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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死生茫茫,思量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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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在東嘉的宴席上再次遇上他,是連護在夢裏也不曾想到的。他的模樣比起以前已是大變。連護自他身前經過時竟都為立時認出。可是當他開口為連護解圍時,只第一個字出口,連護便知道了:坐在宴席對側悠然飲酒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他。只是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曾經的他叫蓋聶,是在連護身前身後牢牢護著的影子,現在的他叫蘇毅,是東嘉萬人之上的大司徒。可是連護,仍然只是連護。

下了宴席,連護沒有即刻離開。在東嘉的深宮高院之中,他恍然覺得不管是在這院墻之中還是院墻之外都已沒了他的去處,因為那人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眼中竟沒有他。連護將一腔的憤懣發洩到堪堪替他解過圍的女子身上,卻在爆發之際又碰上他。

蘇毅領著連護走出了嘉宮,卻並沒有如對韓清說的一般將他帶去沐王府。他們兜兜轉轉在長祁的街巷裏行著。連護亦步亦趨的跟著,如同昔日蓋聶跟著他一般。

他們走到了驛館之外。蘇毅忽然轉身看著他,眼裏淡漠疏離。

“到了。”蘇毅漠然說道。

連護不語。

蘇毅轉身離開。連護抓緊了他的衣袖。

“我一直在等你。”連護垂首低喃。

蘇毅去扯他袖口的手,未能扯動。他輕嘆:

“那就別等了。”

“為什麽?”他低吼,仰首看向蘇毅時眼中甚至沖了血。

“離開了的就不會在回去了。即便回去,也已不是原來那個人,而等待的亦已不是原來那顆心了。”蘇毅仰首望向被落霞染成血色的天際,卻對身後的連護說道,“小護,你等了我這麽久,很累了吧。可是小護,時至今日,不管是等了這麽久的你,還是改名換姓的我都已經不同了。這樣的我已經回不去了,而這樣的你,我也要不起了。”

連護抓著他袖角的手緩緩松開、滑下。蘇毅的話連護明白,蘇毅承不起連護近十年的等待,也要不起與誅他全族的人血脈相連的這個人。

連護忽然想起多年前得知蓋家被“匪寇”族誅之後,他失魂落魄的去到幼時常與蓋聶同去的河邊。河畔的香樟林裏插滿了一株株翠色的青梅。只那一瞬,他的滿腹心傷便一掃而光了。蓋聶曾經極愛將連護戲稱為他的青梅,如今這林中星星點點的素白芬芳卻是蓋聶在告訴連護叫不要擔心,告訴他自己無事、好好活著。那時的連護高興得快要入了瘋魔,可此刻憶及那日,他心裏想的卻是,既然不再要他,又何必要叫他知道他還活著?讓他一直誤會下去,不也很好嗎?

連護回到了南越。南越的一切仍如過去十年一般的平靜,一般的索然無味。直到那一日,朝堂之上風雲突變,姑母連歧失勢,連家舉家獲罪。

連護在自己封地被告知連家落難的時候心想,蘇毅當初聽聞蓋家之事時,是不是與他此時是一種心情?不,應該不是。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蓋家出來的蘇毅的心情,又豈是自幼生長在親緣寡淡的連護可以相比的。

當年,他一定比他驚詫百倍,難過百倍。

連護沒有再在封地久待,也沒有照父親信上吩咐的一般逃走。連護雖非正義純善之輩,家人落難之時獨自逃走卻非他所欲。

連護啟程趕往雲芝,即便明白此刻去雲芝是自尋死路。一開始連護並不害怕,可是離雲芝越近他便越發害怕了。不是懼死,只是畏懼東嘉宮宴之後的那一次並不愉快的會面會成為他與他的永訣。

連護在臨到雲芝之際,逃了。他一路逃往長祁,不為別的,只為最後再見他一面。即便此生無緣,來世亦能記著他、尋著他。

連護還記得他出現在大司徒府前時,下朝之後回府的蘇毅見著他時的表情。那一瞬間煞白的驚恐,叫連護的心一剎便涼透了。

下一霎,他的頭上蒙上了一件厚重黑貂裘。蘇毅散發著滿身怒意,將他拖入府中。連護的心跳開始慢慢覆蘇,一聲聲跳動竟還帶上了甜意。

原來方才,他是在替他害怕,害怕他被人瞧見落入險境。

一入屋,蘇毅扯下連護頭上的裘衣。

“我當真不知南越大督使原來這般愚蠢!長祁是此時的你可以來的嗎?”蘇毅面色發白,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連護垂著頭不說話。

蘇毅見他不語,心中更是氣急敗壞。

“你既逃了,那便選個好一點的地方!政局不穩的北遼、西楚,中立的寧州!你怎麽就偏偏來了長祁?莫說長祁,整個東嘉的事都逃不過王爺的眼睛,你可知你跑到這裏是逃了也是白逃!”

