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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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讓他出宮,蕭行遲便不出。

相反,他徑自跑去了禁宮深處,當今皇上的寢殿。

就算他趙方衍以後是赤縣主宰,但他現在畢竟還不是。天地間終究還有地位高他一等的人在。

老皇帝沒想到蕭行遲會來,但也沒有阻攔,準備聽聽他有什麽事。

皇帝臥在床上艱難道:“蕭侍郎有何事?”

蕭行遲不敢遲疑,嚴肅道:“微臣想為陛下病體盡微薄之力。”

皇帝沒回應,這是允許蕭行遲繼續說。

蕭行遲體弱,懂些醫術,皇帝何嘗不知。但宮中禦醫的造詣,又豈是他一個半路出家的人能比得上的?蕭行遲不會蠢到班門弄斧自討苦吃,因此他此話背後必有深意。

蕭行遲伏在地上繼續道:“臣少年患過重病,幸得江湖上一神醫救治。那神醫覺得與臣投緣,便傳授了臣一些醫術與……吊命之術。”他原本想把吊命之術換個說法,遲疑下又想不出合適的說辭,便只好照實說了。畢竟,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想在重病時聽別人說自己時日無多,只能吊命茍活幾天。

可他不知,這床上躺著的是一位帝王。他自知將死,所希冀的,正是能多活幾日,將一些事情處理完畢。蕭行遲不得已選擇的這條路,意外的是暢通的。

“嗯。”老皇帝終於給出了點回應,“你所說吊命之術,是何法門?”

蕭行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巫蠱之術。”宮人有多麽痛恨巫蠱之術,他一向明白。如今敢對皇帝說出用巫蠱之術給他吊命,也實在是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了。

老皇帝不出所料地沈默了。蕭行遲已出了一身冷汗,生怕他下一刻將他趕出去,就算能免死罪,他今晚的活受罪可就免不了了。

令他意外的是,皇帝悠悠嘆了口氣,揮退其他人,又斷斷續續道:“你且前來……為朕……看脈。”

蕭行遲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依著皇上的命令到他病榻前,眼觀鼻鼻觀心地給皇帝請脈,絲毫不敢看老皇帝的臉一眼。若是因為那張與太子六分相似的臉而亂了大事,可就得不償失了。

也就是診脈前他還有心思想這些。手指挨到皇帝的手腕沒多久,蕭行遲就沒心思多想了。

他十分震驚,但他面上不能有絲毫顯露——依這脈象之亂,此人怕是不出幾息就會氣血亂流而亡!

可老皇帝還活的好好的,還能思維清楚地和人講話。

蕭行遲忽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陛下……已請了蠱?”

老皇帝應了一聲。

蕭行遲的冷汗又下來了。他默默把手從老皇帝的手腕上拿開,退開跪在床前:“請陛下恕臣死罪。”

老皇帝的語氣依舊平淡而中氣不足:“你何罪之有?”

蕭行遲道:“陛下所請之蠱,與微臣所用巫術,論理無甚沖突……但臣也是第一次在此等情況下為人吊命,生怕……犯了弒君之罪。”何止是第一次在有蠱的情況下給人吊命,他蕭行遲之前從未給人吊過命。

“你有多大把握?”

蕭行遲掂量了一下:“至多七成。”

“七成……”皇帝將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嚼。蕭行遲卻覺得他不是在考慮這兩個字,而是在考慮成敗後將有多少不同。

生為皇子,加冕為帝,四紀天子,臨死前還不能有一日清閑……蕭行遲在心中幽嘆一口。

老皇帝下了決斷:“你且去用午膳,下午為朕施術。”

蕭行遲無有不從。

這一折騰,就是半天時光。蕭行遲精疲力竭地從皇帝寢宮出來時,已是人定時分。高順已早早在殿下等候,見他出來就笑盈盈地把人迎上了輦。

蕭行遲本累得眼前發黑看不清路,聽見高順的聲音後,硬是逼著自己一步步獨自走下階去,所幸沒被絆倒。

想到待會還得應付太子,蕭行遲覺得頭更難受了,如同千萬只小蟲在他眼前,耳邊,甚至是腦中轉個不停。他又想到些什麽,嘴角劃過一絲淡漠的冷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高順送他到東宮時,太子已在偏殿裏等著他了。

高順給太子行了禮就退下了,蕭行遲只得硬著頭皮和趙方衍獨處。

“蕭愛卿架子果真大,能讓高公公等你半個晚上。”蕭行遲入殿時磕絆了一下,趙方衍扶他一把,揶揄道。

蕭行遲後退兩步:“殿下與公公都是貴人,怎可為臣耽擱這麽久。”

趙方衍自然不好說讓蕭行遲不要為老皇帝耽擱這麽久,盡管他心裏恨不得當今皇帝趕緊死了才好。他於是道:“蕭愛卿去給父皇看病了?”

