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軍的夜襲很是順利。燕君北親自帶了四隊親隨部隊潛入楚軍後營，燒毀了六座糧庫屠了數千楚軍。

這次夜襲造成的混亂給了遼軍足夠的時間撤離，卻未能絲毫挽回燕君北在軍中朝野的威望。在旁觀的穆風眼中，這些北遼之人就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拼盡全力為他們著想的君主，那一份心力在他們眼中一文不值，倒還被當成了他們一切不幸的罪魁禍首。

遼軍撤離的事後，穆風沒有跟著他們一同離開，卻在他們撤離半日之後遠遠跟了過去。遼軍一路走得安寧順利，直到幾日之後走出了烏欄大漠，軍中也未見死後反叛或混亂的跡象。穆風漸漸放了心，跟的也越來越遠。

直到那日破曉，穆風被一陣喊殺之聲從夢中驚醒，爬上沙丘朝遼軍駐地遠望過去竟見一片火光沖天。穆風心中一緊，顧不得思索，扯過馬上韁繩翻身一躍，自丘上疾馳下去。

燕君北攜著一眾親信被其餘兩部的兵將緊逼，步步後退，漸漸又退入了黃沙之中。

穆風孤身沖入遼營之時，燕君北一行早已不在。在營中遭遇圍殺的乃是為燕君北斷後的親軍。廝殺之中，穆風循著燕君北親隨的指示重往烏欄之漠馳去。等到抵達，卻只能遠遠看到漫天飛舞的黃沙遮住了遠處拼殺嘶吼的兵將身影。

穆風騎馬疾馳近前。

黃沙漸漸在眼前散開。血光混雜著沙塵噴飛著，遠在這血光的另一端，一個附著黃袍戰甲拼力搏殺的身影漸漸明朗。

穆風的心中生出一陣激烈的狂喜。他翻身下馬，沖入殺陣之中，眼中卻仍緊盯著那抹明黃。那人好像也看到了他，朝他憤怒的高吼著些什麽，只是周身的廝殺聲喧嘩太過，穆風未能聽清。

穆風斬殺了身前幾個兵卒，循著那些屍身倒下的縫隙覷向熟識的那人。忽的，那黃袍之上濺上一抹刺眼的鮮紅。

穆風瞳孔猛縮。他一把揮開面前阻擋的身體，雙目直直想眼前望去。那人的唇畔又血漬輕輕滑落，一直以來望向他時滿是開懷笑意的眼眸顯得有些迷蒙了。

穆風停了呼吸，向前邁進的步子虛浮起來。

燕君北胸前直插著的五把彎刀抽了出來，血色一瞬濺了漫天漫地。穆風腦中“嗡”地一聲炸裂，周圍的喊殺聲再也不能聽見，只是伴著眼中那人唇畔的輕嗕他聽到了一句：

“穆風。。。”

他的名字，從未被如此溫暖的呼喚。

遼皇燕君北死在了烏蘭大漠之中。此事之後，北遼陷入了一片混亂。三個部族之間的混戰讓北遼仿若一夜之間回到了百年前從未被君主統領過的時代。

穆風帶著拼死奪下的燕君北的身子潛入了蒼炎，按著北遼的習俗，將他火化在蒼炎的近郊，葬在蒼炎城外。等到他離開北遼回到長祁，時節已近端陽了。

然而佳節臨近的長祁，卻似乎少了幾分節慶的平和。畢竟，這幾個月，天下死了三個皇帝，亡了一個國家，經歷了一場戰事，又亂了另一個國家。

只是破壞了平和的不只是如此而已。北遼烏欄之禍後不久，忽有流言自西楚傳出。這流言的主角卻是整個東嘉最是緊要的一人，沐王。

沐王秦隕安的弒殺之名已經肆虐多年，這卻並未能影響他在東嘉臣民之中的威望。沐王當權之後東嘉風調雨順、昌盛和安，這一切都讓他的一些其他的“愛好”或“習慣”變得不是那麽重要。可是此次的傳言卻涉及了不少別國之人。

傳言之中，近十年來各國的名流世家都嘗有子代離奇失蹤之事發生，而這些失蹤的人其實都成了沐王府中時常擡出的面目全非的腐屍。

沐王折磨人致死的那點“嗜好”雖是東嘉臣民已經勉強接受的，那卻是因為各自都認為那事攤不到自己的頭上也造不成什麽麻煩。這些年來確實未有嘉民死在王府中的事發生，可是事情若是扯上了他國名流，未免就要變得覆雜起來了，尤其是如今各國政局漸趨混亂，稍有不慎，或許便有戰事要生。

關於沐王的這等傳言流出之後不久，寧州卻又傳來了一個消息。雖說看起來與東嘉關系不大，卻也足夠將如今天下的這攤渾水攪得更混一些了。這個消息乃是定王昭告天下，長女韓清將於下月之初下嫁江南商賈易燕南。

