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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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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欄大勝之後,遼軍駐紮到了新得的茂城中。

北遼素來民風狂放,此事在遼軍兵卒身上顯現得最是淋漓盡致。以往的戰事中,燕君北極少約束收下士卒在擄獲的城中的做法,這次卻意外的將他們看得極嚴,幾日下來,已有十餘人因為驚擾城民被處以軍法。這番反常正是因為燕君北知道,此次出兵到現今為止能夠如此順利,一方面是因為西楚本身近年兵力虛軟又無良將,二來是西楚先帝驕奢暴虐,此時政權又剛剛更疊,民心不齊。而一旦遼軍在攻下的楚城之中肆意妄為、引發楚民公憤一致對抗外敵,北遼接下來的勝算便要大打折扣。

大捷之後,遼軍經歷了一番休整。休整到第三日,斥候傳來訊息,西楚新帝禦駕親征抵達西鄰茂城的陵城中。臨近夜幕,斥候再次傳來消息,說是楚帝弈梓軒已下令當夜要對茂城發動突襲。夜襲的計劃在軍中通常都是極為機密的,這次楚帝的計劃卻在當日便已傳遍了整個楚軍,因此燕君北對這個消息並不十分相信,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也為防楚帝聲東擊西,他吩咐下駐守各城的兵力徹夜嚴陣以待。

這一夜極是安靜。然而破曉時分,遼軍防備漸弱的時候,楚軍突襲了遼軍臨近烏欄大漠的駐地,偷入營中焚毀了營中一處小庫的器械。

楚軍的夜襲在小小的縱了一把火後便草草結束。一場“打鬧”下來,遼軍只損了兩名兵卒、幾架雲梯、一些弓矢還有一架戰車。燕君北猜想楚帝這是要用疲軍之法,用連續的小波夜襲讓遼軍不堪其擾,然後待遼軍疲憊再大舉進攻奪回城池。不料,楚軍這番迅速的來襲,又迅速的離開卻仿佛只是一場鬧劇,結束之後就徹底平靜無波了。

燕君北猜不中對手行事,只好在兩日後行軍到楚軍駐紮的陵城叫陣,算是一番試探。叫陣開始不到半個時辰,城門開啟,一對人馬自城中走出,停在城門之外。那對人馬出城之後也不叫囂、也不進攻,就那般半進半退守在護城河內。燕君北再次起疑,制止身後將領發動進攻,下令退回了茂城駐地。

當夜,燕君北回到軍帳中閱遍了手頭有關西楚新帝弈梓軒的文書。一番翻閱過後,他心中已有了幾分打算,卻在這時軍帳中邁入了一個人。一股青草氣息襲入鼻間,來人竟是返回東嘉卻半路折回的穆風。

燕君北自文書中擡首,詫異的望向面前的人。

“我放心不下。”穆風仍是一臉冷淡,為頰上些許淡粉洩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燕君北半張著嘴聽著他這話,眼中的驚詫被覆雜替代。他驀的苦笑起來。

“這話你要是放在別的時候告訴我,我肯定要高興瘋了。”

穆風看著他不語。

燕君北收了笑,目光凝重起來,落在穆風身上有些沈沈。

“穆風,你趕快離開,馬上!”

穆風面色不改,口中道:

“你得勝了。”

“我隨時會輸!”

穆風的眼中透出些許荒唐。

“你在胡說什麽?”

雖說沐王或許真的並不看好北遼此戰,可是如今的西楚上下沒有一員良將,舉國的兵力不到六十萬,而燕君北這次帶來的大軍就有八十萬之眾。這樣的戰局之下,若是北遼還輸了,穆風覺得實在荒唐。

看著對面的人的神情,燕君北頃刻明白了他的疑惑。

“北遼的敗勢並不在兵力上,北遼的敗勢在於內政。穆風,你也是跟著沐王上過戰場的,你應該知道,戰場之上小勝小敗皆是常事。可是對於北遼如今的政局而言,我的任何一次小敗都是大事。北遼三部分管舉國的兵力,可是三部不合也是上百年都未能解決的問題。我如今能暫時坐穩遼皇這個位子,全靠之前與我兄長爭位時表現的勇猛。三部中人畏懼我的戰力,卻也一直在等著我行差踏錯,好叫他們自己的人有機會奪下皇位。”

燕君北輕嘆一聲。

“穆風,這一次出征,我必須從開始到結束一直勝下去。一場小敗就有可能讓我萬劫不覆!”

他沈吟一瞬,續道:

“穆風,你與我親厚這事北遼舉軍皆知。若是我失了勢,而你繼續留在軍中,到時必定逃不出牽連。今日在陵城外我畏懼楚軍有詐下令撤軍,後來斥候探明,說是今晨楚軍在陵城外半進半退只是因為楚帝軍令不明導致兵卒不知該進該退。我這次錯失進攻的良機,還有數日前軍營遭受了夜襲,這兩件事下來,恐怕軍中對我已有微詞,或許,我只需再有一次失誤,接下來的事便再不能為我所控了。你,還是趕快走吧。”

穆風聽明白了燕君北的話,可是他仍是沒有離開。至於為什麽,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只是看著燕君北每日挑燈徹夜制定戰局陣圖的樣子,實在有些邁不出離開的那一步。

