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照不知道這些背後的亂七八糟。霍彥衡人情往來，千頭萬緒，他真真假假的生氣鬧別扭，也是為了躲開這些應酬。他有時會覺得，比起霍彥衡，自己仿佛白活兩輩子，一點長進沒有；但有時他又會想，霍彥衡倒像是變成了上輩子時，他不會很喜歡的那種人，就是那種讓世界能圍著他轉的人。但這樣細膩的分析終究不是徐照擅長的，他就幹脆避開，叫霍彥衡自己去處理林林總總。

霍彥衡也看出他情緒不高，一路上只能許諾那些人早晚倒黴。徐照沒理他，只是連著打了幾個噴嚏，他最後自己都煩了，紅著鼻子說，“你看，肯定有人在背後說我壞話，有你在這裏暢想怎麽怎麽著的功夫，我還不如剛剛當面給他們好看。”

“別是又感冒了？”霍彥衡卻面色不豫，他把手搭在徐照額頭上，似乎還好，但他總是心裏不安，“先回房間，你睡一覺，好不好？一切有我。”

“大老遠來你家就為了睡覺？”徐照嘴硬。

“我叫他們去做姜湯，聽話啊。”他們進了房間，霍彥衡不由分說就把徐照往床上塞。徐照皺了皺眉，但這會兒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乏，像骨頭縫裏透出來似的，便沒去反駁霍彥衡，老老實實甩了鞋，也沒脫衣服，就把自己裹進被子，“我躺一下就好了，大白天睡什麽覺。”

話雖如此，但頭沾上枕頭後，一切很快都迷朦起來。他覺得霍彥衡似乎是隔著被子，抱了自己好久，還一直在親自己的腦袋。幹嘛呢，像條大狗，徐照撇撇嘴，霍彥衡的氣息包裹著他，他很安心地掉到了夢裏。夢裏似乎還在鄂州，他們在街上走著，冬天好冷，似乎下起了雪。街上一個小孩正吵著非要吃冰碗，他爸爸就說，大冬天吃什麽冰，這孩子，你聽話啊！

徐照想，聽個屁嘞，想吃就吃嘛，大人真討厭。他就去拉霍彥衡的手，也要去買一碗，他想，大不了吃完了手冷腳冷，叫霍統制給我暖回來就是。但霍彥衡的手也那麽冷，那孩子的哭聲又那麽大。徐照一下子醒了過來。

他哆嗦著從被子裏爬出來，也不知道哪個白癡裝修的房子，那麽貴的木雕的窗戶，好像還是什麽非遺大師的手筆，竟然不好好用雙層玻璃塑封，窗戶根底下的小孩打架屋裏都能聽清。徐照走出房間，鉛灰的天色裏，就看幾個八九歲狗都嫌的孩子圍著個小姑娘欺負，他氣得大聲呵斥：“都住手！真有本事啊你們，幾個打一個！”

那幾個孩子嚇了一跳，收了手，但看看徐照面孔陌生，人又年輕，膽子就又回來。“你誰家的呀就來管我？”

“那你還是誰家的不成？”

有個小孩就不屑地笑，“庭松，他都不認識你。”

徐照翻了個白眼，這都是什麽倒黴孩子。他走過去想把那個小女孩從地上抱起來，胖丫頭太沈，他一下子居然沒抱動，只好蹲下來，拿袖子口給孩子抹了抹，抹掉臉上的泥。

胖丫頭卻說：“大哥哥，你別管了，他回頭告狀，連你一起告。”

“他打你，他還有臉告狀？”

“他是……”小姑娘打了個磕巴，終於想起那個詞，“嫡親的重孫子，太奶奶最溺愛他了。”

另一個小孩就接話：“知道了吧，告訴你，霍彥衡叔叔沒孩子，以後家裏的錢就是庭松的。”

徐照著實被惡心到，他幹脆不理，只是問小姑娘，那他們為什麽逮你一個欺負呢？

小姑娘癟癟嘴，一下子又哭，連天上的雨都叫她哭了下來。“他們說我胖得像球兒……然後，我……我媽，我媽上午得罪了叔叔，我爸就被開除了，他們就說，說球果然是球，活該滾蛋，讓我也滾，在地上，我不滾，他們就推我。”

徐照聽不下去，什麽東西，他隨手在地上撿了根挺大的樹杈，塞到小姑娘手裏，說咱沒有這麽白挨打的，他們再欺負你，你就打回去，打人手疼，就拿東西去抽。

正說著，幾個大人打著傘找了過來，壽宴都要開始了，他們得帶走自己家不省心的小孩。徐照沒忍住，開了口，“餵，你們家孩子合夥欺負這個小姑娘，你們大人是不是得說說？”

一個媽媽說，關你什麽事。另一個人拉住了他，小聲講兩句，那個人臉色就青青白白變了。但不等她接著講，沈舟扶著老太太也走了過來。霍庭松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撲過去到太奶奶懷裏，膩歪著，狠狠告了徐照的狀，說他大人欺負小孩，還要打自己，又說他根本沒打妹妹，太奶奶您看，是她拿著大樹杈要打我們，是妹妹和這個小叔叔血口噴人。

老太太一聽，還得了，反了啊，就去推沈舟。雨已經下大了，沈舟穿著正絹的旗袍，外面罩著羊絨的大衣，亭亭玉立站在回廊下面，一點雨都不沾，後面還有個女助理撐著傘。她淡淡地笑了笑：“小舒，咱們這種家族，不是你這樣處理事情的，以後這種事情還是交給我吧。”

徐照問：“那你說這事怎麽辦，他們幾個霸淩這個小孩。”

沈舟搖了搖頭：“哪裏有什麽霸淩？本來是霍先生要處理她家的，她母親，她父親，自然也包括她，庭松他們也不過就是對她態度彥肅了些。至於這個決定，我不能置喙——何況彥衡的決定也是要為小舒你出氣，不是因為她母親先得罪了你嗎？”

“你是什麽歪理？”徐照大惱，他說著，低下頭，他看見小胖姑娘松開了自己的手，怯生生的，把那只小胖手塞進嘴裏，要哭，又不敢哭。

沈舟很耐心地說：“我是在教你呀，你在彥衡身邊是得寵的，怎麽還能亂來，聽風就是雨，這種小孩子最會亂告狀的。”

老太太立刻接茬兒：“小舒和你沈姐姐多學著點，別叫人當槍使。”

沈舟笑了笑，很有當家主母風範地向眾人招招手，“好了好了，多大點事，都堆在這裏，是叫老壽星等你們嗎？”

“等等，那這事就這麽算了？”徐照說道。

“奶奶說呢？”沈舟問。

“老三媳婦，把你家孩子領走，今天晚上別出來了，一天惹兩次禍，唉……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舟就勸，說孩子還小，現在滿嘴瞎話，以後會教好的。說完，她似乎意猶未盡，忽然又轉身，盈盈笑著和徐照說：“小舒也別楞在那裏啦，你要真不忍心，就去和彥衡說，你不介意上午的事情嘛。要不然你在這裏，也是……”她聲音那麽輕，但還是能叫人聽見，她說，要不也是假慈悲，你說是不是呢？

徐照知道他和這些人，再沒什麽好講的了。打女人這種事，徐照不忌諱，他上輩子還被馬夫人揍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呢。他緊朝前走兩步，擡手就要一拳打下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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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朝北盟會編》卷一百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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