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清的眼中忽有淚水湧了出來。

“素兒，你罵我吧。”她又重覆了一遍。

韓素走上前去將她擁住。韓清在韓素胸前淚流著，卻不再出聲。

“我為何要罵你？”如此說著，韓素的眼中也泛起酸意。

“素兒，我不想留下。”韓清哽咽起來，“這世間已經沒有他了，我不想留下，可是。。。我答應過他，我答應過他即便他不在也要好好活著。素兒，我很努力了，知道他沒了的時候我甚至都忍住了，我沒有哭。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好好活’了。素兒，你說，我為何會答應他，我為何要答應他？”

“姐姐，既是如此，你為何要。。。”為何要嫁給阿南？

韓清聽了此問忽的頓住一瞬，自韓素懷中掙開，拭去眼角珠淚，依然蓄著濕氣的眸中忽的聚起冷冽決意。

“因為我要報仇。沐王害死了他，我要報仇！”

韓素沈默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眼前之人的這番決心。

堂內落入一陣寂然。韓清眼中的冷意漸漸消散，散成了一片疲倦的荒蕪。

“素兒，你原諒我吧。我沒有辦法。我知道，沐王是你的夫婿，可是我沒有辦法。阿騰死了，連歧也死了，只剩沐王了。我以前，一直以為報仇之類的事都是極傻的，為了死人煞費心力、機關算盡，可是阿騰沒了之後我才明白，其實報仇都是為了活人，為了給活著人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素兒，阿騰讓我好好活著，可是除了報仇，我已經找不到別的東西可以為之而活了。我沒有辦法。”

韓素蹲下身子擁住她，眼中閃動著柔和平靜的光華。

“那便報仇吧。”

韓清不可置信的怔住。

“素兒，你說什麽？”

“姐姐，若是找沐報仇能予你活下去的勇氣，那麽，便報仇吧。”

“素兒。。。”

“只是姐姐，你須知道，這整個天下智謀手段堪與他相比的恐怕再難找出了。所以姐姐，你一定要記著你答應過天師的話，記著，日後不論發生什麽事、處在何種境地之中，你必要先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你是女子，常理之下不會成為對手必須鏟除的對象，若是出事，逃開便好。”

韓清含淚笑了起來：

“我知道了，素兒。”

韓素松開了她，眸間染上幾分悵然。

“姐姐，今日一別之後，你我恐怕再難像今日這般相處了。”

韓清垂眸點頭，淚意中笑望韓素道：

“素兒，我今夜可能留宿？”

韓素生辰那夜韓清留住在了沐王府，韓素也未曾回到她與秦隕安的房間，而是與韓清一同宿在了她初嫁時的房裏。姐妹兩人如同兩個年幼的女童一般同榻而臥、傾心交談直到天明。

韓素生辰那夜裏，穆風尚在北遼的荒漠之中待著軍營兵將準備明日的出征。一月前他被秦隕安派到北遼名義上的任務是尋找一個隱世的僧人，實際上是為盯著一個人。只是在這兩層任務背後，穆風清楚，秦隕安其實還有另一層意味，便是讓他跟著無拘狂放又對他“別有所圖”所以幾乎百依百順的燕君北散一下心，由此慢慢放下親眼看著穆雲死去的心結。

秦隕安素來神機妙算，這次也不曾料錯。有燕君北在身邊糾纏著，穆風便是連傷心的餘力都沒有。每次與他對上，雖說看上去好似穆風占盡了上風，事實上卻是穆風被燕君北牽著鼻子走。對於燕君北此人，穆風既是著惱，又是無奈。可是正是讓他如此無奈的這一人，讓他不再沈溺於沒能救下妹妹的苦悶，也漸漸有些喜愛上北遼的荒沙大漠了。

只是可惜，他望著此前自傳訊白雕爪中取下的密令低低概嘆，其實秦隕安在十日以前便已下令讓他返程了，他卻直到如今還沒有動身，只是因為那日剛剛取下密令他便得知了燕君北打算發兵西楚的事。他放心不下這片大漠，大約，也稍微有些放心不下皇帳中那個討厭的人吧。

他將令鑒揣入袖中，轉身踏入身後的皇帳。

“誒？穆風你來啦？”聽見來人入賬，燕君北並未從滿桌的軍報之中擡目，卻僅憑著氣味以及腳步之聲辨出了來人身份。

穆風心中隱隱有些不滿。最初他偶爾有事來找燕君北，哪一次他不是高興得從座中跳起，全然不顧手頭的事宜來“迎接”。日子久了，待遇便越來越平常了，特別是出兵的事定下之後，他找來的時候燕君北甚至連眼都不擡了。

穆風借著心頭絲絲怒意走到燕君北的禦案之前，“啪”地一聲將劍拍到桌上。

燕君北嚇得在座上輕輕一跳，再望向穆風時神色還有些茫然。

“你幾日未睡啦？”穆風板著面孔朝他質問。

燕君北摸著腦袋思索起來，隨後“嘿嘿”一笑：

“記不得了，記不得了。”

