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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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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素自噩夢中驚醒之時,人正在馬車上。自南越皇宮到阿雲出事之地有一日車程。不知不覺間她已在馬車中睡了一覺。掀開車簾,簾外紅霞映透了半邊晴空。日頭已近黃昏了。

噩夢過後的心悸還未平覆。韓素吩咐車夫停下,扶著車沿走下馬車。

方才她夢著了些幼時被關在在洞穴裏的情形。夢裏的畫面如那日在洞中她眼前恍惚閃過的一般模糊。然而光憑那些模糊的畫面,除卻當年發生的事有些可怕之外,她仍是什麽都不清楚,而韓清此前告知她的事也叫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遠處的夕陽已快落入前方層層疊雪的山峰,但仍照得白雪之下隱隱露出的常青翠色透出了暖意。南越是四國之中最是暖和的一國,若在別處,以如今的寒冬時節,日頭還哪裏能照見半點青翠。只是這最是溫暖的地方或許還蟄伏了些透人骨髓的陰冷,無關冰雪的陰冷。

韓素在馬車外多站了半刻,回到車上後吩咐車夫不作停歇,連夜趕去阿雲出事的伢濛山。她有很多話想對阿雲說,還有,她只願見過阿雲離去之地後逾早離開南越逾好。

車輿再次停下時是第二日的清晨。韓素在山腳下了車,拿著秦隕安此前交予她的地圖徒步登上了阿雲掉落的那處懸崖。

那一處的山林想是比別處要暖上許多。遠望過去,除去此處及近處的幾座山峰仍是滿滿碧色不見點雪,餘下的峰巒皆蓋上了素白。

韓素上前坐到懸崖邊上。阿雲離開已有半月,韓素卻似乎還能嗅到那日的肅殺之氣。

山崖上的寒風一陣陣吹著。韓素幾次啟唇欲言,卻又幾次將話語咽下。原本想說的話、想道的抱歉到了這是忽的好像都沒有被說出口的意義了。

反正,她也聽不到。

韓素靜坐了半晌,遠眺著對峰的常青林木忽然啟口:

“出來吧,不是等我很久了嗎?”

一個人影自她背後的林木中走出。

“我道你會有話要對阿雲說。”易燕南望著女子獨坐的背影,眸光冷凝,“我已等了你許多日,不在乎再多幾句話的時間。”

韓素輕笑,語中卻沒有笑意:

“我想說的話卻是永遠都說不完的,你要一直等下去嗎,阿南?”

身後一陣沈默,隨即是那人走近的步履之聲。

“你知道我會來?”韓素說著,並不去看在她身後坐下的男子。

“便如你知道我會回到這裏等你一樣。”

韓素又笑了,這次眼裏光芒閃動:

“我們三人說來相識也不算久,卻是默契十足。”

“這樣的默契若是成了敵人,或許致命。”

易燕南又默了半晌,隨後道:

“阿雲還未被找到。”

韓素怔住,倏爾明白易燕南這是不肯相信阿雲已死的。

“我的人在她出事前發現了一些東西。她或許在沐王那兒。”

韓素怔楞後一聲冷笑,眸裏溢出了怒意:

“發現了一些東西?在沐王那兒?你這是懷疑阿雲背棄你假死離開了?”

易燕南不語。他不相信阿雲死了,從一開始便不信。這半月以來,他一邊在這山林裏等著韓素,一邊四處譴人搜尋探訪,只是探訪之下尋到的東西卻讓他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另一種假設。

但是,怎樣都好,躲藏也好,背棄也罷,他只要阿雲活著。

身旁的韓素斂去怒意,眸中的忿色被默然代替。如今的她似乎並沒有立場為易燕南懷疑阿雲對他生氣。

“我知你得到消息後定會來這兒看她,所以在這兒等著。我有些話想說。”

“我知道,所以我來了。”韓素吐出一口濁氣,掛上幾分淺笑,“只是我並不想聽。”

易燕南並不搭理,自顧自的說起來:

“紅鸞告訴我,你已對沐王用了真心。你平素瞧著淡漠,實則卻是性如烈火之人。不在意的便罷,一旦用了真心便是濟之以死絕不回頭的。可是素兒,如今阿雲既出了這樣的事,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便絕不會放過沐王!不管最終查知的是阿雲為他棄我還是。。因他而死。”他的話尾有些沙啞。

心緒稍作平覆後他續道:

“素兒,我不想你為難。你曾說過,若有一日兩個你在意的人成了敵人,你或許會忍痛去幫你更在意的那個人。所以素兒,今日,我幹脆便幫你做下決定。今日,便是你我身為彼此摯友的最後一日。日後再次相見,在朝堂也好,戰場也罷,你都無需顧我。”

韓素面上含笑,眼裏卻蓄上了淚:

“都說了不想聽了,你卻還是這般任意。”

易燕南低笑,起身站立:

“你便容我再任性這一次吧,日後恐怕便沒有機會了。”他背過雙手,迎著崖頂寒風低語,“我們三人之中你年歲最小,而我是唯一的男子,可一直以來我們之中最為驕縱、一直被護著的人大約是我。阿雲和你都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慣著我,到如今,我都已經記不起遇著你們之前的我是何模樣了。以後不再有人慣著了,無人容忍我任性了,我便也可慢慢記起過去的自己了。”

他說著側過身子朝韓素伸出了手:

“素兒,等到一切結束,等天下定了,若我們都還活著,你也好,阿雲也好,都要繼續慣著我。”

韓素借著他的手站起,隔著眼中的薄霧漣漣望進易燕南眼中深切的悲哀,含淚淺笑:

“好。”

韓素與易燕南並肩而立迎風望這南越的群山峻嶺。在這片南越國土之上,韓素曾失去了一個年少無憂的自己,一個勝似家人的摯友,今日又是在這裏將與曾生死相依的同伴陌路。南越,真似與韓素的命盤相沖呢。

韓素與易燕南分別回到南越皇宮向韓清與符騰辭行時,宮中的氛圍很有幾分古怪。去往伢濛山前,她在宮中行走雖不能堂堂也無需太過避人耳目。此番入宮卻是韓清早早在宮門之外接她,再帶著她遮遮掩掩的躲入韓清屋內。

待兩人氣力將盡坐到軟榻之上,韓清始說起韓素離開這兩日間的事宜。

“你離開那日阿騰在早朝上與族母起了爭執。”說著她嘆息起來,“族母近來有些失常,一連斬了朝中不少臣子。這幾月來,族母忙著在朝中發威,倒是有些無暇顧及阿騰這邊的動作。只是那日阿騰這般一鬧,又要好一陣子不安生了,可莫要生出大變才好。”

韓素聽著卻低笑起來,招來韓清不滿一瞪。

“姐姐這般心系著天師陛下,叫我這做妹妹的都要妒忌了。”

韓清皺緊眉頭:

“你還與我調笑,我是當真要急壞了!”

韓素掩唇:

“姐姐與其著急,倒不如多相信陛下一些。想來陛下也並不是個沒有分寸的,行事說話自有他的道理。”

韓清撇嘴:

“我是看不出他的道理。他什麽都不同我說,便是我問了,也總是不答。”

韓素面上笑容一滯,忽的憶起遠在東嘉的那個人,總是只要她一問便什麽都會回答。她望著眼前韓清眸裏的悵惘安慰道:

“或許便是太過在意才不告訴你。”若是不在意,又怎會費心相瞞?

韓清臉上愁思瞬時散去,只餘一面笑靨如花了。

“素兒說的對,我憂心太過了。”她壓低聲音接道,“族母厲害,阿騰也不是吃素的,不必這般怕她!”

兩人又笑鬧過一陣,韓清忽的一聲驚叫,跳了起來。

“我險些忘了,之前送你入宮的那個人在我這兒放了幾封信。”她到桌案前翻著,口中還喃喃,“到哪裏去了?咦?不是這個。。找到了找到了。”

韓素含笑望著她一臉挪揄的捏著兩封信箋走來,暗道原來放下愧疚的韓清是這般活潑跳脫的性子。

韓素接過信箋,一手拆著,一手推開韓清湊過來偷看的臉。

“哼哼,這麽神秘,是素兒家那口子的吧?”

韓素停下拆信的手望向韓清,帶著滿面不可置信。養在閨中的定王郡主是在何處學來“那口子”之類的粗鄙話的?

韓清見她表情,掩唇一咳解釋道:

“大哥與我說了許多民間的事。”

韓素收回面上驚詫,對韓清的說辭卻是半點不信的。若說那話是她貪玩偷跑出定王府時學著的,韓素倒會有幾分相信。

一旁的韓清見韓素垂眸讀起信來倒是不曾真的偷看,反而退避到桌案前收拾起方才翻亂的書冊。

沐王府的兩封信上,一封是穆風謄記的秦隕安這段時日用藥及診脈的記載。韓素並不曾吩咐穆風做這個,大約是秦隕安為表自己確在好好養病命他謄下寄給韓素的。另一封則是秦隕安自己的筆跡。因他尚未病愈的緣故,筆力還有些虛浮。其上卻是一首短詩:

陌上花雖盡,暮裏人未眠。伶伶寒月下,能可緩歸否?

韓素眼裏晦明交替,眸光靜下之後只餘滿目覆雜,執起一側韓清不知何時替她備好的筆書寫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又寫了一首酸詩,羞恥,好羞恥啊~看官們請無視就好【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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