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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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悉悉索索穿衣的聲音,應該是向來勤快的十二起床了。聽了一晚上打鼾聲的重五掙紮著坐了起來,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撿起做為枕頭使用的衣服穿了起來。奴才們睡的大通鋪上是沒有枕頭的。

說實在的,這衣服有點不方便。褲子全靠一根腰帶給系起,衣服也不貼身,在這初春的天氣裏,不時就有一陣陣的冷風躥進胸膛。想到這兒,重五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加快速度把褲子穿好,拎起木盆就往外跑。

打了好大盆水,就在井邊酣暢淋漓地洗了個冷水臉。感覺神清氣爽!東邊有點點微光,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廚房已經忙開了,重五拎著銅盆進去的時候,石虎正在燒水。重五一邊用瓢往銅盆裏舀熱水一邊跟他搭話:“難得您今天也起這麽早啊!”

“你還真別說是我說的,”他神神秘秘地湊到重五耳邊“今天咱們可得當心點,聽說府裏來了一位貴人,規矩可多去了,一個不小心就得挨板子!”

“你聽誰說的?”

“大夥兒都這樣說!”

“我只聽說在衙門裏會挨板子,還沒聽說過在府裏也會挨板子。”重五有些不信,端起銅盆走了。

穿過回廊,重五驚訝地發現,小五不在,三少爺沈雲溪房門口站著的是兩個陌生人。左右各一個,衣著統一,表情嚴肅,端端一幅門神的架勢。看來,這位貴客昨晚宿在了三少爺房裏。府中客房、空房雖不多,但也有好幾間。想來這位貴客和三少爺關系非比尋常。

重五正暗自猜測,門神之一發話了:“滾!”

於是,重五麻溜地滾了。

回到奴才房裏,銅盆裏的水還是熱的,他幹脆把大家換下來的的臟衣服泡進木盆裏,倒上熱水,拿起一塊茶枯搓洗起來。幸虧大家都不在,要不看見他用熱水洗衣服,又該大驚小怪地責備他浪費了。

等他晾完衣服,心情愉悅地踱回廚房的時候,茶花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三,三少爺讓你過去呢。”

茶花是前廳的伺候茶水的丫環,重五不知道怎麽會是她來叫自己,小五呢?

想不通的事就不再去想,重五習慣性地把這個疑問拋諸腦後,又打了一盆熱水往東院走去。

重五端著盆,低著頭,來到了三少爺房門前。

“三少爺。”重五試探著輕喚。

“進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門神之一替他開了門,重五專心地看著盆,走進去,把盆放下,專心地看著腳尖,退出來,門神把門關上。

他這才擡起頭深深地吸了口早上的新鮮空氣,今天天氣真好!扭了扭略有些酸痛的脖子,準備去廚房享受自己的早餐。

“重五,等等。”是三少爺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重五止住了腳步。

“去端杯茶來。”

“是。”

重五快步走到廚房。拿了套青花瓷茶壺和茶杯,用水燙過,再註入已經燒過的山泉水,蓋上杯蓋。想了想,撚了一點點糖加了進去。三少爺房裏有酒味,他嗓子沙啞,想必不但口幹而且口苦,加一點點糖會讓他好受點。

“三少爺。”

“進來吧。”是三少爺的聲音。

重五推門進去,一個陌生人坐在桌邊,隨意地披著一件黑色暗紅紋長袍,不敢多看,只註意到那人的眉毛,仿佛利劍一般,冷而鋒利。

三少爺正在梳頭,卻怎麽也束不起來,平時這都是小五的分內之事。重五只好放下茶盤,走到三少爺身後開始幫他束發。三少爺的頭發很順滑,重五笨手笨腳總也穩不住發冠,只好從案上抽了一根銀灰色發帶,將所有頭發攏在一起然後松松地系上,正準備退出去。

“你在水裏加了糖?”那個人開口了。

“是。”重五畢恭畢敬地回答,不敢看他的臉,低頭仔細地研究著那袍子上的花紋。

“……”那人似乎還想說什麽。

“這是魏王。”三少爺開口了,語氣很淡很淡。

“草民叩見魏王。”重五很惶恐地低頭跪下了。

“下去吧。”那人揮了揮手。

重五頗為慌亂地站起來,過門檻時還差點摔了一跤,端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奴才樣。

恩,還是外面的空氣新鮮!

