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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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日升日落之後,莊園終於準備好迎接它的客人。

房間雖然正對著花園,但伍管家已經吩咐仆人提前將窗簾全部放下來。傍晚時分,我坐在沙發上,能聽見外面的細石子空地上隱約傳來漸行漸近的車轍滾動之聲與馬蹄輕響。我伸手撩起一點窗簾,看見花園裏星星點點地閃爍著淡黃色的光芒,一輛輛馬車在門前停下,男仆上前打開車門,等待著各位先生,或夫人從車廂內下來。

所有的人和物都極有秩序地進行著他們的活動,沒有多餘的聲音。也許是因為才是早春,他們的服飾與冬天沒有多少區別,又或許是靠著窗,所以我也漸漸覺得外面的寒氣入侵到屋內。

圓桌前開了盞臺燈,偌大漆黑的房間裏,這一簇火光有些艱難地照著我的面龐,寂寞到可怕。

窗外的馬蹄漸漸遠去,房間裏僅剩下刀叉觸碰的響聲,燈光昏黃,只夠照亮這一角。

門口突然響了兩聲。

我驚醒過來,放下了窗簾。

房間裏其他地方全是漆黑,過了一會我才看清站在門口的是李。

外面走廊地燈光也是昏沈的,她依舊是原來的打扮,一身包裹到脖頸的黑色裙子,挺直地站在那裏。

“我看到這間屋子裏燈光滅了,所以來看看情況。”李解釋道。她看見屋裏的情況,也吃了一驚。“我記得老爺吩咐了人陪著你。”

“我讓她走了。”我回答她。“我想這樣安靜坐會兒。”

據李的說法,伍管家在宴會上服侍景琛與那些做客的大人物,她則例行檢查每間屋子。原來我的剛才感到的寒意不是錯覺,李很快發現屋子裏的空氣調節系統出了點問題。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當機立斷地拿起披風蓋在我的身上:“恐怕您不能繼續待在這裏,我會安排另外的房間,請跟我來。”

她右手朝外,躬身做了個姿勢。

“他……讓我不要出去。”我回憶起景琛的囑托,有些猶豫。“我不能再破壞規矩了。”

“老爺不會希望看到您的身體受到損害。”李說。“您會免於責備的。”

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即使在臺燈的映照下,也幾乎沒有任何的反光。既然她已如此說,我只好攥緊了披風的領口,從沙發上站起來,隨她往外走去。“麻煩你了,李。”我輕聲說。

“雲騫先生,這是我們的職責。”她擺出一套陳舊的客氣話。“希望沒有打攪您的夜晚。”

走廊裏的燈光比較昏暗,和古老的墻壁裝潢融為一體。我低頭盯著李的後腰,慢慢跟著她往前走去。經過這些日子,我已熟悉主宅的布局,但房間太多了,要想全部記清楚,還是有相當的難度。根據行進的方向,我只能猜想她準備帶我去樓下。

又經過一個轉角,走廊上的燈幾乎全都滅了。右邊的墻上有扇半開著的木門,幾個男仆正托著盤子從裏走出。

李停下腳步,示意我安靜。

這未闔的門那頭,光線卻極明亮,傳出輕微的樂聲。

我忍不住悄悄往裏看了一眼。

從能看到的視角推測,屋子裏的人並不多。男仆們端著銀盤,穿梭在人群中,給客人及時提供食物。夫人,小姐,先生們或坐在沙發上,或站立。他們手裏拿著酒杯,三兩一群,圍在一處交談。

他們的微笑是恰到好處的,嘴角往上勾出一個適宜的弧度,含而不露地表達出風度,優雅,和自尊。

露臺的窗簾被風輕輕吹起,那裏站著一個少年,就是我上次我出逃時,看到的那個站在窗口的孩子。他同樣穿著正裝,看起來依舊瘦弱,不過似乎長高了些。

我從李那裏知道,這是景琛的弟弟。景深。

貴族似乎很喜歡給人劃分等級,按他們的說法,他是個“劣種”。不僅是啞巴,腺體也損壞了,信息素沒有任何味道(對於alpha來說,這應該是種恥辱)。這些都是天生的,他的母親生他的時候難產,並因此而死。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觀察這個孩子,他的頭發和眼睛有種淡薄的黑,燈光照射下,遠遠看去,就像頭上落了雪一般。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很容易就被所有人忽視,也與其他人涇渭分明地區別開來。

再過去的話,我只能看到半張椅子,cain安靜趴在椅腳旁。而那椅子的扶手上,擱著一只手。黑色的衣裝從腕骨包裹上去,延伸到那個人的肩膀。

每個人交談的聲音都很低,而且節制,晚宴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和沈默。

只是看了這幾眼,我突然有些喘不過氣來。

男仆們陸續走出,收拾好東西,輕輕將門闔上了。於是那雙手消失在我眼前。

領頭是最後出來的,看見我和李,有些訝然,很快行禮道:“李管家。”停頓了一會,才繼續道:“……雲騫先生。”

我在需要察言觀色的社會裏生活了很久,很明顯就聽到了他聲音裏的遲疑與勉強。

景琛的意思總是難以捉摸。我只是個替代品,是個被抹除身份的奴隸,又何必讓每個仆人朝我行禮。

好歹他們是有自尊的,他們都為自己對工作而感到驕傲。難道我也可以嗎?甚至在耶彌的時候,我似乎活得也只是像具空殼一樣,我遵從父母的旨意,迎合齊弋的心思,適應同事的交往。難道我就能說,我能從中感到自尊和驕傲嗎?

