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是漆黑的一片。屐履踩在泥地上發出些微的聲響，回蕩之下竟似放大了數倍，撞到耳中便是一疼。

韓素自懷中取出身上一枚火折子背著風點燃。此時她處在南越境內。因著沒有人幫她指路兩日前走進這片山林她便毫不意外的迷了路，到了片刻前還運勢頗差的掉入了這洞中。

不過她心裏卻並不十分著急。秦隕安派給她的人一路上都是默默跟著她的，想來過不多時便會相救。

火折子散去頂端的青煙。韓素漸明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暗道上，輕輕一震。

泥濘的地面上散落著幾節斷骨，幾具人形的骸骨以匍匐之態橫亙在暗道之中。那些骸骨面上猙獰，仿佛受著剝膚剖肝之刑。一具具骨架的五指或是沒入一側巖壁，或是深掩在泥地裏，瞧來仿佛本是自壁上地裏長出來的榛榛荊棘魆蜮魈鬼，掛了層層牽連的蛛絲盡是說不出的可怖。

韓素腹中陡然生出一陣惡感，喉中一緊竟俯身幹嘔起來。她一手捂著口鼻心裏漸升起一股久違的懼意。放下手，借著火光再往暗道中看去。眼前的情景她分明不曾見過，可是分明又曾見過。她平覆著胸口陣陣反酸。韓素明白，此刻她心頭的畏懼以及身體的反應，絕不是因為面前的恐怖而已，分明還有什麽，分明還有什麽隱藏在這暗道中，或是這洞穴的更深處，或是，她記憶的更深處。

韓素呼出一口濁氣，將手中的火折子舉高，凝住心神小心翼翼跨過面前一具具屍骨。暗道頗長，她走了約三盞茶的功夫眼前現出一方石陣。丈餘高的大石林立，一眼望去瞧不見絲毫石陣之外的情形。韓素的腦中混沌一瞬，醒神過來竟已在石陣之中。

她心上一驚，腳步卻如同自己有著意識一般帶著她往石陣更裏處走。每一步似是丈量好的跨度、判定好的方位，僅片刻過後她便已站在陣外回望身後層層障障的巨石。韓素立在石陣之外，額心沁出薄汗。因著自知方位感太差，她此前從不曾習過陣法，她甚至看不出方才的陣是否高妙，可是方才在陣中卻每動一步都是入骨的熟悉感，破陣無需倚賴思索分毫。這樣的熟悉叫她驚懼。

她遺失了記憶已是十年前的事。若此刻身處的這個洞穴是她失憶之前曾來過的，那麽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麽才會叫當年只有五歲的她到今日仍如此刻骨的記著，用失去了記憶的身子記著？韓素的背脊已是一片冰涼。這冰涼不只因一路驚亂之下的涔涔汗水，還有背後鶩鶩而過的陣陣陰風。

她忽然便失了勇氣回頭去看，因為在她胸口狂跳不止的東西已經告訴她，背後的便是十年前她遺失的、或許根本不該被找回的往事的記憶。

韓素醒轉時正躺在一張綿軟的床榻上，睜開眼對上的是韓清滿是擔憂的目光。她支著身子坐起。

“姐姐，這裏是？”想是韓素在洞中昏倒時著了些涼，嗓音是微啞的。

韓清眉心緊皺著幫韓素將被衾扯上了些：

“南越宮中。”

韓素聞言一滯，倏爾面上漫上了柔和的笑。環視一番周身，她正身處一處不小的房中。按規制擺設當是掌事宮女才有的了。韓素在南越山中昏了過去，卻在宮中醒來，大約是因秦隕安的人將她救回後送來了南越皇宮。而那人既會將她送來此處，韓清也能堂堂的將她安置在宮中，想必如今韓清在南越的處境是頗好的了。姐姐心心念念的人想來也已將她放在心上了呢。

只是見韓素露笑，面前的韓清卻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的欲言難言之色仿佛回到了當初韓素剛回寧州待嫁時的生疏與謹慎。

韓素收起笑顏。

“姐姐。。我五歲時的事，你可是知道些什麽的？”

韓清放在膝上的手一顫。

見她不答，韓素續道：

“想來也是命數。我素來覺得幼時的記憶應是沒什麽要緊的，從來不曾刻意去找回。這次到了南越卻是不小心故地重游了。連上天都不肯讓我對那段往事糊塗下去呢。”她口中一頓，眸中卻泛起笑意，“姐姐，送我來的人與你說了吧，我是在哪裏、看到了什麽才昏過去的。姐姐，那個地方，你曾去過的，對嗎？”

韓清擡首望向韓素的目光驚詫了一瞬，又恢覆成了先前的覆雜與小心：

“素素想起來了？”

“沒有。”她仰首靠上背後軟枕，“只是看到了一些人，每個人影都是黑色的、暗暗的，有些可怕。只有姐姐，還是明亮得灼人。”

