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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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塁山!

這兩個字在符騰腦中遍遍回響。恍然間他忽然明白,原來從一開始他,以及這山上所有的人都料錯了連歧的目的。他的母親遠比他想想的更加可怕,更加瘋狂。寒意湧變符騰全身。

面前的連歧無視符騰的面如死灰,怡然笑著說道:

“對了,在座諸卿怕是還不知身在塁山是個什麽意味呢。”說著,她悠然轉身面向後方眾人,“這塁山可是個好地方。葬身於此,說是汝等大幸也無不可。畢竟,這塁山可是屠屍之法上記述的殲滅牽引之術的密地呢。”

她眸間淺笑,口中續道:

“只是便如同牽引之法子虛烏有。”此話一出,人群中起了一陣難以置信的喧鬧。

“屠屍之法也另有其奧妙。”連歧亦不理會人群的質疑,自顧自的說著,“百年之前,雲芝曾有醫者於一山下發現一枚奇石,與精鐵相撞可剎那燃起迸裂,將周遭數寸土地瞬時夷平。此事後來被安宓天師得知。那醫者受召入宮,此後一連數月未有離開。直到半年之後,宮中忽起一場大火,醫者獲罪族誅。自此,那醫者拾到奇石的天湖谷自祭祀要地變成了越族禁地。唯留天湖山一處可放少許重臣入內,行一年一度的祭祀之禮。恐怕此事,便是在座之人,知曉的也是不多吧。”

隨著連歧的言語,符騰面上的驚疑一分一分的加深。

“孩子,你可是疑惑這歷任天師才知曉的秘密我為何如此清楚?”連歧輕笑,“你可別忘了,這南越一國的疆土是我與符秦一寸寸打下來的,豈有不知之理。尤其。。”

她頓住,欣賞了片刻周身世家子弟或驚或疑的面孔,續道:

“尤其,是塁山這隨時可能焚灼爆發的硝石之山。”

四周驀的寂靜下來。若說連歧此前的話叫眾人聽了個不明所以,她的最後一句話卻讓一切明晰了。

五百年前,天下間曾有一場大亂。諸侯傾軋、角力中原,一時海內鼎沸、禍亂交興,數十年間亡者不下千萬。直到文清三年,魏高祖齊平花費八年時間,以硝石硫磺制出火藥投入軍中。此後僅僅三月,魏軍橫掃南北十七國,威震一眾諸侯,魏高祖一統天下建立大魏。而魏高祖登基為帝之後的首件大事,便是掠遍天下數千硝石之山,將之封禁、掩藏,甚至爆裂焚燒。天下自此再不知火藥制法,連其原料也再無跡可尋。正是因此,魏亡後三百年,時至今日天下仍是四分,未有一國能立於別國之上一統大同。

百年之前,安宓天師得知了塁山硝石的秘密,原欲借之重制火藥,卻不想引出宮中大火。知曉硝石的危險之後,安宓將塁山所在的天湖谷封禁,留下一名為“屠屍之法”的卷冊記載塁山所處極其奧秘,世代只傳於歷任天師。

連歧是如何得知此處的仍不可知。於此刻身處塁山之上的眾人而言那也全不再重要,因為此刻連歧眼中的殺意分明的展現了她欲引爆此山的意圖。

石臺之上惶惶寂靜之中,人群中忽有人驚懼大喝,繼而發力撞出人群向下山的路上沖去。連歧一揮袖,內力一迫將沖到了路口的那人拍倒在地。

“沒用,這山中的硝石雖都聚集在山腰之上,此刻除非自這山頂跳下去,否則早已來不及了。我那愛侄連護已在山下布好了一切。孩子,”她轉首含笑望著符騰,“接下來,就看你的人——辜家的人何時在山腳石壁上落下第一擊了。”

“這是何意!”符騰蒼白的面上微微震顫。

“今日三大世家嫡脈盡數聚集於此。唯有權勢最興的辜家不在,你道真是為娘未曾抓住他們把柄?”連歧輕笑,“他們沒來,是因為我自一開始便沒打算讓他們來。他們得留在山下聽候天師陛下的‘聖諭’,進入天湖谷開采天湖谷的礦山才是。”

符騰臉上脫去全部血色,瘦削的身形仿佛輕顫這搖搖欲墜。

“沒錯。自一開始我就沒打算來說服世家再次扶持於我。之前費的那一番口舌不過是為連護爭取時間埋好火引,再到辜家去傳‘聖諭’,再來便是在等你啊,孩子。這樣的好戲怎能沒你親臨,所以我才故意透出消息引你來此。”連歧輕聲一笑,續道,“我若不曾算錯,此時辜家的人應已在山下拿起鐵器準備開礦了。接著只需那鐵器往石壁上輕輕一擊燃起一點點火花,塁山便會成為一座烈焰之山了。”

符騰明白了。連歧,如她自己所言,根本未曾想過皆世家的勢力再次掌握南越,她也不是如符騰剛得知身在塁山時所想一樣,是為報覆此前的失敗將眾人引至此地,她是想毀了整個南越一國!今日,若是三大世家嫡脈俱損於塁山,而塁山之禍因辜家而起。接下來,南越必要陷入三家支系與最龐大的辜家一脈的紛爭。內亂之下,外有三國虎視眈眈,南越必亡!