十日之後,遼軍再次出擊了。這次是派出了一隊人馬迎戰烏蘭大漠之外的楚軍。經過前幾次的戰局,燕君北已經瞧明白了弈梓軒的行軍風格,便是兩個字:胡來。起初的那次夜襲,曾讓燕君北險些以為這個此前從未上過戰場的楚帝是個天才,能用那樣迅猛又讓人不知所措的方式予人突襲。後來卻明白了,那一次頂多算是歪打正著。弈梓軒行軍沒有布陣亦沒有謀略,只是想到哪裏就打到哪裏,還沒有想到便由著部下停在城門之外不進不退。燕君北接下來的計劃,是要一步一步慢慢的剮下楚軍的兵力。

大漠的這一戰,楚遼兩軍只對戰了一個時辰,隨後遼軍佯敗朝大漠深處撤去。毫無領兵經驗的弈梓軒果然中計下令追擊。那一隊的楚軍人馬被引入荒漠天陷,落入流沙損傷了半隊兵力。餘下的兵力在遼軍圍攻之下幾要全殲。

正是勝局已定之際,遠處卻忽有沙塵鋪天蓋地翻湧起來。一大隊楚軍自遠處靠近,足足是在場遼軍的十倍。那隊遼軍在懸殊的對決中拼力掙紮,仍是被殲滅於黃沙之中。

那千餘人的小隊全數覆沒的消息傳入遼軍大營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八十萬大軍之中幾千人的損失落到北遼軍中被放大到全軍折損過半一般嚴重,加上前兩次燕君北用兵的“失誤”,駐守遼都蒼炎負責糧草車馬的部族族長似乎有了借口拖延軍糧,庫中的糧草將要用竭,除卻燕君北自己部族的親信部隊,舉軍都將一腔怒意對向了皇帳中的君主。

便是在此情狀之下,穆風被叫入了燕君北的帳中。

入內的時候,燕君北正聚精會神研究著桌案上的布防圖,甚至不曾察覺有人入帳。

“遼皇?”

沒人應聲。

“遼皇。”

燕君北仍未聽到。

“燕尹!”

燕君北一驚,擡首望來。

“誒?何時進來的?”

額上青筋跳了兩下。

“剛剛。”

燕君北放下手中握著的朱筆,在桌側的椅上坐下。

“穆風,我要撤回蒼炎了。”

穆風一楞。

“這麽快?”到今日,遼軍出兵西楚才剛剛一月。

“已經沒有必要留下。現在我軍軍心已散,朝中那幫老賊又在拖延糧草,再留下去不過是增加傷亡而已。”他苦笑一聲,繼續說道,“北遼是黃沙之地,也不愧是黃沙之地,裏頭出來的人都跟黃沙似的,心散的比別處的都快。穆風,現在的遼軍,我已經聚不攏了。”

穆風生出了一分慌亂,面上卻只是皺眉說著:

“你放棄得太快!”

燕君北擺上一副諷刺的笑容。

“從昨夜到今日,我的人已經撞破三次密謀兵變了。”

穆風沈默下去,心裏這才有些明白燕君北此時的險境。實在不是他放棄得太快,而是遼軍中人將他放棄得太快了。

“燕尹。。。”穆風忽的生出了些別樣的擔憂,開口卻不知道如何向燕君北問明。

“你在擔心這軍中那麽多人起了反心我還能不能活著撤出去?”燕君北看破了他的擔憂,卻輕笑了起來,靠著身後座椅一聲長嘆,“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即便要死,我也想死得裏蒼炎近一些,離家近一些。”

帳中沈默了一瞬,燕君北再次開口說了起來:

“穆風,明夜我會領兵襲擊楚營,盡量多破壞些無事讓他們慌上一慌,也好讓我軍後日一早直接撤退。穆風,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誡你了,趕快離開!”

穆風面上透出隱隱怒意。他撩袍在燕君北對面坐下,神色倔強堅持。

“我不走。”

“為何?”

穆風垂首不語,臉上卻無絲毫動搖。

燕君北輕嘆。

“穆風,你喜歡我嗎?”

穆風怔住不知如何作答。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的他是真的自己都想不清楚。耳邊卻聽見燕君北卻自問自答起來:

“你不喜歡我。穆風,我早就知道了,即便你我糾纏一生,你都是不會喜歡上我的。你是個專註過了頭的人,你專註在對沐王盡忠上,其他的事便都不太放在心裏了,當然也不會願意把另一個人放在心裏。你不會喜歡我,甚至不是因為我是個男人,而是因為你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第一次看進你眼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所以穆風。。。”

燕君北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不肯走是為什麽?想跟我一起殉情?”他諷笑一聲,“可你甚至不喜歡我。”

穆風沈默了。他不知道燕君北說得對不對,可他也的確未曾想過什麽“殉情”。王爺還在長祁等他回去覆命。

帳中又寂然半晌。燕君北忽的悠悠開口說了起來:

“穆風,我喜歡你。我從未像這樣喜歡過別人。那個時候在沐王府外看見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會變成我一生中一個跟別人都不相同的人,你會變得非常重要。可是穆風,就算這樣,我也從來沒想過跟你能有什麽結果。活著,我知道不可能跟你廝守,死了,穆風,我也不需要你陪。”他闔目靠著座椅,無力說著,“所以趕快走吧。我若是死了,便只有兩個心願,一個是死在蒼炎,另一個便是能與你天人永隔。”

那抹奇異的笑容又在他唇邊綻開,這一次卻憂傷得仿佛滴著血淚。

穆風仍是沒有說話。他在那皇帳中坐著,一直到夜半緩緩睡去。臨近天明的時候,有一雙溫軟輕柔的落到了他的唇上,輕柔得好似偶然飄落的棉絮,卻在下一刻轉瞬離去,仿佛從不曾有過。

作者有話要說: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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