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素重新搬到了秦隕安的房中。搬去之前，她心中本有些惴惴，甚至暗自想了不少個半真不假的理由：比如要照顧他為她受傷的右手；比如探過他的脈後發現蠱毒已清，她要近身守著時時為他疏通以便他能早日再次行走。然而當她敲開秦隕安的房門表示要住將進去時，卻意外的看到秦隕安雙眸一亮，面上笑容也透出驚喜。最後她一個借口都未能用上便與秦隕安並肩仰臥著睡去了。

除夕那日，邊境傳來消息，說是韓素回長祁前診治過的幾處鎮子疫病已癒。一場不大不小的瘟疫到此算是肅清了。秦隕安聽到時很是高興，卻未忘記吩咐來臣極力遏制有人曾在邊境行過醫的消息。

韓素見此也未多說什麽。秦隕安不願她名聲在外這一點，早在燕君北來東嘉試圖為她造勢卻失敗而歸時韓素就已明白。

長祁每年的除夕，宮裏都是要開宴的。不久前，秦隕安將在皇陵受了幾月罰的秦懷憂皆回了宮中主持除夕宮宴。到今日，群臣及家眷也自午時開始便陸續進了宮。

每年此時的宮宴，沐王府的人卻是不參與的。因著受不得寒的緣故，秦隕安在冬夜裏極少出門，除夕的宴會自然也不會參與。今年如往年一般，眾臣在宮中慶賀之際，王府只在前堂掛上了幾位先皇的畫像祭祀一番，便讓仆役們各自散去各自守歲去了。

只是今夜的韓素似乎興致頗高。送走出府陪伴母親的紅鸞之後，轉身便去書房裏將秦隕安推了出來，在陣陣寒風裏逼他做了半個時辰的站立練習。

自打知曉秦隕安蠱毒已除再摸過他的脈象之後，韓素日日替他揉捏腿上穴位，輔上良藥逼他練習站立，似乎打定註意要讓他在年關過去前站起來。而今夜這一番雖說證實了他的確不如從前畏寒了，卻也同樣證實了韓素的決心沒法在新春前完成了。

韓素心裏有些失望，卻也明白此事急不來。擡眸望見眼前額上透著薄汗朝她溫和安撫的笑著的秦隕安，心間微微一疼。

她在他身側的回廊上坐下，靠到他的肩上仰著頭望那滿天的星辰。除夕的夜空自然是沒有月的，卻意外的布滿了繁星。

秦隕安拿過她膝前的手輕輕握住。兩人在靜謐中默然坐著，依偎著共享著心頭那一絲奇妙的輕松滿足。

靜謐間，秦隕安忽的想起那日韓素在亭子裏同長平說的話。他還記得那日聽到她說不喜歡他時胸口蔓延的鈍痛，如今再憶起來，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聲線分明是顫抖的。

他將掌中纖手又握緊了一分。

“沐，我給你吹首曲子吧。”韓素忽然開口說道，一邊掙開他的手自懷中掏出一只玉笛。

秦隕安點頭應允。

清朗流轉的樂音自韓素唇畔溢出，正是韓素剛嫁時在房外奏過的曲子。溫婉的笛音輕揚，在夜色下緩緩流淌，時而起伏，時而低吟。這一曲長失聽起來比往日更加纏綿也更多了幾分溫柔。

秦隕安含笑聽著。樂音在夜風中逐漸減緩，中止。秦隕安正欲開口稱讚之時，韓素卻將堪堪放下的玉笛又舉到了唇邊。這次奏出的笛音悠揚卻滿含著眷戀。掛在廊頭的大紅燈籠輕輕顫動，燭光蔓延，與清潤的樂聲相合著匯成一院暖意。

秦隕安面上微有茫然，隨即湧上一層不自然的淺紅。韓素此時所奏的樂節是他在夢裏演練過千百回的，原以為此生都不會親耳聽到。

一曲奏罷，韓素放下玉笛。

“好聽嗎，沐？或者說。。師父。”

她滿意的看著他面上的窘迫帶上愧色。

“素素，我。。。”

韓素輕笑：

“沐，你太大意了。那日看到你在奏章上用左手寫出的筆跡與師父的筆跡一模一樣時，我尚只是懷疑。可是後來我問你柳葉為何是青色時，你竟脫口而出：因為它留不住掛念之人，滿腔的‘情’失卻了‘心’。”看著秦隕安面上越發不安，她淺笑著續道，“這一問一答我只在信中與師父說過的。沐，你為何會知道？”

秦隕安雙唇輕嗕，腦中卻未能想出合理的解釋。

韓素見他不答，又自己說了起來：

“我近來才想起來，我與長平道長面對面交談時，他從未叫過我‘素素’。而我嫁來後與你第一次交談，你用的便是只有師父會對我用的這個稱呼。” 她淡笑說道，“沐，我都知道了。一直以來與我書信來往的人不是長平道長，而是你。這就是為何我已來到王府你便對我無所不知而且百般照料。你我這些年間從未見面，卻借書信塑成了近十年的情分。”

這樣一來，一切便說得通了，為何過往與長平交談時總是相對無言，為何長平的表現總與心中那人截然不同，還有為何一開始的時候韓素即便防備著，也止不住會對秦隕安不自覺的倚賴、信任，為何自一開始他們的氣韻、情緒便那般的契合。

秦隕安隱隱有些無措，囁嚅一陣終是一嘆，無奈說道：

“素素，你仍該叫長平師父的。”