思索之間,符騰忽的感到腳下輕輕一震。

面前的連歧又揚唇笑了起來,道:

“孩子,開始了。”

驚叫聲、怒吼聲霎時漫過整個石臺。人群瘋狂的朝山路湧去,摔倒的老人、青年被踏在腳下發出淒厲尖銳的慘叫。唯有連歧與符騰相視而立,一個清淺笑著,一個目光冷凝。

“母上,你瘋了嗎?”少頃,符騰平淡開口,語氣中難辨情緒。

“孩子,你說呢?”

這一聲言語伴著山谷間一陣山崩地裂般的轟響,繼而是腳下狂暴劇烈搖晃。

連歧忽而又笑了起來。這一笑斂盡了她平素的肆意妖嬈,仿若一株白蓮盛放,四散著坦蕩而又奪目的光華。她的目光望入符騰眼中,帶著符騰此生從未見過的溫柔、他此生第一次見到的一個母親看著孩子時的溫柔。

符騰失了一瞬神,眸中漫出一分孩子般的茫然。他忽的記起過往二十餘年間他是如何期盼這樣一個眼神的,他忽的想起原來他等一個“母親”已經等了這麽久,卻是在這種情狀下看到了“母親”的幻影。

那個幻影溫柔的開口說:

“孩子,你不該死於我手。”

下一瞬,符騰感到自己的身子被高高拋起。浮在在空中,他看到底下的山火爆裂開來,白衣翩飛的絕美婦人面上仍是一派的柔和安然。她笑著擡頭望他,赤紅的雙唇如周身撕扯迸裂的烈焰一般艷麗炫目。慢慢的,那白衣、那面容也被映得紅了起來,直到再一瞬,那個身影終是與四面嘶吼的人群一同,融入炎炎烈火再不可見。

符騰自山頂落到了山腳的松林裏。在山頂被連歧拋起時,她瞬時套到他身上的金縷衣已絲絲崩壞。符騰拈著手中零零破落的金衣竟生出了一絲心疼。那件金衣或許可算他從小到大,連歧親手送給他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禮物,即便她這麽做只是為了讓他以她想要的方式死去。如今,這件金衣不再了,連歧也不在了。他甚至來不及問清楚,究竟為何她要毀掉她與父親親手建立的國家。

符騰自摔下山崖的疼痛中醒神些許,耳邊漸漸能夠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喊殺聲。他搖首諷笑,他的母親真是什麽都算到了。她算到了世家嫡脈入谷前會將支脈兵力布在谷外,算到了塁山之火不會快速波及山下,甚至算到了該在何時何處將兒子推下山去好叫他剛好落在冉家、棠家、尋家支脈替嫡脈覆仇,圍攻辜家的包圍圈中。

連歧沒有殺符騰,或許是因為她不願讓他的血臟了她的手,畢竟自幼時開始,她對他便是連觸碰都要嫌棄的。可她沒有殺他,更是因為有了她假造的、傳給辜家的天師聖諭,世家之人必會認為是天師符騰與辜家聯手,一箭雙雕鏟除連歧以及冉、棠、尋家嫡脈。而自認身為替罪羔羊的辜家與其餘三家一般不會放過符騰。

符騰扶著一側的松樹,緩緩自地上站起。周圍的打殺之聲越來越近。符騰攀著一棵棵樹幹慢慢走著,他已經認不清此刻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了,也說不清楚此刻他的面上該是何種表情。他只是忽然想起還在月山之上等著他的那個女子,那個他摯愛的女子,想著明日她穿上了嫁衣畫上了新妝該是何種美麗模樣。不過,他忽的笑了,那個女子即便身著粗布麻衣面上粉黛不施也已足夠絕美了。

他想起與她初遇之時,他畏懼著母親的勢力加害自己珍視之人,總是狠狠的將努力向他靠近的她推開。便是這樣,他平白好去了多少能與她相偎相依的時光啊。

符騰忽覺一陣眩暈,再是喉口一熱。他袖口掩唇咳出一口鮮血。

看來,自山上掉下時還是受了傷的。他如此想著,卻也不理會,繼續朝前走著,腳步竟還快了起來。他一手扶著隱隱跳動的心口。只要那處還有響動,他便還想去看看韓清的樣子,看看她的笑容,看看她的眉眼,如果可以,還有她的嫁衣新妝。

喊殺之聲已在咫尺。符騰好似渾然不覺,他視線已有些模糊了,身子卻仍固執的朝著月山的方向一步步走著。他不可以在此處倒下,他還沒有見到她。此時卻突有一聲叫喊自他身後響起:

“天師!天師在這裏!”

符騰仿佛未曾聽到,繼續前行。

面前模模糊糊的現出士卒們聚集的身影。

“阿清。。。”符騰口中輕喃。

高舉長槍的士兵們越走越近。槍上的紅纓艷麗如血。朦朧的視線間,符騰好似看見了他摯愛之人的紅唇。

“阿清,阿清。。。”符騰呢喃著。

那一片片的艷紅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一聲聲碎帛,朵朵紅纓伴著腥澀之氣融入他的血肉裏。

作者有話要說: 天下大亂的序幕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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