“宮中禦醫無數,哪裏輪得到臣?臣不過是給皇上辦些小事罷了。”蕭行遲的語氣忽然輕松了些,變得不那麽冷硬,“只是小事也不能怠慢,明日一早臣還要去侍候皇上,就不能陪殿下盡興了。”這盡興指的是什麽,二人心知肚明。

被壞了好事,趙方衍依舊不見怒色,只是廊間宮燈照得他眉眼間有些疲憊:“蕭愛卿不愧是孤自小到大的對手……若非三哥不幸罹難了,憑他與你的才智,恐怕孤就沒有今天與愛卿共處一室的機會了。”

蕭行遲覺得頭疼,他看不透太子此番究竟是何用意,只得道:“逝者已矣,殿下不必太過掛懷。天下百姓萬萬,那才是殿下日後該寤寐思之的事。”

趙方衍道:“那是自然。”而後將蕭行遲引進殿內。蕭行遲跟著他進去,看趙方衍坐在椅上喚他。定睛一看,旁邊的小桌上還放著幾盤小菜,與他例行的黑稠湯藥。

“蕭愛卿為父皇分憂,連晚膳都沒用,空腹服藥總歸不好,愛卿還是先吃些東西填填肚子吧。”

蕭行遲皺了皺眉。太子太過好心,反而讓他心慌。他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遲疑了一下:“殿下,臣明早還要去……”

“孤知道,”趙方衍嘆道,“愛卿太不信任孤了。”

“臣不敢。”蕭行遲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臣……謝殿下恩典。”說完後,才夾了幾口菜填在嘴裏。菜品味道很好,藥也很溫熱,太子還是花了心思的。他嘗不出什麽端倪來,也不大可能嘗出些什麽。若是行易那樣武功高些的人,會不會還能吃出有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藥下在菜裏……蕭行遲腦袋裏閃過許多念頭,都很模糊,抓不住影子,很快混雜著嗡嗡的雜鳴消失了。

他覺得累。他已經覺得累很久了,從今早到現在一直沒有放松過。他很想睡,但太子還在旁邊。

他聽見趙方衍說:“不必太緊張,只是些安神的藥。蕭愛卿思慮過多,安心睡一覺便是。”

蕭行遲還是不願睡,努力睜開雙眼,卻只能看見一圈圈模糊的影子。他知道自己撐不住,於是沒來由地感到了悲傷與害怕,這悲傷和害怕也很快被疲倦的浪潮覆壓起來,湮沒了。

趙方衍扶住他軟軟倒下的身軀,將他打橫抱到床上。燈色昏黃,蕭行遲的睫毛還有些顫抖,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他的吐息也變得綿長。這是徹底沈睡了。

趙方衍只得苦笑一聲。他下的藥藥性並不強,但不知蕭行遲是身體太弱還是真的太累了,竟然這麽快就沈沈睡去。

他只得委屈自己做了宮人,脫去自己的衣服,又解開蕭行遲的外襟,親了親他的唇,又壞心地在他的鎖骨上畫了幾個圈。

誰料蕭行遲忽然軟綿綿地罵了一聲:“滾……”

趙方衍一時楞了,又聽蕭行遲接著道:“蕭行易,你給我滾……”說完,還向拉住被子床裏蹭了蹭,再次沈入夢鄉。

趙方衍也說不出自己心裏是個什麽滋味,他只能拉了床簾,緊緊抱住蕭行遲,親親他的耳垂,在上面磨了磨牙。

蕭行遲沒有再給出反應,趙方衍也就停下動作。低聲問他:“蕭行遲,如果我再早些……如果我不是太子……會不會有所不同?”蕭行遲自然不會再理他,趙方衍也不再動作,闔眼入睡。

只是這兩人其實都未安穩睡著。

蕭行遲早在趙方衍含住他耳垂時就清醒了些。不過他終歸只是有一些意識,所以他在聽見太子的問題時,想的不是怎麽對答,而是“如果你不是太子,我非得把你打得你爹都認不出來!”

至於趙方衍,他因蕭行遲的一句“蕭行易”想了許多。最後還是寬下心來。反正那人也已經死了。

他幾天前就讓軍營裏的那幾人在回程中解決了蕭行易,直到今天下午,終於傳來了捷報。接下來,只要找到蕭行易的屍首,此事就有定論了。

只是這事還得瞞著蕭行遲,不然……趙方衍心中泛出無奈。不然,恐怕他的蕭愛卿就得引劍自戮了。

二人一夜都未睡好,趙方衍還好,早已成習慣,倒是苦了藥罐子蕭行遲。第二日一整天他都頭重腳輕,好在給皇帝的診療沒出什麽差錯。

趙方衍聽了高順的通報,加大了放在蕭行遲菜裏安神藥的劑量,可惜收效甚微,蕭行遲睡是睡了,第三日精神更差。

蕭行遲也想安睡,精神萎靡的他可沒什麽資本應對太子,但他同樣沒有在虎口狼窩裏安眠的心志。況且,他更擔心的是,給皇帝吊命只需三日,這三日後他該如何自處。

還得找新法子躲開太子,可精神不好思緒也亂,一時間似乎有無數方法,又都行不通。他只能盼著打了勝仗的蕭行易早日歸來。可他又知邊境事故頻發,蕭行易要回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估計他這個弟弟還在半路,蕭行遲就已被太子徹底折辱了。

“這法子可為陛下吊命三日,之前的蠱蟲今日已死了,微臣已將它取出。”蕭行遲遲疑道,“這三日陛下無異於回光返照,精神飽滿。但三日後,神仙難救。”

皇帝蒼老的臉上果然多了些血色,就連聲音也更加威嚴。他應了一聲,又道:“蕭侍郎這幾日都宿在宮中?”

蕭行遲黯然道:“是,宿在東宮偏殿。”

老皇帝竟哼了一聲,道:“既無大事,外官宿東宮,成何體統!今日便出宮回你府上吧。”

蕭行遲心神一震,拜伏在地:“微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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