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越一族世代的傳說當中，雲芝是萬物起始的地方，亦是離天最近的地方。雲芝最高的山峰月山之頂有一座百丈方圓的祭臺。每逢族中大事，天師，族中唯一有資格與天交談之人必要到此祭臺上行祭祀之禮祈求上天的庇佑。而明日，將在這祭臺之上得到天神庇佑的，是天師與其未來的妻子、南越未來的月汝的姻緣。

韓清在祭臺之外的小殿裏，透過掛著白紗的窗子望向外頭擺上了各類祭品的玉臺。明明大婚還是整整一日之後的事，此刻在此待嫁的她胸口卻已緊張的疾跳了。

她撫上心口。此刻手掌之下的急劇跳動不止是為歡喜，還為不安。她平覆著腦中莫明的焦躁。恍然間，胸口的手忽的被誰握住。

她偏首對上一雙清冷澄澈的眸子。心，頃刻便靜了下來。

“山上天冷，怎的一大早便站在窗口？”符騰悠遠的眉梢輕皺。

韓清笑了起來，眼底唇畔是耀人的歡悅。她傾身擁住他。符騰的身上還帶著清晨些微的寒意，叫韓清在他懷裏輕輕一顫，轉而卻抱得更緊了。

“你才是，怎麽一大早便跑來了？”

符騰回擁著她：

“來看看祭臺。”

韓清自他懷裏退了出來，轉身便往殿裏走去，鼻間輕哼：

“那你去看祭臺吧。”

她走了兩步卻自背後被符騰猛然抱住。

“來看看你。”他垂首埋在她肩窩裏悶聲說了。

韓清唇角揚起壓抑不住的笑，卻偏過頭去，口中嗔道：

“不給你看。”

“那便不看，抱著就好。”符騰悠然答道。

韓清被噎住。

符騰在她頸間輕笑：

“怎麽不說不讓我抱？”

韓清一怔，囁嚅一瞬道：

“抱，抱著挺好的。”

他又是一陣低笑。

韓清掙開符騰的雙臂回身環住他的脖頸。她揚眉笑著，眉眼裏蘊著耀眼的光華：

“阿騰！明日，我們便是夫妻了！”

符騰低首與她額心相觸，眸裏亦是滿溢的笑：

“是啊，明日。”

“我。。。”韓清興奮的話語被敲門而入的侍者打斷。

符騰面上笑意頃刻盡斂，只餘一派的清冷端正。他接過侍者手中書信，閱罷，轉首對韓清道：

“有些事我須去處理，等我回來。”

說罷，他也不等韓清回答，轉身出了小殿。

韓清望著符騰離去的背影，吞下了方才已到唇邊的話。她原想先讓他看看她穿上嫁衣的模樣。不過也罷，韓清輕笑起來，明日有得是時間叫他看到。她坐到殿內的榻上，回想符騰方才的表情。神色如常，約莫沒有什麽大事。

小殿之外，踏出門檻，符騰的腳步虛浮了起來。他握緊手中的信，此刻唯願韓清方才未能瞧出他面上的慌亂。

那封書信的內容，是他最不願在此刻得知的。

他的母親連歧回來了，且正與分掌南越兵權的四大世家之中三家的嫡脈會盟於天湖谷中。

天湖谷是月山之外南越一族的另一要地。數十年前，越族不過是蠻荒之地的一族小民。正是在這天湖谷，前任天師符秦擁軍崛起，在這山野間建立了南越一國。自此，天湖谷成了南越的要塞，也是南越的起源之地。如此重地，南越一國之中有權進入的本是寥寥，而據軍報所言，如今除卻符騰一人，能夠入谷的已齊聚谷中了。

符騰入得谷中時天色已近晌午。登上天湖山的路是唯單騎可過的險道，加上其上一路布著連歧設下的迷陣，上山的時間比平素多出不少。登到臨近山頂之處，隔著山上繚繞的霧氣，有女子聲線傳來。

“諸公今日能依約前來，吾心中甚慰。只是汝等若是仍要如此不知趣，便莫怪連歧心狠了。”

山頂石臺之上端立一名婦人，身著白衣，面容艷麗逼人，立於圓臺之上，一瞥一視間仿有王霸之氣渾然天成。

這便是符騰的母親連歧了。

連歧如今已年有半百，自面容看來仍似廿五少婦一般，卻比天下間的婦人多出了灼人心神的妖艷，比一眾男子多出了無雙的風範與貴氣。她掃視下首眾人的眸光中含著三分銳利的笑意，開口時聲音清亮溫朗，渾然而不尖利，自有氣韻蘊含其中。

符騰隱在石臺之下，屏息聽起臺上言語。

“你的心狠又豈是從今日開始？在座我等皆是數十年前同今已甍逝的主公出生入死打天下的人，而你何曾念過絲毫舊情！我的三個兒子皆在沙場上戰死，唯剩的一個卻因一言不合你意數月前被腰斬於市！”開口說話的聲音沙啞滄桑，說到話尾已是哽咽。

