天意耳!徒奈何之?”

南宮霽搖頭:“錯了,此乃人禍,與天意何幹?”

士傑一怔,旋即苦笑:“殿下所言極是!”便退後幾步,正了正衣冠,向外恭敬一拜:“士傑有負殿下,此生已無從補過,惟有一死謝罪,還乞殿下寬諒!”

南宮霽轉身側立,以掩眼中的惻然。良久,緩緩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便不顧及你我多年故交舊情,卻也當念及柔素,她本無辜,如今卻也要為你所累。”

士傑面上苦色畢顯:“此,是我對不住小妹,然而。。。孰教她,是為宇文家的人呢?”

南宮霽頓怒:“她是宇文家的人,便理應受此麽?你此刻但言對不住她,然當初苦心布局時,可想過她必也深受其害?難道在汝與汝父眼中,她只是你宇文氏弄權謀逆所需的一枚棋子,用時信手拈來,棄時卻全無顧忌?”

士傑閉目長為一嘆,幽幽道:“我將她做棋子,然大王與殿下又將她視作為何呢?難道不是安撫我宇文一族的一顆棋子麽?”

南宮霽當即一怔,竟是啞然。

“士傑落得如此下場,本是咎由自取,殿下全不必有何不忍,但知自古成王敗寇,本常情耳!士傑雖死,然死而無怨。”言罷,又伏地一拜。

南宮霽閉目,嘆息許久。然既來之,則心中之惑,則還欲問個明白,便道:“想必上回謀刺夏樞密一事,也是你所主使罷?”

士傑垂首不答,南宮霽便作他認了,然心底的疑惑卻更深,道:“謀刺未果,然已令朝廷對我起疑,汝緣何又煞費苦心,再生下毒一計?再說貢酒一案,你既有心陷害,何故最終又願一人擔罪?若到底指我為主謀,想來大理寺也無從查實,豈不更易達成目的?”

士傑沈吟許久,終未答他此問,只道:“士傑罪孽深重,臨刑卻還能得殿下相送,已然無憾!殿下既該言的已言過,此地不宜久留,便請回罷!”

事到如今,再言甚麽真相苦衷,於一將死之人,實是多餘!

南宮霽見他心意已決,便也不欲再多相逼,想來也如他所言,此情此境,再多相對也只徒添傷懷罷了。只是到底心懷不忍,但想此刻,若還有事可令他得所寬慰,便是柔素了。所以道:“柔素當下,死罪已免,我也當盡力保她無恙,你大可安心!”言罷,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士傑的聲音緊隨而至:“多謝殿下!士傑當死,然小妹無辜,求殿下保全於她!”果是其人將死,其言也善!

南宮霽心頭一震,一時間,舊時情景又浮顯眼前,想起當年之親近,不禁潸然。殊不知此刻,身後囚室中,深陷絕境之人,也正猶自苦嘆:始作俑者,卻亦有苦衷。

位高權重,震懾主上!蜀王忌憚他宇文、慕容二族,已不在一兩日。父親早便苦心籌謀,欲為自保之計。兩位叔父固然以為不可坐以待斃,遂起意領兵入京勤王。然父親以為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與南宮氏兵戎相見,因此舉勝算難言大,且當下他闔族皆在京中,一旦起事之消息走漏,恐是未待大軍抵達,他一族百千人便先成了蜀王階下之囚!所以當下,還當以離間大梁與南宮氏之計為先!若得逞,大梁勢必興兵問罪,到時他宇文一族自可見機行事,倒戈相向,亦或坐收漁利,皆是上選!便是不成,想必也可激發大梁對南宮氏之猜忌,彼時內外交困,南宮德崇便斷然不敢輕易觸動他宇文氏的逆鱗。反之,還當加恩於他以收攏人心。

卻熟料事出不如人意:收留叛臣、行刺重臣兩案,雖令大梁起疑,卻遠未達初衷,反之,還牽累慕容一族獲罪。損了這一臂膀,父親自然懊惱,而事至當下,蜀王當愈發容他不下!遂決意先發制人,定要令大梁對南宮氏失盡信任,出兵西伐。

下毒貢品,本是良策,卻可惜謀劃不周,行事匆忙,留下破綻,終還敗露。誠然,他可至死咬定乃受南宮霽指使!只是此說並非全無漏洞,且憑空之言,也未必能取信於大理寺。而另一緣故,實是因他對南宮霽與小妹柔素深懷愧疚:將他二人牽入其中,本是不得已,如今再妄加汙蔑,於心何忍?再說他宇文一族如今已然垂垂危矣,萬一有一日不幸步上慕容氏後塵,也惟願南宮霽能念在他宇文士傑今日這一念之仁,可對父親與小妹網開一面。

深長一嘆後,跪地,向西一拜:父親,孩兒能為宇文一族所盡最後一絲綿薄之力,也已盡了,今日之後,生死殊途,孩兒再不能盡孝於跟前,願您多為保重!

貢酒一案終趨平息,惟今令南宮霽牽心的是柔素!無論是因當初對士傑有諾,還是因心中多存愧疚之故,皆不能見她再受磨難!只是時至今日,教他再屈意入宮去求那人,實是不願,且柔素已得免去一死,當下再求輕赦似有得寸進尺之嫌。。。

一番苦思之下,終出一策:以退為進,上疏自陳己罪、請辭蜀王世子之位以謝!若那人尚存自知,見此必心生愧悔,或為平自己之忿,便赦免了柔素也不定。

只可惜此回,南宮霽算有遺漏:奏疏呈上多日,卻如石沈大海,久久不得回音。

半月後,宇文柔素教充籍為奴!

大失所望,縱然百般不情願,南宮霽卻也只得再一回入宮求情。

這一回,越淩勃然大怒!須知便是他那奏疏不上,朝中也早已不乏議論,欲令蜀王易儲!越淩為壓眾議,已然招來許多腹誹。而當下風波才息,他卻自來生事,幸是那封奏疏早教呂諮壓下,外間並不得知曉,才免另生是非。

越淩於他此舉雖氣惱,然偏心下又不忍苛責,所以只得裝聾作啞,不予答覆便也罷了。孰料事未出幾日,他竟再度入宮,舊事重提,但求罷官削爵,換取宇文氏一襲自由之身!至此,越淩才終算窺透他心意,忿怒之餘,思及他對宇文氏百般維護憐惜,又深覺心寒,屈惱之下,竟忽心生一念!

當下一揮手,語帶戾氣道:“要赦免宇文氏,也不是不可,然你要應我一事!”

南宮霽自無猶豫便應下。

越淩道:“你既已無意蜀王之位,也好,那從今以後,你便長留汴梁,不得我允許,不得出京半步,亦不許續弦或再納姬妾!至於宇文氏,便得以回覆自由身,與你的夫妻名分也不可為續,當即刻別處安置!”此音,已是不容辯駁商榷。

南宮霽自知已無退路,只得屈意應下。

當夜回到府中,柔素果已教放回,只是形容憔悴,弱不禁風,自又令南宮霽徒生許多憐憫,卻無奈應下那人之事,已不容反悔,只得對之好言寬慰了一番,先且別宅安置。

半月後,待柔素身子略好,便以養疾之名將之送返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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