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醫幹癟的面色幾變，望向秦隕安的目光帶上了恨意。

面前的秦隕安卻又是一笑，輕聲緩道：

“不過即便如此，本王原是真心想為先生完成心願，助先生回到心心念念的故土的。畢竟這些年先生也算勞苦功高。只可惜，只可惜先生長的這樣一幅面孔，竟嚇著了本王的王妃。”

他溫和含笑的眼中殺意一閃而逝。

站在院中的老人竟覺一陣寒意上湧，懼意層層蔓延。十年前，岷山底，漫天血色中白衣含笑、緩步踏來的少年與面前安然靜坐、眼角輕揚的男子面容漸漸重合。巫醫腿腳一軟，便要跌坐下去，驚懼間步步向後退去，口中驚亂的喊叫：

“不！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我還沒有，還沒有回去！雲，芝。。”

長劍自巫醫胸前貫穿而入。老人眼中盡是不可置信，緩緩向後倒去。

穆風收劍入鞘，一閃身回到秦隕安的身後。

後院一名老人的死猶如投石入海，在王府一片年關將至的喜慶之中未能掀起半絲波瀾。巫醫死後的第二日長平便啟程離開了王府。他來長祁之事想來與巫醫為秦隕安抜蠱的事脫不了幹系，如今秦隕安毒蠱已除他便也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韓素那日之後發過了夜的燒，到第二日本已生龍活虎，卻仍被秦隕安勒令不得出門，只得憋在房中又將養了幾日。因此，王府裏頭除夕的熱鬧她半絲也未能感受到。

那日把話問清之後，韓素便放下了從南越帶回的重重防備。此時憶起當日在岷山洞中眼前閃過秦隕安年少時的面容時她的不安與懷疑，似乎已經只剩好笑而已。為那沒有佐證的懷疑拖拖拉拉不肯回家更是幼稚不堪。

她與秦隕安的關系再不如之前一般僵持，卻也仍不能毫無芥蒂。韓素始終覺得，如今他們之間相隔的是阿雲的一條命。

而今日，臘月廿一，是阿雲的生辰。

她枯坐在榻上，透過窗子望見屋外廊上掛著的大紅燈籠，忽的想起今年她忘了為阿雲備壽禮。往年她都是記著的。

正這般思索著，門口忽然響起穆風輕聲一喚：

“王妃。”

“進。”

穆風走進來時，手上提著幾只不大的酒壇。隔著十餘尺的距離，陣陣酒香向榻上的韓素撲來。

穆風的面上仍如往日一般冷凝，只是不知為何，他的眼中似乎透著一分辨不清的溫柔。

“王妃可願同屬下去一個地方？”

穆風說的地方，竟是一塊墓地。

他領著韓素走過數十塊上好石料制成的墓碑，最終在一處嶄新的石碑前停住。這塊石碑與此前經過的那些一般，沒有名字。

穆風向韓素遞過一只酒壇，自己再拔開手中壇蓋，仰首便飲下半壇酒水。飲罷開口：

“王妃，雲兒在時，每次見面多半會提起你。”

韓素拔壇蓋的手一頓。

穆風在墓碑之側席地坐下，接著說起來：

“她跟我說了你們初識的事，還有你們在大漠遇到匪寇的事。她說，你是她見過最特別的女子。”

＂世人都是特別的，阿雲只是恰好看到了我的不同而已。” 韓素嘬下一口烈酒，“沐告訴我，阿雲出事的時候你在場？”

不是告訴，是說漏了嘴。秦隕安在韓素面前時不時會顯出一些奇妙的笨拙。

穆風沈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

“是我帶兵過去的，是我。。親眼看著她中箭，掉下山崖。”他的眼裏竟閃動了晶瑩。

韓素心裏有些怒意，卻又不知如何發作。此時卻又聽到穆風開口說道：

“王妃，雲兒在這下面。”

韓素怔住。

“姓易的跟王妃說過吧，他沒能找到雲兒的屍身的事。那是因為雲兒在這裏，她被我帶回來了。”

“為何不將她留給阿南？”韓素的語氣裏有壓抑的怒氣。阿雲所願定是同阿南一起。

穆風卻猛然將手中酒壇砸下，垂首低吼：

“因為他是最沒資格安葬她的人！”

韓素茫然。她忽然覺得阿雲的逝世，其中似乎有許多事是她不知道的，或許是連阿南也不知的。

穆風又開了一壇酒。

“王妃，你們叫她阿雲。你們可知她原本姓什麽嗎？”他又灌下一大口酒，“她姓楊。”

他忽的站起身來，拿著酒壇的手指過一遍墓園四周：

“這園子裏的人都姓楊。”他又指了指自己，眼中似乎有了一些醉意，“我也姓楊。楊風，楊雲。王妃，我是雲兒的哥哥，嫡親的哥哥。”

他忽然大笑起來，卻滿眼噙著淚。

穆風再次坐下時，面上剩下的是近乎頹然的平靜。他自懷中掏出些什麽，卻是一只玉佩。韓素定神一看，那兩只玉佩一只是阿雲在時從不離身的，另一只與阿雲的幾乎一模一樣，只除卻其上刻著的字不是“雲”字，而是“風”。阿雲曾說過，她的玉佩是她的家族之中人人佩戴的樣式。