正當天下因此嘩然之際，又有傳言流出，說是十餘年前楚恭帝弈乾青篡位其兄時，殺盡了當時楚宮宮人，其實卻遺漏了一個重要之人，便是當時尚是七歲幼童的太子奕南卿。後來奕南卿流落民間，更名易燕南，數年前與其師一同到了東嘉江南，建立商號燕歸暗中集資招兵，如今已召集了西楚前朝忠臣在原南越叢山中隱兵十萬，待機而發。而寧州清禾郡主將嫁的正是這個易燕南。

西楚新帝弈梓軒登基之後，未有極大作為。與北遼一戰，最終雖未使西楚蒙受巨大損害，明眼一些的人卻都能從其行兵布陣看出問題。西楚對於這位有著一般別國血統的國君原本便是頗有微詞，如今他未顯大能，民間又冒出了一味血統純正的西楚太子將與寧州聯姻，西楚的政局也漸漸動搖震蕩起來。

穆風回到王府的時候，秦隕安正在書房中與一眾大臣談論這天下亂局。韓素推門自書房之中走出，與穆風對上目光的一瞬間，各自的神色都變得有幾分覆雜。穆風遠遠揖身行禮，韓素頷首作答。兩人十分默契的遠遠並行，走下回廊入了後堂。

後堂之中已擺上了菖蒲艾蒿，空中還隱隱飄蕩著白芷的清香。韓素與穆風相對而立、默默不言，知道韓素哀然淺笑了起來，低低問道：

“你將他葬好了嗎？”

穆風點頭。

“那就好。”

堂中又沈默了起來。這次先開口的卻是穆風。

“王妃，最後一戰前他托我告訴你，”他頓住一瞬似是在平覆情緒，隨即續道，“說他恐怕守不住你千辛萬苦從疫病手中救回的那些人了，讓你原諒他。他說。。。他是真的盡力了。”

韓素的眼中有波光閃動了起來，笑著說道：

“我原諒他。”她仰首輕嘆了一聲，“也願他能原諒我，什麽都沒為他做。甚至。。。”甚至即便隱隱知道他的死與秦隕安有關，也不敢問，也不敢露出半分悲傷，因為害怕秦隕安看到了會內疚。

“穆風，”韓素繼續含淚笑著，“他離開的時候若是有你在的，一定也算高興的吧。”

穆風呆呆的搖了頭，道：

“他一直趕我走，我走的時候他笑得開懷。”

韓素搖頭。

“可你最後回去找他的時候，他一定很高興。”

韓素停了一瞬，垂著首忽然柔聲說了起來：

“穆風，燕尹沒能守住他的國家，但是或許，他在最後守到了你。”

穆風突然恍惚了起來，想起燕君北最後望他的目光，還有最後叫的他的名字。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酸澀的欣喜，是因為曾有一人在生命最後那樣喚過他的名字。韓素說燕君北在最後守到了他，穆風不知道她說的對是不對，可他知道，這樣不知道怎麽去喜歡一個人的穆風，能守到一個燕君北是何其之幸。

穆風離開了後堂。韓素獨立在堂中半晌，望著堂前青青翠翠的菖蒲葉莖竟發起了呆，直到身後有木輪輕壓的聲響傳來。

“素素。”秦隕安在她身後輕喚。

“議完事了？”韓素回首輕問。

“還未。讓他們議著，我來瞧瞧你。”他低聲說著，語氣裏隱透出一分奇異的孩子氣。

韓素怔楞了一瞬。

“我有什麽好瞧的？”

秦隕安默然望她，眼裏的神色柔和，卻帶著一絲擔憂、一絲愧疚。

韓素驀的緊張起來。秦隕安約莫是看出她為燕君北的事難過了。她囁嚅一陣，想要開口解釋，卻聽秦隕安開了口。

“素素，”他頓了一瞬，心口有些緊張的跳動著，卻繼續說了起來，“遼皇的事，是我。。。”

他頓住，一時不知如何繼續。

說動遼皇攻楚的莫古，兩年之前受到楚恭帝弈乾青的迫害逃到了東嘉。那時燕君北剛剛登位，弈梓軒又是楚恭帝僅剩的兒子，日後必定登基為帝。弈梓軒在領兵之事上毫無章法，登上帝位之後正可做身經百戰的燕君北的克星。那時秦隕安將與西楚結下了宿仇的莫古留在長祁，便是知道燕君北日後定會來求助擅長富國之道的莫古。莫古入得北遼，權勢逾盛之後必會生出覆仇之心，鼓動燕君北與西楚一戰。此後北遼的戰敗與亂局便已成了定數。莫古、燕君北、弈梓軒，還有北遼政局的動作，早在兩年之前就已被秦隕安一步不落的算在了棋盤之上。

只是他算落的，是如今他放在心尖的人，會為燕君北一個人默默傷心。

“我知道。”韓素答著，倏然一聲輕笑，道，“可我們不是也說好了，這天下之爭，我只以保你為先？”

作者有話要說： 回到主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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