剩下的事小五會做的,於是他繼續朝著自己的早餐而去。

早餐是兩個饅頭就鹹菜,又從胖嬸那裏討了碗粥,喝得他心滿意足。廚房漸漸忙碌起來,石虎石大師傅邊剁著魚頭邊嚷嚷著“加火,加火!”重五看柴火似乎不多了,便找了把斧頭去後院劈柴。

初春的氣息帶來了強大的生命力,前幾天受了潮的木樁上居然冒出了點點翠綠。這個場景即使在重五的家鄉也常常看到,無論多少年過去,有些東西是亙古不變的。重五心情大好,往手上哈了口氣,搓了搓已經長出了薄繭的手掌,掄起了斧頭。

沒過多久,汗珠便從額頭劃下了,滴入眼睛,有點刺癢。重五停了下來,坐在了斧柄上,用衣袖擦眼睛。

“重五”,是三少爺的聲音,他不知何時居然來到了廚房後院。“小五被送到鄉下去了,他被那個人打斷了腿。”

小五雖然自私的厲害,還喜歡玩一些欺下媚上的把戲,但他並不是一個蠢奴才,相反,他很機靈,絕不會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連他都被打斷了腿,只能說明一件事:這位魏王,視奴才為草芥。

“你過來吧,”少爺說,“自己小心點。”

“嗯”重五點了點頭。

重五回房收拾東西。看來看去也只有幾件衣服可拿,用個包袱包起來,拎在手裏仿佛沒有重量。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像無主的風箏,沒有一根會把他拉回家的線,更沒有一份需要承擔的責任。身後空蕩蕩,心裏也空蕩蕩。

胡思亂想間,便走到了東院,門口的兩位門神不見了。

那個人已經走了。

少爺去了老爺那裏。

重五將包袱放下,左右無事可做,便打算去清理一下院裏的花圃。

這個小花圃還是小五辟出來的呢,種了一些據說很名貴的花草,但顯然是沒照顧好,經過一個冬天,已經是死的死,枯的枯了。

“現在呢,”重五挽起袖子,自言自語,“我要開始幹活兒了!”

首先,將雜草、枯枝清理幹凈。再將四周不到一尺高的柵欄重新整理了一遍。看著空蕩蕩的花圃,重五很認真地想應該種點什麽才好。最終決定,中間種狗尾草,四周種蘭花,既好看又好養。當年,就有人誇他是個雅俗共賞的人物,看來,這句話直到現在還依然適用。

三少爺身邊一等奴才的午飯是廚房送過來的。有不少葷菜,只不過,重五不吃葷菜,這樣一來,他能吃的菜反而少了些。

下午去清理池塘,直到水面一片青綠,沒有半點瑕疵才終於住手。

晚飯是他自己跑到廚房去吃的,還順手幫他們劈了半垛的柴火。

一直到晚上,三少爺既沒有出現,也沒有傳喚他。

沒有了大通鋪上此起彼伏的打鼾聲,重五睡的很好,直到遠處傳來了雞鳴聲,他才悠悠轉醒。既然睡意已無,他便擺正了睡姿,開始冥想。從腳趾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直到發梢。睜開眼,窗邊似乎有了一點微光,還要再等等才能起床。重五開始想象自己坐在船上,一個人漂浮在平靜的海面……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屋裏已經可以見物了。

三少爺的床上沒有睡過的痕跡,那他只可能在一個地方。

祠堂。

三少爺在裏面。筆直地跪著,光著腳,看著神龕上的牌位。

“三少爺。”重五跪坐在他旁邊。

“三天。”他說。

“嗯。”他無話可說,老爺的心思向來讓人捉摸不透。他看似最疼愛三少爺,卻也經常讓他跪祠堂,少則一天,多則三五天,只許喝水,不許吃飯,不許人探望。

重五無聊地研究著窗欞的形狀。

“有時我在想,你的名字還真是奇怪。”三少爺突然轉過頭來跟他說話,嘴唇被凍得發紫。

“有什麽奇怪的。”

“家裏的奴才按順序只排到了二十七,大哥卻說你叫‘重五’。”

“嗯?”他還是不明白有什麽奇怪的。

“陽數奇,一三五七九皆屬天,為“天數五”。陰數偶,二四六八十皆屬地,為“地數五”。合二為一,共五十五,為天地之數。”

“什麽意思?”重五更聽不懂了。

“五十五是天地之數。”三少爺看著他。

他笑了笑說:“所有的數字都是天地之數。”

“你姓什麽?”三少爺不放棄。

“我去給你拿杯水來。”重五起身離開了祠堂。

一杯稍微有點燙的溫水被他很配合地喝完,重五還拿了一件大氅給他披上了。

“不好喝。”他評價。

“呵呵。”重五輕笑,當然會不好喝,他加了糖和鹽。

然後繼續靜坐。當然,坐的是重五,三少爺仍然跪著,腰桿筆直。

“胖嬸,上次那個藥酒還有沒有啊?”第二天一大早,重五就去廚房找胖嬸了。

“你小子怎麽老是在廚房晃悠啊?”石虎邊忙活邊與他搭話。

“昨天挨了頓家法,今天來跟胖嬸討點藥酒。”重五說。

“看你長的挺老實的,怎麽老是幹這種挨家法的事啊?”胖嬸拎著裝藥酒的瓦罐過來了。“上次是無緣無故把一個做客的秀才打了一頓,再上次是把馬車給趕到河裏去了。這次是為什麽啊?”