穆風眉上青筋跳了一下。他一伸手拉過一側架上掛著的貂裘甩到到燕君北臉上，口中冷道：

“睡覺！”

燕君北拿下面上裘衣，又“嘿嘿”了一聲，笑得一臉憨傻：

“美人，你這是在關心我？”

“美人”一詞一出，穆風額上青筋又憤怒的跳了一跳，耳中卻聽著燕君北繼續說道：

“美人關心我，我自是高興。只是明日就要出征了，我今晚真不能睡。”

說著，他拿起裘衣，在穆風剛在抓過的地方嗅了一嗅便放到了身側。

穆風聽了他這話，竟放下了面上怒意，嘆出一口氣來。

“明日一定要去？”

燕君北的眼中驀然放出光來。

“美人，你這是舍不得我？”

穆風咬緊牙關忍耐。

“我是怕你在戰場上蠢死，丟了王妃的臉。”

燕君北放聲笑了起來。

“這你放心！我只在一個地方不蠢，”說著，他的目光堅定起來，放著驕傲的光，“便是在戰場上。”

穆風本能一般的回諷道：

“你倒是知道你在別的地方都蠢。”

燕君北一楞，隨即又笑了起來。

“美人越發的伶牙俐齒了！”

穆風到一側的椅上坐下，一瞬卻驚覺方才險些又被燕君北岔開了話題。他面上的怒意又升了起來，冷聲問道：

“我在問你，明日非去不可嗎？”

燕君北面上笑容頓住，隨即再次揚唇。

“你別擔心，我不會死在那外頭。燕家人的命一向硬得很！”他垂首又翻開一份軍報，“倒是你，沐王不是早就召你回去了嗎？”

穆風在驚詫中擡眸。桌案前的人低頭望著卷上筆跡，散亂的發遮住了他眸中神色。

穆風冷笑了一聲：

“遼皇陛下倒是什麽都知道，如今是嫌在下在此礙眼，恨不得早點趕我走了？”

燕君北握著軍報的手頓住。

“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樣。”

“哦？”穆風仰首將桌側一杯苦酒飲盡。

“穆風，你還是早些啟程吧。”

“為何？”穆風問道，面上沒有表情。

“沐王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我都清楚。他不會做沒有理由的事。他在這個時候召你回東嘉必是不想你卷入此戰，或者，”燕君北苦笑一聲，“料事如神的沐王根本也不看好此戰。”

“你知道你還要戰！”

“我別無他法！”他放下手中紙卷，靠上身後椅背擡手按揉起了眉心，“穆風，你不明白如今的北遼處在何種境地。莫古來了北遼之後益牧揚商，北遼的情況的確好上不少。但是荒漠畢竟是荒漠！再是怎麽努力它也變不成良田！如今還可以益牧揚商，可是北遼的牧地本就遠不如荒漠來得多。就算不是現在，五年後，或者十年後，等牧草將盡，牧民難以為生了，北遼必亡！而如今西楚剛剛政權交替，若不在此時出兵從西楚那塊沃土上刮下些什麽，五年後、十年後北遼便連一個爭取的機會都沒有了！”

“什麽亡國，什麽爭取？！我看你就是被莫古秕言謬說迷了心竅！”穆風惱極竟低吼起來。

“的確，若是沒有莫古，我如今不會動到這一步，可那是因為若沒有莫古，我便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看清北遼的狀況。我根本就不信莫古，但是。。。”

“那你還對他百依百順？”

“因為他說的沒有錯！如今的北遼，戰也是亡，不戰也是亡，不過一個早晚而已。若是此時做些什麽，日後或許還有生機，若是什麽都不做，那便是眼睜睜看著我的國家病入膏肓！穆風，你說，我能什麽都不做嗎？我能嗎？”

穆風望著燕君北目中的凝重，終是明白自己絕對勸他不住。他無聲的站定，隨即平靜說道：

“我不再勸你。你若下了決心，那便打贏了回來吧。”這是第一次，穆風希望秦隕安的神機妙算失靈一次。

他擡步走到賬前卻頓步，偏首說道：

“我在此待到三日之後，所以，至少在這三日，不要輸。”

穆風掀開簾帳走了出去。

皇帳中冷風侵掠了一陣，帳中的人坐在案前低聲堅定的回答：

“不會輸。”

三日之後，穆風攜著包袱牽著馬匹，停佇在遼軍駐地之外的山丘上，遙望著黃沙之外根本看不到影子的戰場。遠處忽有號角之聲傳來。

唇畔緩緩上揚，迸裂了多年凝著的冰霜。那一刻穆風面上的笑容如同冬日初升的暖陽、肆意柔和，這欣悅的暖意卻是此前從未有過、此後也再不曾有的。

這一日，遼皇燕君北在烏蘭大漠外大勝西楚，一舉拿下了西楚三座城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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