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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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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清望著韓清提筆回信時的神情,眼裏的擔憂幾番浮動。

“素兒。”

韓素似是被這一聲輕喚驚著,握著方才寫好的信封的手微微一顫,覆擡首朝韓清淺笑。

韓清一嘆:

“你仍是什麽都不肯同我說。”

韓素垂首望著自己膝上交疊的雙手:

“我大約。。只是不知該說什麽。”她默了一瞬,再出聲問道,“姐姐,那日你逃出寧州來南越找陛下時,心裏是如何作想的?”

韓清微怔:

“我並未想得太多,只是想著盡快見著他。”

“可是那時姐姐連他心裏是否有你都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只是當時這一點似乎並不重要。”韓清說著揚唇笑了起來,眸裏含著耀眼的光華。

“不重要?”韓素喃喃重覆。

“嗯,與想見到他的心情相比,全都不重要。”

韓素垂首低低追問:

“那後來呢?見著他後,可曾後悔?”

韓清朗聲笑了起來:

“怎會後悔。素兒,唯有此事,我一生都不會後悔!”

韓素淡笑望她,眸裏卻藏著些悵然:

“姐姐未免太過絕對了。日後的變數誰能知道。”說罷她忽覺失言,急忙開口補道,“我不是說日後會有變數,我是說或許。。不,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韓清輕笑著打斷,“我並未天真到認為今日的幸福定能延續到明日、到後日、到數十年之後。我都明白的。可是素兒,旁人或許覺著今日的我將心給了一個在亂世中連自己都難護住的人是極傻。其實顧忌著明日、後日、數十年後的事放棄了今日才是最傻的。”

韓清說著握上韓素的手,註視她的眼裏滿是認真:

“素兒,凡人一生,其實很長。而相依相守一生之事,本就太過艱難。帝王之家,如之前的楚皇帝後,一生相互猜忌,最後胞弟篡位,雙雙死於宮變,連親生獨子也葬身大火;王侯之家,如父王與母妃,落得一方不得善終;平民之家,未嘗有貴胄的腥風血雨,卻有多少人因為柴米油鹽之事鬧得不可開交相互怨憎一世?素兒,在這世間,得一心儀之人,與他相伴終老,實是太大的奢念。”

她撥過耳際一綹墨發,眼裏迸出奪目的堅定:

“而我逃出寧州時便已想清楚了,我來找他不懷期冀,若他心中沒有我,我便陪著他直到自己放下之日,若他心中有我,我便相伴相隨,但不懷奢念,不求一生一世,只爭一朝一夕。”

“不求一生一世,只爭一朝一夕。。。”

韓素默然望著從未在她眼前如此攝人心魂的韓清柔柔笑了:

“姐姐,你真傻。”

韓清掩唇低笑:

“可我傻得幸福。”

韓素離開南越皇宮時費了一番周折。宮中的寂靜越發顯出劍拔弩張之勢。她原是打算入宮當日便走,卻硬是待到兩日之後才尋得機會溜出了宮。韓素牽著馬匹回望南越都城雲芝時,心裏有些擔憂亦有些無奈。以如今南越朝堂的形勢分明是政變將至之態。若是接下來的巨變之中符騰不能取勝,韓清難免要受到牽連。可是要韓素勸韓清隨她離開,韓清必然不會答應,根本勸不出口。

回長祁的路上,韓素遇著了一件叫她驚住卻又並不意外的事:離嘉越邊境不遠的幾處鎮子裏生了瘟疫。

那幾個鎮子其實早有疫病蔓延之態,這一點,韓素早在一年前便已知曉。一年前韓素回寧州待嫁前曾來過東嘉一次,目的是探訪出嫁之後自東嘉脫身的法門。原是遍尋不著的,直到她和紅鸞在嘉越邊境之地發現了帶病的溝鼠。

韓素原本的計劃是托燕君北以兩年前的事傳開她的神醫之名,等此處生了鼠疫她便可借著神醫的名分要求來此診治。到那時,離了長祁,她只需在醫好疫病之前以藥物作出染病之態,再尋一具死屍替代便可自寧州郡主及沐王妃的身份中解脫。可是如今,她早已沒有逃離的想法。反而,在瞧見一路染疾的百姓時,一向不將人命看在眼裏的她生出了惴惴之意。也不知是當真為最初沒有及早制止鼠疫蔓延愧疚,還是懼著秦隕安若是知曉或許會為她的冷漠生氣。

對韓素以外的多數人而言,這場疫病爆發得極是倉促。短短十日,幾個鎮子裏的活人少了一半,而活人中未曾染病的幾近於無。郡守遣兵卒堵上了鎮裏出入的道路,卻攔不住韓素夜裏飛身而入。她尋了一處廢棄的馬棚暫且住下。

住進瘟疫鎮子的當夜,許久不見影子的王府影衛終於現了身。若說“現身”卻是不準確的。一如此前遙遙跟著韓素一般,這一次他亦不曾露臉。只是在韓素清理馬棚時在她身後放下一只蓋著秦隕安私印的信箋。韓素拆開一看,卻是封用近乎淩亂的筆跡寫下的命她立刻離開疫區的信。