韓素忽的有些惘然，對穆風的話意外、還有些懷疑，內裏卻已經信了一半。耳邊聽得穆風繼續說了起來。

“這個園子裏的墓，有些裝了幾樣主人的遺物，多數卻是空的。因為一些緣故，這些墓碑統統都不能刻上名字。包括雲兒的。”說著他素來沒有表情的面容竟好似浮出了一抹笑意，幾近於無，但分明存在，“可王爺說了，等一切過去之後，等天下也安定了，這些石碑會一個個刻上名字，再有天下最有名望的人親手刻上墓志。”

又飲一口酒釀下肚：

“王妃，你莫要怪王爺。讓雲兒以“死”離開姓易的的確是原本的計劃，可是原本雲兒是不用真死的。雲兒，是自己選擇了這個結局。”

韓素的眸光幾番震動。她沒有說話，靜待下文。

“到南越之前，我與王爺早已將雲兒跳崖後的線路還有與她身形一致的屍身備好。可是計劃實行的三日之前，雲兒忽然來找我。她叫我撤了布在山崖間的銅絲網，她說若她不能真的消失那人定不會罷休，或許還會為王爺招來禍端。我自然不會理睬她這番說辭，逼問之下她終是坦白。她說她對不起王爺，她對姓易的動了真心。她說她對不起自己，因為她明知那個人的心中她永遠重不過皇位，卻仍是想不出離開他如何活下去。”

穆風仰首飲盡大口烈酒：

“我告訴雲兒，叫她不要急。”他擦了一回唇邊酒漬，“我告訴她，我會回去跟王爺說。王爺知道她的心思定不會逼迫她離開。可雲兒說了，她是一定要離開的。因為若是留下，她遲早會被那人親手丟棄，與其那般，她情願自己將自己丟棄。”

韓素心神震詫。穆風的話，有些沖擊過頭，可是卻分明都是阿雲的性情，是阿雲會說出的話，做出的選擇，甚至由不得韓素不信。

“我當然不可能真的撤去山崖的防護，可是我明白，雲兒一心求死，誰都救不住。雲兒跳下山崖那日，是她自己在墜崖之際拔出胸口的箭，割開了護住她的銀絲網。”

墓園落入一片寂靜，唯能聽到兩人不時嘬酒的聲響。

待得酒水將盡，穆風站起身來。

“王妃，今日是雲兒的生辰，我們敬一敬她吧。”

韓素隨他起身，將壇中所剩的酒漿傾灑到墓旁。兩人又在墓前靜靜站了片刻。韓素輕聲說道：

“穆風，你的話我都明白了。我不會再為阿雲對王爺心生芥蒂。”

她此刻才發覺穆風與阿雲面容的相似已到了一眼便能看出是同胞的程度，可是此前她卻如瞎子一般不曾看出。

身側的穆風面色不變，淡淡道：

“還有，巫醫已死的事。”

韓素訝然望向他。那日秦隕安處死巫醫時，她就躲在後院之外，將他們說的話做的事都看在了眼裏。

“你察覺了？”原以為他們專註於眼前的事沒有發覺她，原來不然。

穆風點頭罷開口補道：

“王爺蠱毒剛除，內力暫未恢覆所以未能察覺。”

這卻是在鄙夷韓素的藏身之術只有內力盡失的人才看不破了。

韓素也不與他計較，輕聲回覆：

“你不必擔心。第一次見王爺露出殺意我的確有些意外，不過我本不是個大善人，不會為一個不相幹的人跟在意的人置氣。”

穆風不再答話，眼中神色卻有一瞬釋然。

韓素同穆風回到王府時，秦隕安有些面色不愉。他們兩人出府是得了他的默認的，如今卻是在嫌他們回得晚了。韓素柔聲哄了幾句。待他的面色稍霽，韓素卻突然註意到他膝前攤開的奏章。

“這批跡。。”

秦隕安將韓素的訝異收入眼中，明白她是奇怪奏章上他的字跡與往日不同。

“傷了右手之後便以左手書寫，所以筆跡不同。”他淺笑著搖了搖今晨被韓素包得分外緊實的右手。

韓素斂起眼中神色，回他一笑。

秦隕安與穆風去了前堂議事之後，韓素獨自回到了房中。

一入臥房，她立時倒下仰躺到了榻上，卻並未睡去，只是盯著上方的房梁發起了呆。韓素是極少發呆的，只是今日自穆風那兒聽來的事實在有些太多。穆風平素是個寡言的。想來是因他是因為不久之後要被秦隕安派去北遼不願此後韓素與秦隕安再因自己的妹妹生出嫌隙，才會借著阿雲生辰將事情一股腦的向她告知。只是這樣的方式卻叫韓素自覺招架不住。穆風的話裏不可置信的事很多，可更多的是叫韓素不得不信的。

還有方才秦隕安膝上的奏折裏，那些字跡讓韓素生出一種近乎奇妙的假設。思索間，她忽然便糊塗起來。過往好多她自以為知曉、自以為明白的事，在今日似乎被全盤推翻。原來，阿雲對易燕南並沒有她想象的忠誠，甚至自一開始就在欺騙也說不定；原來易燕南對阿雲或許也沒有韓素以為的那般執著依戀，才會叫阿雲心冷求死；原來韓素與秦隕安的關系遠不如她想的覆雜，也遠不如她想的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別看巫醫這樣，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捏，不過他的故事大概只會出現在以後的本文的前傳中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