“馬車那次確實是我不對,但秀才那次我絕對是冤枉的,他鬼鬼祟祟想偷我東西來著。”其實是那個秀才鬼鬼祟祟地想進小姐的院子,被他發現了。為了保護小姐的名節,他別無辦法。只得大呼小叫說秀才想偷自己剛攢下來的那五十個銅錢。

大家自然不信,家法也就自然上身了。

馬車那次倒沒有什麽內情,只是他偶爾想挑戰自己,結果卻挑戰失敗罷了。若不是沈家大少爺沈鴻臨走留下一句“萬事等我回來再說。”,恐怕他早就被趕出沈府了。

胖嬸肥厚的手掌蘸著藥酒在重五背上來回搓了幾遍後,疼痛似乎減輕了不少。

早餐是素餡包子,重五連啃了三大個,又灌了一碗粥才住手。臨走,又從地窖裏摸出來一個大紅薯揣在懷裏。窖裏的紅薯又甜又脆,好吃的很,最重要的是,它富含糖分和澱粉。

“三少爺,”重五討好地將洗得幹幹凈凈的紅薯遞到他面前。

沈雲溪斜睨了重五一眼,不理他。

重五灰溜溜地把紅薯拿回廚房,仔細地削了皮,裝在盤子裏遞給他。

仍然不理他。

重五將盤子端回去,又將紅薯切成小塊,做了幾根類似牙簽的東西插在上面,再遞過去。

還是不理重五。

重五只好自己吃。

“做奴才真難啊,進一次祠堂就得挨十棍家法。”重五邊吃邊嘮叨,“所以,能對自己好的時候就對自己好點。”重五將一塊紅薯送到他嘴邊,“你說是吧,三少爺。”

他終於大發慈悲地把它吃下去了。

“三少爺,小花圃的花都枯萎了,看著真不像個樣子。”重五手上不停,“不過,你放心,我都清理過了。”

“清理過了?”三少爺的表情有點奇怪。

“嗯。”

“那些枯萎的花枝呢?”

“原地燒了,可以做肥料呢。”又省力又施了肥,一舉兩得。

“做肥料?你打算種什麽?”三少爺皺起了眉頭。

“中間種馬尾草,四周種一圈蘭花。春天的時候,中間嫩綠,四周青綠。到了秋天呢,馬尾草長高了,馬尾垂下來,蘭花也開了。多麽撩人,哈哈哈哈。”

“聽起來是不錯,”三少爺說的咬牙切齒,“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被燒成灰的枯萎的花枝在春天會再次發芽開花?”

重五覺得這次挑戰仿佛又失敗了。

“我想你應該也不知道,那些花買來的時候最便宜的一盆都要十兩銀子,兩盆就能再買一個重五。”

重五已經確定了自己在趕馬車和做園藝上是沒有天賦的,嗯,這樣的話,在其他方面應該是有天賦的,還可以繼續挑戰,哈哈哈哈。

第三天。

“重五,你的真名叫什麽?”三少爺還是對他的名字念念不忘。

“重午,是我的真名。”重五的回答無波無瀾。

“大哥把受傷的你帶到府上,什麽也沒交代就匆匆走了。你醒來後只說自己一直跟著大哥行腳,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自願留在府上為奴。”

“是的。”

“可你受的是箭傷,那種箭頭只在軍隊使用。而且你當時穿的衣服料子絕非一個行腳商人所能穿的。”

“所以?”

“你絕非一個普通行腳商人。”

“你說的沒錯,我不是行腳商人。”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是一個行腳僧人。你知道的,我從不吃肉。”

“你!”三少爺被氣到了。“我說的是,你並非普通人!”

“嗯,我也時常覺得自己仿佛肩負重任,應該去拯救蒼生黎民,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怎麽去做罷了。”他繼續說。

“出去吧。”三少爺不想再聽他胡謅了。

“或許某一天我會突然發現自己擁有了強大的力量,那時候我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你給我出去!”三少爺真怒了。

“好,好,好,這就出去,出去。”他聽話的出去了。

或許三少爺不知道,其實,他說的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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