也許在這些仆人眼裏,那些“您”,那些“雲騫先生”,還有我,都是個笑話。

李和他們交談完畢,繼續領著我向前走去。一路上只有零星幾個仆人。

不過在樓梯口,卻恰好遇到一位夫人。我下意識低下頭去,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希望能遮擋住自己。

“酈夫人。”李這樣說。

“嗯。”我在視線裏看見一雙墨綠色的刺繡鞋子,緩緩往樓梯上走去。女人的聲音有些蒼老而漫不經心。但她突然停了下來。“……你是誰?”

她好像遇到了什麽人。

但是沒有回答。很快,那雙鞋子轉了個方向,竟然對準了我:“為什麽不回答我?”

我的心裏一緊,猛然反應過來,原來她是在對我說話。

李擋在我身前:“夫人,恕我無禮,這位……”

“你讓開。”酈夫人大概是看到了什麽,語氣有些變了。“你讓他把脖子露出來。……快!”

她的聲音太過咄咄逼人,存在著一種外露的壓迫感。我不得不擡起頭來。

酈夫人的臉龐蒼白,已經顯出老態,過度的瘦弱使她的顴骨有些突出,皺紋也更加明顯。

看到我後,她先是怔了怔,接著臉色變得很難看。“景家什麽時候多出這麽個人來了?”她抓住李的胳膊,壓低聲音逼問道。“你不要告訴我景琛他弄了個……放在這裏。”中間有什麽似乎令她難以啟齒,所以略去了。

“是的。”李的背脊連動都沒有動。“酈夫人,這是老爺的……替代品,雲騫先生。”

這句話中的某三個字,終於確認她恐怖的猜想,並且仿佛弄臟了這位夫人的耳朵,給她帶來極大的刺激。

“什麽?……我一點消息都沒有聽見。”她勃然變色,臉龐蒼白如紙:“……被弄亂的血統不應該在他這代得到恢覆嗎,他究竟是怎麽回事?難不成還想……”她及時住了口,花費了一番力氣重新整理好臉上的表情:“我為他感到羞愧。”

最後,酈夫人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的輕蔑與厭惡實在太過濃烈,就好像希望我馬上被拉出去絞死——然後扭頭匆匆往樓上走去。

上面的宴會還沒有結束,後果如何,恐怕不言自明了。

“我是不是……闖禍了。”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我不該出來的。”

“不。”李有些欲言又止。“老爺會處理的。酈夫人只是一個旁系的親屬,卻熱衷於幹涉本家的事務。”

伍管家可不會說這樣的話。在他那裏,景琛是給予我恩賜的神,而在李這裏,他永遠是寬容的好人。

他們一個替景琛維護高高在上的尊嚴,一個替他對言行做出細致的辯護。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跟著她繼續往下走去。

我知道,酈夫人的話是對的。

下了樓梯就是正門口。

我們朝右拐去,進入走廊。那裏毫無人影,從狹長的玻璃窗戶可以看見外面花園裏,那棵槐樹的影子在初春的風中搖動。

它很美。

從我來到主宅的第一天,就一直被它吸引著。於是不由緩下腳步,看得久了些。

李察覺到了,但並沒有制止我。

“那是夫人種下的。”她解釋道。

夫人……

那是……

“是我的母親。”

我一驚,霍然轉身,轉身看見景琛。

他穿著黑色正裝,站在樓梯口,手裏是他常用的那根拄杖,cain沒有跟過來。長廊上的月光灑落,只照亮他半邊的臉龐。

“老爺。”李向他躬身。“很抱歉,剛才我們碰到了酈夫人。我們對她並無冒犯之意。”

“我知道,這沒什麽妨礙。”他說。“她說你們出來了,所以我過來看看。”景琛臉上笑意微微,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被那位酈夫人打擾到好心情。

他好像不太願意在這個問題停留太多,轉頭也看向窗外。

“文初很喜歡那棵槐樹。”他說。“我很高興你能喜歡我母親留下的禮物。不過,這裏可不是什麽欣賞的好地方,止步不前,也不是什麽好習慣。”他走到門口,雙手微微用力,推開那扇門。微涼的夜風瞬間吹拂過來。“畢竟,鐘意的東西,遠觀總是不太足夠,你說是嗎?”

