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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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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夜,皎月當空,廊前數株牡丹,偶爾隨風搖曳起,暗香便在庭中輕輕彌漫。

“述律綦是他親舅,又方立下戰功,赫留小兒以如此拙劣之法將其拿下,卻不怕人說他兔死狗烹?”

南宮霽言罷,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看著濺出的茶水,不禁蹙眉:如此良宵,無酒實不痛快!自己的傷早已痊愈,無奈那人偏聽信禦醫之言,甚麽“傷及肺腑,痊愈甚慢,少飲酒為宜。。。”這便滴酒不沾已有數月,實是難捱。

越淩道:“述律綦素來自詡功高,一心欲把持朝政,然其人奸詐狠戾又少包容,想來樹敵不少,只其畢竟歷經兩朝,位高權重,身側尚多黨羽,因而不得不借西征將之遣離!此實是一招險棋,好在算無遺漏!宗旻也是費了一番苦心,述律綦大軍每下一城,他便即刻下詔褒獎,所謂將欲奪之,必固與之,誠是此理!如此,才得教述律綦離營返京時全無戒心,以致與人可乘之機!中京雖說與上京不過百裏之隔,卻是兩番天地!述律綦若能夠逃過此劫,今後安分處世,不定靳主礙於外議,或顧念舊情,還許他個善終!”

本是尋常一席話,南宮霽聽來卻不知為何心內不甚舒暢,或是違和之氣上竄之故!遂輕啜了口茶,半嗔道:“歷此一回,如今你倒愈發與他心生相惜!但他得你體諒,一番苦心自不白費!”

越淩聞之一詫異,半晌接不上言,只黯然垂眸,不知是無奈還是忿然。

南宮霽見此,又心生懊悔,訕笑了聲,拉過他手置於膝上輕摩挲:“赫留宗旻此人,縱然並非大奸大邪,然乘人之危,卻非君子所為!且說他對你有所圖謀,已到了處心積慮之地步,我怎能熟視無睹?”

越淩擡了擡眸,眼中已帶慍色。

那人一怔,連連搖頭:“淩,我並非那意!只是。。。”悵然一嘆,“他畢竟是一朝之主,縱然眼前相安,今後卻未必不能故技重施、仗勢相逼,但思及此,我便。。。”言中苦澀畢顯。

越淩眸中的忿意漸轉作了不忍:“霽,你多慮了,他若果有那心,當日便不會放我南歸!”

可惜此言並不足教那人放下芥蒂。低頭似沈吟,雙手卻不知何時已滑上身側人腰間,欺身上前:“淩,應我一求,從此莫再與他過從,以教他早日斷了那非分之念!”

微微側首躲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越淩閉目苦笑:晚間未飲酒,卻不妨他裝醉!明知此事並非自己能左右,他這番胡纏,若非是要令人為難,便是要一探自己的心意!只他卻果真忘了,此已非

第一回 了麽?一再於此事上糾纏,僅是一時妒意,還是,深陷情中不能自拔?然,此皆不打緊了,便是妒,亦是因愛生妒!如此,自己便心滿意足。

眸光回轉,雙臂回環住那人,譎魅一笑,目光如鉤。

南宮霽瞬時似失了魂魄,迷蒙間但只聞那清潤如水的聲音在耳側輕道:“霽,此生但你不離我,我也必不負你,若食言,願。。。!”

言未落,那人的兩片溫唇已欺淩上來:一人獨自迷離,不如二人同墜混沌!許久,才緩緩放開懷中人,卻滿目感慨:“這撩撥挑逗之事,你何時竟已這般得心應手?”

夜色悄寂,側耳細聽,更鼓兩聲方過,帳外燭光已有些晦暗。

身邊人已睡熟。起手替他掖了掖背角,手指觸及那骨棱分明的肩膀,不禁一嘆:回京這些時日,內憂外擾,他並未嘗有得一日安寧。當下西北雖定,朝中一應風波,卻未平息!謀逆一案,若欲深究,豫王必受罪連,如此,便是手足相殘,想他心中如何安忍?而關乎他身世之傳,當初流毒甚廣,近時雖有所消散,然若不徹查出處,搗其根源,流言日積月累,也是一患!

且說此些禍亂尚未肅清,朝中卻已始著手慶賀西北之捷。兩府領百官上奏:西北得定,天下乂安,陛下功在千秋!因是請上尊號!更有甚者,請南下封禪!此聽來本是好事,只可惜放在當下,卻不合時宜。

輾轉反側,依舊全無倦意,惟恐驚動身邊人,無奈,只得輕披衣起身:夜色尚好,還是到外間一走罷。

月光如練,鋪滿庭中。風未靜,拂動花影綽綽。

踏月廊前,一小小身影正立在花下!細一瞧,原是褚老漢之孫通兒。

小童見了來人自為告罪。

南宮霽只以為他貪玩忘了時辰,才半夜游離在此,自無意責怪,撫上他頭道:“這般晚了,汝怎還在此,李翁可要四處尋你了!”