韓素不答，靜靜看著他。

秦隕安又是一嘆：

“素素說得不錯，這些年與你書信往來的一直是我。”

“我被長平道長收徒也與你有關嗎？”

“長平是受我所托去寧州將你收徒的。”秦隕安無奈答道。

韓素沈吟片刻，垂首輕道：

“沐，跟我說說我們在南越初遇的事吧。”

秦隕安溫和淺笑，將韓素拉著坐下擁入懷裏，輕聲說起過往的事。

那一年他十五歲。皇兄病重，南越進犯。他臨危受命擊退越軍，也在不久前收下了東嘉舉國的兵權。

為著一樁計劃，他偷偷潛入南越，卻因消息洩露被皇嫂的人查知，擒到了南越岷山洞中。或許是皇嫂給了擒住他的人隨意處置的權力，他被丟到地穴中做試藥之用。

那處地穴極是陰森。與他關在一處的還有數十人，多數都已被試藥的痛苦攪得神志不清。陰濕晦暗的洞穴裏整日回蕩著男男女女痛苦的鬼哭狼嚎。

他自幼意志過人，然而身上被中下不知多少種毒蠱後腦中仍是承不住的昏沈起來。為保持神志，他打碎看守送來盛水的瓷碗，正要往臂上狠刺，卻突然發現身前有人在與他做同樣的事。

那個女童察覺他的目光回身望過來時，他被她的面容一驚。雖帶著失血及疼痛下的蒼白，那張小臉仍如玉人一般精致無瑕，瞧著不過五六歲的年紀，眼裏卻透著遠超她年紀的隱忍沈靜。她長袖之下的臂上縱橫著數十條猙獰可怖的疤痕，顯然已不是第一次做出自殘之事。

秦隕安與她目光交錯的一瞬，女童極是突然的笑了，眼裏面上皆是癡傻。她似乎沒有感覺到臂上疼痛一般，傻笑著朝秦隕安爬來，口中嘻嘻說道：

“大哥哥，你在做什麽呀？”她裝得很是純熟，目光之中再不見此前的清明與忍耐。

秦隕安心裏起了興味，腦中卻忽的又是一陣混沌。眼前那女童似乎瞧見他手中握著的瓷片，眸光閃動了一瞬。

下一剎，秦隕安感到臂上一疼。

沐王府中，靠在秦隕安身上的韓素忽的一驚，退出他的懷抱訝然問道：

“我刺了你？”

秦隕安不作回答，摸了摸她的頭，重新將她納入懷中，口中繼續訴說。

被女童刺過之後，秦隕安瞬時清醒了不少。那女童似乎也放下些許防備，再望向他時眼裏不再帶著極力裝出的呆傻。女童顯然已在這地穴中呆了不短的時日，又因著“癡傻”而且面容可愛，看守的人對她比對其他人要好上一些，每日給她的湯米總要比別人多出一份，有時甚至還被準許出去溜達。想來那些人也是知曉，這樣的孩子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躲過層層防備逃出去的。

地穴裏的人皆已瘋魔。秦隕安想要知道關於此處的消息唯有通過女童。起初他找她搭話時她總能無視他滿臉溫和笑意，對他毫不理睬，後來卻漸漸會在看守走遠時答上兩句。再後來，每每他被蠱毒折磨的神志不清，皆是女童設法將他喚醒。還有數次，他高燒不下，險些熬不過去。女童為救他，甚至狠傷了自己，待她從看守那兒求得了少得可憐的藥材，她卻將多數都送進了昏迷的秦隕安嘴裏。也是借著她的口，秦隕安得知了不少有用的消息，用那些消息，做好了逃出的準備。

計劃離開的前一日，女童第一次主動找上了他。只是她沒有說話，默然遞給他一張寫滿“左右前後”之類的字的麻布。直到逃到了山洞的洞口秦隕安才明白，那張麻布上寫的竟是洞口石陣的解法。

秦隕安順利逃出岷山與下屬回合。數日休整過後，他帶著一堆人馬潛回岷山，一舉將那密洞端了。救下那個女童的時候，她已是真正失卻了心神，然而在被問起名字之時，她卻清醒的答道：“素兒”。

“後來你為報恩就將長平道長遣去了寧州替我診治，收我為徒？”

秦隕安皺眉：

“叫師父。”

他靠在她的發頂繼續說道：

“長平並未替你治療。他趕到的時候，你體內並無任何毒蠱痕跡，甚至沒有中過蠱的跡象。”

韓素疑惑，偏首望他。

秦隕安輕笑：

“丫頭，別這麽看我，我也不知道原因。”

韓素忽的垂首一嘆，面露苦笑：

“可你卻因洞中的事受了十年折磨。”

秦隕安摸摸她的頭算作安撫。口中續道：

“長平是個極憊懶的。平素自己研習些什麽都嫌麻煩，更莫要說收徒。我讓他收下你時便與他約好，他只負責防著你體內毒蠱覆發，教習的事一律不管，於是便只好我親自接手了。只是你的武藝畢竟是他教授的，且你與他行過師禮，他仍是你的師父。”

韓素面上爬上古怪的笑意：

“師父可曾與你說過他是如何教我武藝的？”

秦隕安茫然。

韓素輕輕一嘆：

“罷，你不知道也好。”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素素早熟的跟穿越似的╮(╯▽╰)╭可都是被逼出來噠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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