景琛作出了邀請,而我又如何有資格拒絕。

李留在門口照看,離去的時候,我隱約看到有個人影從走廊那頭匆匆奔過來,但很快就被幾個人攔住了。那很模糊,也許是我看錯了。

對我來說如同迷宮的花園,景琛卻是閑庭信步,相當悠游。他那身非常單薄的正裝在風中被撩開點衣角,輕輕飄卷著。

“宴會……不要緊嗎?”我回望了一眼主宅。“那應該很重要。”

“沒關系,重要的客人都已經歇息了,剩下的伍管家會替我應付,他最擅長這個。”他的視線望著遠方,說。“我已經讓她明早就離開。——她有為難你嗎?”

“沒有……”我搖了搖頭。“我們只有一面之緣,談不上為難不為難。”

而且,我想她也不過是實話實說。

“但願如此。”他好像並沒有相信我的話。“我們家族的親屬,都是難纏的人物。我以後會盡量避免讓你和他們接觸。”

以後……

我有些恍惚。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以後的日子了。日子就是今天過去,然後明天變成了今天。

“謝謝你……景琛。”我想此時我該這麽說。

景琛低頭撫摸了一下我的脖子,他濕涼的手指沿著紋路仔細勾勒了一圈。“文初,這很奇妙。當酈夫人和我說話的時候,我突然很想見你。”他說。“雖然給你戴上了烙印,但我總有一種感覺……”

他的聲音最終消失在撫摸之中。

“什麽……?”我有些奇怪。

他收回手,笑道:“沒什麽。”接著指了指我的身後。“我們到了。”

我們果然已經接近槐樹下的那塊空地。

上次我被制服在這裏,直到現在才有機會好好看看它。它個頭很高,也許這是數十年生長的結果。景家的一切都是合宜適度的美,這棵槐樹也不例外。它的枝幹,每條紋路,似乎都往外散發著一種蓬然的真摯。

“我小時候常常爬這棵樹。”景琛說。“那時它還沒有這樣高,不過視野已經很開闊。”

我看向他,有些不太相信。

“怎麽,不相信嗎?”他笑著看向我。“從小到大,我想做什麽,想去哪裏,都沒有人能攔住我。這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項。”

我仰頭看著槐樹籠罩住我們的傘蓋般的枝葉,它樹幹渾圓,沒有虬結,應該並不好爬。

他好像知道我心中在想些什麽,拉著我上前幾步。“攀爬這樣的樹,有時候你需要一些技巧。”景琛擡起手杖,輕輕在空氣中揮動了幾下。“我用劍在適當的地方劃出缺口,腳就可以借力。——那處地方應該還在。”

果然,我逐漸看清在樹幹上有幾個交錯的凹陷。因為年歲太久,邊緣已經模糊。它們往裏的凹陷有一定的角度,便於人的攀爬。

“……我能試試嗎?”我忽然問他。

“嗯?”他看起來沒有想到。

“我想看看高處的地方是什麽樣子。”

景琛看著我,眼裏浮起一種饒有興致的笑意。他後退幾步,為我讓出空間:“如果你願意的話,文初。”

那時候他的樣子,仿佛是能夠允許我做任何的事情。

寬松的晚裙和披風沒有阻礙肢體的行動,我的身體很久沒有運動了,此時四肢還算足夠的力量,給我帶來一種難以名狀的久違的愉快。這副身體,在此刻,還是屬於我的。

那些缺口的位置和角度的確十分巧妙,能給人提供緩沖,並消解許多阻力。沒有很困難地,我坐上了槐樹的枝幹。

景琛在樹下看我,枝頭的綽約新綠裏,他的面孔有些遙不可及。

“能看見什麽?”他問我。

夜深了,其實視線裏只有一片濃黑,遠處的草地上還圍繞著濃霧。這樣一看,閃耀著燈火的主宅,以及四周的花園,似乎突然都渺小了許多。

“很多……上面有很多東西,景琛。”我輕聲說。

“現在是晚上,白天還能看到更多。”

我忍不住笑了笑:“是……你很有經驗。”

景琛盯著我,他的眼睛是夜一般的濃黑,往外傾出笑意:“文初,這樣不是很好嗎?”他說。

我扶著枝幹,而他在我身下,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我的腳踝。

風吹來,我的衣袍獵獵作響。

很好嗎,也許是的。

似乎不能更好,但也不能更壞了。

夜畢竟是深了,樹枝上都是露水,不宜久坐。景琛擡手向我張開手臂:“好了,文初,現在可以下來了。”

我有些楞怔,忽然覺得,他所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猶豫了一陣,我終於撐起身子,從樹上跳下。披風向上揚起,遮住我的臉。

於是他將我接住。

那一刻,仿佛是躍進了洋桔梗的海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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