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把藥吃了。”涼月受不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落魄無助地如同下水道旁扒地找吃食的狗，殊不知，自己在他的眼裏卻也是一樣。

黎子墨氣極，卻沒有力氣發作，只得乖乖把藥吃了。

“這是什麽藥啊還會苦——還有這水，怎麽味道怪怪的啊！”黎子墨好不容易把泛著怪味的東西吞下去，下一秒就想要吐出來。

涼月皺眉，坐到一旁從重重紅磚下掏出昨天得來的菠蘿包。

上面已經長了一些小蟲子，她卻如同沒有看到，大口大口地吃著。

黎子墨一把揮開她手裏的面包，“涼月！你要懲罰我也不要這樣子虐待自己！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

涼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拖著疼痛的身軀爬到不遠處拾起已經滿是灰的面包，拍了拍，繼續吃。

“涼月——”

“那裏還有一個沒開過的，餓了就吃，等你燒退了就走吧。”涼月沒理他，心裏卻無比悲哀。

都是因為她呵，黎子墨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黎子墨看著窩在膝蓋上的涼月，很清楚這是她不高興的時候保護自己的姿態。

他撐著軟弱無力的身子走近了涼月，這才就著外面透進來的光看清涼月現在的狀況。

頭發夾著多少唾液和木屑尚不說，她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他明明記得三天前他們大吵一架的時候她身上穿著的是自己給她買的名牌休閑服。

她的臉，她的手，她的腳——

黎子墨伸出手，將這個臭烘烘，無比骯臟卻又無比悲傷的少女擁入懷中。

“對不起——月兒，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被少女推開，黎子墨看見她的淚，一股無法控制的怒氣又襲來，可是畢竟病痛纏身，他想動手也沒有辦法。

涼月似乎看出了他身體的疲軟，驚訝了一下，然後往後退。

“對不起有什麽用，你被一個人控制一年多試試看，你被一個人像這樣子對待試試看啊！”

彼時涼月已經被帶回到黎子墨的城市7個月，在一起的第19個月。

“你說你打我是因為愛我，你說你一看到我哭就沒有辦法克制自己，那你為什麽要讓我哭呢——”

“黎子墨，你告訴我啊！”

涼月歇斯底裏的樣子，是黎子墨第一次看見的。

他咬了咬下唇，“月兒…你不會想要知道的……”

涼月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又不說，怎麽知道我不想知道…你從來都不相信我，你從來都不相信我沒有想過離開——”

“你現在已經選擇離開了！”黎子墨回吼，像一頭受傷的獸。

“如果我要離開你的話，為什麽會選擇來這個你一定找得到我的城市你到底想過沒有——”涼月看著黎子墨，淚如雨下。

黎子墨楞楞地看著她，不敢相信地搖了搖頭，自嘲地笑。

“你騙我……”

“我沒有！”

“你不可能沒有想過離開我！我媽媽每次想要離開我爸的時候，都會這麽說！”黎子墨雙手抱頭，無助地像一個孩子。

“你媽媽？”涼月一年多裏第一次聽他提及他媽媽，詫異地問。難道這會是黎子墨情緒異常的癥結嗎？

“嗯…我媽媽，是我爸強行從別人手裏搶來的。她一直不愛我爸，被我爸搶占後有了我。”

“可是她不喜歡我，在我爸看不到我的地方，她總是拿針紮我。”

“涼月，你知道嗎，我才5歲的時候，看到我爸第一次打了我媽——”

“我知道的，我爸那麽愛我媽，可她卻一次又一次想要逃離，我爸受不了了，所以才會打她——”

“可是那個女人，她自殺了，就在我面前用一把刀捅進了自己的肚子裏。”

“她跟我說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用那個肚子懷了我，生下我——”

“她說我跟我爸，以愛之名毀了她的一生——”

“涼月——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真的，只是因為愛她——”

“我不希望她離開爸爸，不希望她離開我，所以我才會經常在她面前哭，希望她心疼我，希望她留下來——”

“我一哭，她就打我——”

“每一次她打完我，就會策劃一次逃走，然後一次次被抓回來，被爸爸毒打——”

“涼月——”

涼月的心臟如同一塊被擰了無數卷的抹布，骯臟和扭曲，卻又痛極——

她抱著那個終於哭暈過去的少年，一下一下地拍在他身上。

“子墨，我知道，我知道了。如果你對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因為害怕我的離開——”

“那麽我原諒你。原諒你對我所做的一切，原諒你對我如同猛獸侵食的愛——”

“只要你真心愛我，只要你的未來有我，我就不會離開你——”

直到第二天兩人悠悠轉醒才知道，黎子墨當時跟她吵完架出去喝酒回來之後，一發現她逃了就驅車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找她。只帶了幾百塊的現金和那部車，在快要到這個城市的路上被人使計弄爆了胎又丟了錢之後，一路落魄摸索著來到了這裏，遇見她。

二人沒錢，也沒有證明身份的東西，更沒有任何能力回到B城，只能像涼月當初那樣，在社會最底層茍延殘喘地過著日子。

“不行，你怎麽能去偷東西——”黎子墨的少爺脾氣一來，簡直不可理喻。

“子墨——作為一個人，你要懂得變通，你要活下去，你要有命才能遵守那些規章制度才能當一個公民啊！”涼月第兩百遍企圖說服黎子墨，無效。

“不行，我們去找份工作，去賺點臨時工錢，攢夠回B城的車費就夠了！”黎子墨一臉正氣地拉著涼月準備往外走。他實在是受不了她那個樣子，不行，還要去開個酒店洗個澡，自己幾天沒洗澡，都快要瘋了——

“黎子墨！”涼月用力甩開他，“你要去找工作是麽，我告訴你，這裏有什麽工作是我們可以去做而且絕對不會被掃地出門的好麽——”

“有這樣的你怎麽不早說——”

涼月深吸一口氣，“牛郎和妓女。”

黎子墨怔在原地。

涼月說要等到午後人們處於極度疲憊的時候他們才能出去，還跟他說她認識了一群乞丐朋友，雖然臟了點臭了點，但是生存技能都是頂尖的。

黎子墨哼了一聲，“等回到B城，讓你知道什麽是頂尖的——”

可當他看到涼月熟練的手法和逃跑的速度時，當他見到涼月口中的那些乞丐朋友以及他們平時生活的地方時，當他知道連他們現在所睡的爛尾樓都是這些乞丐分給他們的地方時，當他知道他發誓要呵護一生的涼月因為他才過著這樣的生活時——

“月兒，明天我去。”

他放棄了從小接受的精英教育，放棄了信奉了短暫二十幾年的法律，放棄了堅信的人人平等，放棄了對乞丐的歧視和鄙夷，因為他知道——

他知道，他的月兒，就是在這樣的世界裏，也沒有放棄他。

天下甚美。我還肯愛這世界，只是因為她還熱切地愛著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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