韓素看罷輕笑,將信紙納入信封收到懷裏,心下卻隱有些驚住。她不過前腳剛入了鎮子,後腳秦隕安的信便到了。也不知王府影衛間究竟是如何傳遞消息的,隔著十餘日的路程,王府裏的信竟頃刻到了她手上。

接下來的時日,韓素每日深夜就著月光出城采藥,趁著天色未明返回疫區,白日裏便挨家挨戶的施醫布藥。死亡邊緣的人都是見著丁點希望都要拼命抓住的。韓素走遍三個染病的鎮子,竟無一人對她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大夫存有疑慮。

秦隕安催她離開的信來的越發頻繁,有時甚至一日數封的送到她的手上,只是除去第一封,餘下的都不是他的筆跡了。

布完藥後韓素仍未離開。一來想見施藥成果,二來是不知回到長祁後如何面對秦隕安。本想再拖上一拖,等到眾人疫病將癒,再趁著她行醫的事傳開前走,卻不想半月之後的夜裏,秦隕安的一封信叫她不得不往回趕了。

秦隕安在信裏並未多說什麽,只是第一百次明確的向她表達了他對她遲遲不歸的憤怒以及他三日之內啟程前來賑災的決心。

韓素嚇了一跳。莫說秦隕安此時的身子絕不能來疫區,便是遠行至此都會要了他的命。如此一來,韓素再不敢拖延。當夜便急忙收拾了東西,連夜啟程朝長祁飛馳,終是在十日之後抵達王府。

韓素回到府裏時已是年關將至。長祁一片喜氣洋洋。邊境那一場蔓延並不算廣的瘟疫似乎絲毫未能影響到相關官員以外的京城中人。

韓素回到房裏沐浴過後便跳進被窩呼呼大睡起來,沒有去見秦隕安,沒有去見任何人,甚至連去府外將紅鸞接回來的事也拋在了腦後。直到三日後死活趕不走的蘇毅前來求見,她才慢慢悠悠的從榻上爬了起來。

一番拾掇過後,韓素邁入府裏會客的內堂。

蘇毅正坐在主位下首之處,面上神情難得的顯出焦躁。他見韓素步入,起身行禮卻被韓素揮手止住。

“不必了。”說話間,韓素瞟到他青袍之上沾著些許灰塵,竟似久跪之後的痕跡,心裏微微愕然。

“蘇卿這般著急要見本妃是為何事?”

蘇毅忽的跪下,拱手朝她深深一揖:

“臣求王妃相救!”

韓素有些茫然,轉爾輕笑道:

“本妃不過內院婦人,實是不知蘇卿有何事是本妃能救的。”

“此事,只有王妃一人能救。”說著,他又是一揖,低垂的面容上滿滿疲憊。

“你且說說看。”能叫平素率然肆意的蘇毅急迫至此,韓素著實對他口中所說的事生出了興味。

“王妃可還記得數月前與清禾郡主一同入京的南越督使?”

韓素點頭。

“臣與督使連護曾經有故。”

韓素沈默待他繼續說下去。

“半月之前南越朝中生變。族母連歧逼宮不成被擒,一眾黨羽收押入獄。連氏一族被判族誅。連護在被收押之前逃了出來,逃到了長祁。”他的聲音輕顫,“如今身處王府地牢中。”

“王爺擒了連護,而蘇卿如今來找我,是想讓我替他求情?”

“正是。”蘇毅猛然擡目,眼裏壓抑著幾分急切。

“王爺打算如何處置他?”

蘇毅垂下眸裏透出些許無力:

“王爺想將他送回南越。”

韓素沈吟望他半晌,隨後說道:

“蘇卿應當知道,本妃從來不曾幹政。更何況是這扯上他國政局的事。”

蘇毅急急扣下頭去:

“王妃,連護不過小小一介督使,哪裏能夠左右一國政局?他是死是活,天下不會在意,南越也不會在意!”

韓素眸裏含笑:

“蘇卿這話怎不去說服王爺?”

蘇毅愕住。

韓素接著說了起來:

“蘇卿方才的話,不過欺我是個無知婦人。可是即便無知,本妃還是知曉的。連護是死是活南越的確不會在意,但是連護若是活在東嘉都城長祁,南越當真不會在意?當真不會懷疑東嘉與族母、與連氏一族的關系?”

蘇毅嬌勝女子的面容越發蒼白。

韓素輕輕一嘆,心底一陣疲乏上湧:

“蘇卿,此事莫說本妃敢不敢幫,便是本妃幫了,王爺又豈會因我這內舍之人的幾句話改了主意?”

“會!”

韓素愕然望向他。

“會!”蘇毅眼裏全然篤定,“王妃或許不知,但王妃的一句話對王爺的影響怕是比天下一切人的行止加起來更重!”

韓素面上有些呆楞。一瞬之後,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她忽的彎腰笑起來,笑得身形震顫不可自抑,笑得眼角泛出了淚花。蘇毅跪在堂下茫茫然喚了她一聲。

平覆下來,韓素輕輕拭去眼角的水花,淺笑著朝蘇毅道:

"我失態了,蘇卿見諒。”

作者有話要說: 姐妹倆其實都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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