此言一出，石臺之上朝連歧怒罵之聲如同潮湧。連歧卻是一聲輕笑：

“冉公這話說的。若非令子受了我那逆子的蠱惑，朝堂之上公然與我作對，又何至於落得腰斬下場。還有棠公的孩子、尋公的孩子，當日只需管住了自己的嘴，又怎會丟了一世的榮華富貴，還落得負罪而亡？”

此言過後，周遭又是一番喧嚷。連歧仍是怡然笑著：

“連歧自知過往對諸公曾有些微得罪，不過今日即將諸位齊聚於此，便是希望諸位既往不咎，與連歧再度攜手執掌這片河山。”

“你癡人說夢！”下首傳出一陣怒吼。

“癡人說夢？”連歧含著笑意的眸子掃過下首眾人，“諸位以為連歧今日來此是來同你們商量的嗎？”

她放開背在身後的雙手，右手朝前一揮。數十只信箋自高臺之上紛紛飄落。

“數月前，連歧失算敗於逆子之手，舉家入獄，連族母名號也已被剝去。諸位今日卻為何會如此乖順的來見一個已被貶為庶民之人？為的，不就是這些密信？”她輕笑出聲，“奴役平民的尋家，販私西楚的棠家，受賄百萬的冉家，唯有一個辜家自認清白不曾前來。不知我那最不屑為官貪枉的兒知曉了這些會如何作想？諸位不都是有此擔憂，才會一接著連歧的信便疾速前來嗎？”

下首落入一片寂然。連歧滿意一笑，開口續道：

“只要諸位再與我攜手，待我登位之日，便是我將手中所握證據付諸一炬之時。”

“何須如此？”石臺之下，忽傳男子清潤的聲音。

符騰的身影隔著石臺之上的層層霧氣顯露出來。他神色清冷，眉目如同遠山約約，白衣翩飛間仿似雲端走出的仙人。他的指間拈著一只方才飄落石臺的信箋，微一翻動，信箋自他手上脫出，落入一側生輝的火炬之中。

連歧面色抖變，眼中笑意褪盡。

“貪也好，枉也好，朕今日在此許諾，諸家過去所犯之事朕當既往不咎！往日的過錯皆如此箋，”說著，他指向火炬之中已染成一縷飛灰的信箋，“於此刻此時煙消雲散！”

連歧立於高臺之上，聽過符騰這番話只是垂首不語，低垂的雙眸隱在光影之下，看不出是何神色。

符騰提步朝高臺走去。

“母上今日歸來，若是為著朕的月汝的封位大典，朕心甚喜，可是若是為著別的，”他停步望向高臺之人，眉目微微冷凝，“母上應當知曉，自連家收押下獄之時，你便已再無勝算。母上，你輸了。”

高臺之上的身影忽的顫動起來，自下方看來仿似是畏懼的顫抖。下首之人見此鄙夷輕笑，卻突有劇烈的笑聲自高臺迸發出來。連歧立於臺上，幾近瘋狂的笑著，身形隨著大笑急劇震蕩。

高臺之下的人群騷動起來，似疑似懼。

笑聲漸漸平覆。

“我輸了？我輸了？”連歧收住最後幾聲大笑，面上仍是唇角高揚。她一手輕撚裙擺，擡步走下高臺。

她在符騰面前停步，擡眸定定望向符騰眼中。

“不對。。。”溫醇的聲線卻勾出了噬人骨髓的妖冶，“應該是，我贏了才對。”

她望向符騰的眼中是叫人毛骨悚然的慈愛。

“瘋了。”震愕的人群中有人輕聲嘀咕。連歧的敗勢已是毫無疑問，此刻她卻癲狂大笑還出此一言，倒真似是瘋了。

連歧聽此一言偏首輕笑，目光瞥向發聲那人：

“真是無禮呢。”她帶笑的眸中現出似有若無寒意，“不過看在今日將是諸君祭日的份上，我便也不與你們計較。”

四周再次隱隱騷動，卻無人再開口出聲。

連歧轉首再次望向符騰。那人清潤的面上透出平素少有的慌張。

連歧淺笑著的眼中泛出些許詭譎的光芒。她柔聲問道：

“孩子，你可知你現在身處何處？”

符騰面色凝重：

“天湖山巔。”

連歧輕笑道：

“不對，再猜。”

符騰不久前剛入天湖谷時生出的不安之感再次浮了上來，這次還伴著心頭劇烈的跳動。他扯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

“母上莫要說笑了。在座諸人皆是對天湖谷了若指掌之人。母上莫不是要說這麽多人齊齊走錯了路？”

連歧面上掛上失望之意，搖頭說道：

“孩子，你在谷中遇上我布下的陣法時，卻不曾絲毫疑惑我為何要布下那般簡單的一個陣法嗎？”她滿意的看到符騰面色一震，“因為那陣根本不是為阻人入谷，而是要叫所有人自行走到此處還自以為身在天湖山上。”

連歧望著符騰眼中呆滯的茫然，輕輕一笑：

“那麽，還是讓為娘來告訴你這處究竟是哪裏吧。”她的雙目凝註符騰，“孩子，這裏，是塁山。”

作者有話要說： 天師陛下有一個很厲害的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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