韓清的眼底泛起了淚花。

“然後我便昏過去了。”韓素笑道，語氣有些調皮，卻在話還沒說完時被韓清撲來一把摟住。

韓清摟她摟得極緊，叫她有些透不過氣。韓素卻並未掙紮。

韓清的力道漸漸放開，卻仍將韓素抱著。闔上眸子，喃喃說了起來：

“你我五歲那年正是饑荒之年。父王帶了大哥西行賑災。你幼時與如今這安靜的性子全然不同，卻是個小混世魔王，三不五時的便要在王府裏鬧上一鬧，攪個雞犬不寧，便是父王與大哥都管不住你的。”她說著，語中帶了笑意，“那年父王他們剛走不久，你那玩性便又上了頭，非要我陪你溜出府去。我那時是個極膽小的，什麽都怕。怕大哥、怕父王，甚至還有些怕你。你要我陪你出府，我又害怕了，轉頭便告訴了那時與我親近的孫嬤嬤。

“我們那時年幼，更沒有防心，孫嬤嬤說她可以護著我們出府玩耍時一下子便動了心。卻不知剛一出府那嬤嬤便將我們迷暈帶到了南越。我們醒來時已同一批年紀相當的女孩子關到了一塊兒，後來便被帶到了那個洞裏。

“洞裏的事我記不太清。只記得被關在一起時你一直護著我，明明你是妹妹，卻一直護著我。還記得後來有一次你因為我激怒了看守的人，沒過多久便被帶走了，好長時間都沒有回來。我怕極了，一直等你回來。但你終於回來後卻很不對勁。你不說話，也不像從前一樣總是笑，眼睛裏好像什麽都沒有、什麽都看不到。我害怕你會一直這樣，便不停的跟你說話、對你笑。可是沒用，你又被帶走了。”

韓素靜靜聽著。身後抱著她的手臂有些顫抖，緩緩放開。

韓清坐起身來，面上幾分悵惘：

“再後來，我們被救了。回到寧州之後你大病了一場，險些熬不過來。待病好醒來後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韓素一聲輕嘆：

“姐姐，你同我在一起時的神色總與同旁人在一起時不同。這與當年的事可是有關？”

韓清沒有回答，面色卻有一滯。

“姐姐是覺得當年拖累我了？”

韓清仍是不語，面上發白。

韓素又是一嘆：

“你我之中若有一人該為當年的事自責，那便應當是我。出府遭擄本是因我頑劣，讓姐姐因此受難是我的大過，若被擄之後還不能護著姐姐些，我便真是罪無可赦了。”

她說著，語中帶笑。韓清卻紅了眼眶，倏爾也扯出一笑。正要啐她，卻望見韓素的目光凝在自己身後有些呆楞。

回首一望便見白袍輕翩的男子遙遙站在身後，面容清絕不染纖塵，長身玉立肅肅蕭蕭，容姿濯濯如同春月之柳，漂漂有若淩雲之仙。澄澈得空明的眸子望向她時帶著滿溢了洋洋暖色。

韓清呆楞了。直至床榻上傳來一陣輕笑才回過神來，面上漫上淺淺緋紅。

“我驚於天師陛下風姿便也罷了，姐姐是要瞧一輩子的，怎的也看呆了？”

韓清面上緋紅愈甚，羞惱之下奮力往妹妹腰上一掐。房內想起一聲哀嚎。

符騰含笑望著姐妹倆人這番嬉鬧。走近前去，對呼疼過後遙遙朝他施禮的韓素回以一揖。

韓素未曾料到符騰會回禮，楞了一瞬淺笑起來，倒似是對這謙謹的未來姐夫有些滿意了。又垂眸去望韓清眼裏滿布的甜蜜，一時幾分欣喜，幾分羨慕。

“途徑貴國多有叨擾，韓素多謝陛下照拂。”口中謙謙說著，一雙眸子卻含笑覷著韓清，惹得韓清羞惱瞪她。

符騰卻只笑笑不語，聽得面前韓素又低低說起來：

“尤其要謝陛下管教有方，家姐素來頑劣不堪，如今一見了陛下卻連話也不敢說了。”

一側韓清已惱得牙根緊咬，卻真如韓素所說的一句話都吐不出口。待符騰擡手輕放到她發頂，倒是面上懊恨一止，只剩呆楞了。

“的確頑劣，這許多年真真勞煩定王府了。”

韓素聽此一瞬怔住。這符騰倒似不如他容貌看上去那般清冷正派，一句話說得好似定王府是替他養了十餘年的媳婦似地。韓素隱隱生出了興味，輕笑道：

“可不是嗎，只是自此便該接著勞煩陛下了。”

符騰清朗淺笑：

“好說，好說。”

韓清眼中愈發不滿，卻在符騰輕揉了揉她的發後化為一汪春水，盈盈納入滿面嬌羞中了。

韓素見此一嘆，面上掛上假作的落寞，背過身子躺下：

“這寒冬臘月的天，也唯有此處春意怏然了。只有我這孤身一人的，好不寂寞呢。桃花呀鴛鴦呀什麽的還是散去的好，都散去的好呀。”

韓清笑嗔著往她蓋著絲被的腰上砸去一記粉拳：

“這是嫌我們礙眼啦？好好好，便如你願退散了。”接著語氣溫柔的道了句，“好好歇著。”幫韓素掖好被角起身離去。

韓素面向墻內躺著，目光隨著身後兩人的腳步漸行漸遠逐漸冷卻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天師乃是真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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