小童道:“不打緊,李翁知我在此。”

南宮霽詫異道:“那你是。。。”

小童似有些惶張,兩手攥著衣角,歪頭猶豫了一陣,吞吐道:“我。。。是欲問一問大官人。。。”話是如此,聲音卻越來越輕。

南宮霽雖瞧不清他的神情,也知他忐忑,因而極力放緩語調似寬慰:“何事,你但說無妨!”

小童這才下定了決心,抽著鼻子道:“李翁說,官人或知曉我阿公何時回來,因而我。。。”

南宮霽聞之心內略酸楚,面上卻故作平淡:“原是此事!你阿公臨去前,當與你言過。。。”

小童頓了頓首:“阿公說他可能要去上許久,囑我好生隨著李翁過活。。。”言間,擡手揉了揉眼睛:“然已有大半年了,我阿公是否不回來了?”

南宮霽惻然,沈吟片刻,強作一笑:“莫要胡猜!你阿公是因事回鄉去了,且要在那處逗留一陣,過些時日便回來了!”

孩童到底是孩童,與長者之言並無絲毫起疑,加之南宮霽的寬慰,片刻便破涕為笑,然又似想起甚,道:“大官人此時出來,是有何吩咐麽?但交與我去便是!”

南宮霽見狀,心意也頓舒展,索性道:“你去與李翁言,與我取壺酒來便好!”

小童自應下,不料轉身便撞入一人懷中!擡頭,瑩白的月光正襯著那人溫潤的臉:“夜深,你去歇罷,酒不必取!”

小童一怔,回頭望了望身後人,見他訕笑點頭,只得諾下去了。

回到內室,那人卻並未如所料慍怒。合上門,回身淡淡道:“通兒雖只是一小兒,你卻又何苦瞞他。若有一日得他知真相,該當如何?”

南宮霽苦笑:“不如此,我又能如何?”

越淩道:“褚老漢是清明之人,你我皆心知,他此番離去多是不會再回京中,否則也不會將這小兒托付於你!”

南宮霽仰面一嘆:果是天意弄人!此回這老漢不顧兇險西赴疆場,竟是為了他那失去訊息已久的師弟鄒晉!而此人,彼時已為羌桀所用!

褚老漢師兄弟二人,雖同拜一師門下,然趣相投,志卻大相徑庭:老漢恬淡,名利與他可謂無足輕重;鄒晉卻不同,一心趨利,半生只嘆不得出人頭地!及至聽聞西北起亂,為求富貴,竟不懼罵名,決然投身羌桀軍中,為虎作倀!

老漢此去,本是欲勸其離開北地,以免惹火燒身!然一至軍中,便看出那些機關陷阱、以及威力奇大的火箭,皆出自師弟之手!心中自為震驚!欲親往勸說其回頭,卻可惜興慶府城防嚴密,縱然是只蒼蠅也難飛入,何況他一老邁之人?!因是只得望城興嘆:不想他素來視為無傷大雅的一己之趣,如今竟教用作戰場殺伐!心中怎不既愧且悔?當下才是幡然醒悟:難怪師傅當年不許他二人過分鉆研此技,且臨終還要他二人立誓,不可用此以傷人謀利!原是他老人家目光長遠,於今日早有預見!

說來鄒晉違背誓言,為虎作倀,終是受報身死!興慶城破,老漢在亂屍堆中整整翻找了四日,才尋出其人屍骨!自是悲不自勝,但言要攜之回鄉於恩師墓前謝罪!

臨行謝過南宮霽收留之恩,且又托孤與他:原那通兒並非其親孫,而是當年在汴梁城外撿來的!南宮霽感嘆之餘,自應其所求。

思及前事,越淩難免悵然,想起老漢臨行,婉拒了一應封賞,卻惟留下一言:“願天下從此再無戰事!”此話乃是發自真心!

西北一戰,死傷難以數計,所謂血流成河、屍骨成山,實非妄虛浮誇之詞耳!時至今日,興慶府那一日夜,熊熊火光、哀嚎吶喊、血濺城墻之景,還常浮現越淩夢中!心驚之餘,惟可一嘆:一將功成萬骨枯!誠也!

景盛七年,禦駕親征西北,平定羌桀,天下大安,四夷臣服。

五月,群臣進尊號“體天法道極功全德神文聖武睿哲皇帝”,上堅辭不受,亦不許封禪之求。因伐羌桀一戰勞民傷財、更致生靈塗炭,上遂下詔罪己!且願在位之日永不再興兵事。此舉得舉朝讚許、萬民稱頌。

六月初,詔告改元晏隆,以次年為晏隆元年。

六月中,旨下追封今上生母、先帝何淑儀為章惠容德皇後,遷葬永定陵。至此,有關今上身世之謠傳終為平息。

作者有話要說:

本書最長的一卷宣告完結!先閃了,給自己買朵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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