連護乖順的點頭,低垂著腦袋,面上卻有壓抑不住的笑意。十年前的連護從未因蓋聶時刻的關心格外高興過,十年後的他卻因蘇毅此時怒氣洶洶的擔憂欣喜若狂。

“你在笑?”蘇毅的語氣冷了下來。

面前的腦袋一顫,怯怯的出聲:

“沒有。”

蘇毅仿似無力了起來,在一旁的木椅上癱坐下去。他半晌不再言語,也不看眼前垂首不語的人。片刻過後,他終是輕嘆一聲,說道:

“天色一黑,我便派人將你送去西楚。若你迅速離開東嘉,想來王爺亦不會計較你‘路過’長祁之事。”

連護面上浮起淺笑:

“我不去西楚。”

蘇毅神色一震,隨即嘆道:

“小護,別任性。”他好似誤會連護是不願離開了。

“我不去西楚。天色一黑,我便啟程回南越。”他無視蘇毅血色漸去的面容,悠然笑著,“我只是來見你一面,很快就走。不給你添麻煩。”

“不準!”蘇毅猛然自座上站起,口中低吼,“不準回南越!”

連護輕笑,平素略顯妖嬈的面容此刻卻是說不出的澄澈、悲涼。

“我若不回去,那你能讓我留在東嘉嗎?阿聶,連護此生只願呆在有家的地方,而連護的家只有兩個,一個在南越,一個,在你在的地方。”

蘇毅望著連護,面上的神色覆雜起來。

連護笑意不改,輕聲開口,眼裏含著期冀:

“阿聶,時至今日,我只再問你一話。日後,若我能逃出今日死劫,你我仍然再無可能嗎?”

蘇毅再次坐下,仰首靠著椅背,卻未作回答,只沈默的盯著上方。在連護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卻幽幽開口說了起來:

“東嘉的百姓都極愛聽說書。早年我也曾去聽過幾回。那些說書人的話本裏,最多的是一些才子佳人的戲碼。其中有不少話,說的都是才子佳人背負家仇卻沖破阻礙比翼雙飛一類。”說著,他笑了起來,笑得滿是苦澀。

“我每回聽完便笑了。話本終究只是話本。話本裏總覺得阻礙“才子”和“佳人”圓滿的是什麽世俗流言,什麽不開化的長輩的阻隔,好像只需他們擺脫那些就能毫無芥蒂的雙宿雙飛了。可是說書人又懂什麽?說書人哪裏知道,若在現實中,才子”與“佳人”掙不脫的卻是自己的心。”他輕笑,“隔著殺父弒母之仇,卻能相依相守,小護,你說這可能嗎?”

他沈吟了一瞬,面上覆雜翻湧,片刻續道:

“小護,我不願騙你。你我。。。”他微微哽住,面上的掙紮與恨意交錯,“你可知,我今日看著你,已再不能單純的看你。只一眼,我便會想到我倒在血泊屍海中的親人,想到與你相似的那張奪去我家人性命的人的臉。”

他搖頭苦笑出聲:

“情意?情意仍是在的,可是相對,已不過是噩夢而已。”

噩夢?連護在心底默念。原來如此。原來,過去十年連護都錯了:他錯把他們間的情分看得比一切都重,也錯把蓋聶心裏傷痛看得太輕了。

連護這才明白,原來,連護與蓋聶之間,與蘇毅之間也隔著死生茫茫,只是死去的人是蓋家族人,而死去的情緣卻是屬於他們的。

連護懂了,蘇毅說得不錯,他與他,此生是不可能了。

北風在外頭呼嘯而過,屋內的氣息卻似漸漸凝滯。

“小護,別去南越。”那一側,蘇毅忽的開口,低低央求著。

這一側,連護依然不語,垂首淺笑。

既然此生已無可能,那麽,便等來世吧。自蘇毅派下將他送去西楚的人手裏逃出往南越奔去時,連護一直如是想著。

直到他在長祁的街巷中被兩路人馬堵住。一路,為首的,是沐王最得力的近衛,另一路,當頭的是連護最在意的人。

這下,好像連生死也由不得他選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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