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替代品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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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楞怔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這只是自己的錯覺。早春風涼,別無他物。

景琛緊緊摟著我的腰,即使隔著衣袍,依舊能感到他手指的觸感,從脊骨的位置一路往四周擴散開去,這讓我覺得有些不自在。

“……放我下來吧。”我動了動手臂,將上半身推離他一些。“我們……回去。”

“別動。”景琛卻好像沒有松開的意思。他甚至伸手撫在我的後腦,讓它又重新靠回肩膀。

“文初,當我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應該安靜坐在椅子上,什麽也不做。被我看著。”他的呼吸就潑灑在我耳邊,熱而真實。“你很美,而我能讓這美保持在最佳的狀態。”他的聲音裏有明顯的滿意。“你看,我們這樣,不是很好嗎?”

風吹在我臉上,讓我清醒了些。

文初,你很美。

曾經也有很多人對我重覆過這句話,他們四面八方將我圍繞起來,面孔卻都是空白的。這句話好像將我畫在一個死地之中,而我的一輩子都無法跳離這個圈子。

“美……對我很重要嗎?”我忍不住輕輕側過頭。

如果可以,也許我會寧願不再接受這樣的讚美,也不再被任人裝點,打扮。

景琛笑了兩聲,吻在我的發上:“當然。對我來說……”他還想說什麽,但臉色忽然一變。

“這……與……你……”

他斷續地又說了幾個詞,終於在急促的呼吸裏中止了話語。那雙放在我腰間的手猛地用力,幾乎勒得我喘不過氣來。

“……景琛!”我吃了一驚。

“……藥。”景琛屏住氣,勉強穩住聲音。“幫我拿藥……上衣……袋……”只說了這些,他便抱著我倒退幾步,靠到樹幹上,不能再說話了。他的額間已經浮起青筋,在隱隱跳動,臉色蒼白,竟有些扭曲。

反應過來後,我趕忙伸手摸索他的上衣口袋,裏面果然有片極薄的銀色鋁箔紙,密封著兩片藥。月光之下,鋁箔紙散發著幽幽的藍白相間的光,銳利而瘆人。我顫抖著拆開封口,拿出藥片餵給景琛。匆忙之間,他口腔的熱度和舌上的唾液粘上我的手指,將我燙得忍不住往回縮去。

我很快發現,景琛居然連吞咽都進行得很困難。他的身體,尤其是下頜骨以上的肌肉,都非常僵硬。額頭上則已經布滿冷汗,在不斷下淌。

“景琛……你還好嗎?你怎麽了?”他的這副模樣實在太過駭人。

吃了藥後,景琛看上去稍微平覆了些,身體的僵硬開始明顯消失,肌肉也放松下來。他終於將我放了下來,拿起靠在樹幹上的手杖。

“文初,我的易感期馬上就會來臨。”他以極快的速度說道,但發音已經有些艱難。“我現在帶你回去。你……需要在……”

話還沒有說完——又或是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說不完了——他就抓著我的手腕往主宅走去。手杖在景琛手中運用的是這樣的靈活而熟練,有效地幫助他彌補行走上平衡的缺失。他走得非常快,步子也很大,我被拉扯得跌跌撞撞,很多次就要摔倒。但最讓我感到可怕的是,他手上的溫度在以可怕的速度上升,他的喘息也越來越破碎。

我忽然想起上次易感期時他的模樣。伍管家將我的四肢綁起,為我註射好麻醉鎮靜劑,將我處理到最佳的狀態,然後獻給他的主人。那時的景琛究竟還能不能算作是人,我不知道。他或許只是一頭趴在我耳邊劇烈喘息的動物。

晚風是那樣涼,踉蹌之間,我有種錯覺,仿佛他拉著我,在往地獄疾奔。

我本能地想停下來,遠遠地逃離他。可惜力氣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幾次掙紮全以失敗告終。

感受到這掙紮的力度,景琛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體溫已經不低了,臉色卻還是非常蒼白。而那雙眼睛,本該是非常純凈的黑色,此刻卻完全渙散了,隱隱發紅。

“別……亂……動。”他幾乎是咬著牙說。他的手幾乎要將我的腕骨捏斷了。

我們就這樣跌跌撞撞地到打了主宅。夜好像已經深了,主宅的燈火也十分黯淡。

李就像我們離開時那樣,還維持著原來的姿態守在門口。

景琛拉著我走進屋內,便幾乎虛脫般地靠在門上,劇烈地喘氣。

“老爺,雲騫先生!”看到我們這副模樣,李臉上是明顯的震驚。她走上前,想幫我一起扶住景琛。

景琛打落了她的手,深吸了口氣,極困難地說:“開……隔……離……”

他的發音比剛才更模糊扭曲,每個字之間,都夾雜著可怕的喘氣聲。

我能感覺到,這是他用最後的清醒說出的話。

李聽了之後,先是楞怔,接著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是的。”她很快回答道,當機立斷地轉過身去,好像是要往走廊的那一邊走去。

“李!”見她打算離去,我下意識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易感期。”我想做點解釋,但是覺得自己的聲音簡直抖得不像話。“我們在槐樹那裏,但他易感期突然來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李快速說。“這比預計時間提前太多了,本不應該發生的。”

“好,好,那麽……請你快點處理……”我不停地點頭。“請你快點處理……我……”

我想,她應該很清楚地看見了我被緊緊抓住的手,那裏已經泛起淤青。或許,她也很清楚地聽出了我話裏的意思:不要將我丟給景琛,至少不要一個人。

我同時也心存著足夠的希望,按李的能力與經驗,即使面對這樣的狀況,她也能夠做出正確及時的處理。

但她背對著我,只留給一個我黑色的瘦削背脊。四周有愈來愈多的腳步聲在往這裏靠近。

“我會馬上開啟隔離,以免對客人產生影響。雲騫先生,請您務必照顧好老爺。”她微微側過一點頭,似有些不忍。“現在是緊急的情況,請您放開。”

她很輕易的就將瘦削的手臂從我手裏掙脫出來,繼而匆匆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在那裏,伍管家已經帶著許多仆人往這裏趕來。

我楞了楞,不由自主地朝她離開的方向走了幾步。

而下一秒景琛就從後面完全抱住我。

“文初?”他喃喃道。“是你嗎?”

走廊那邊帶著仆人的伍管家和李匆匆交談幾句,便朝我們趕來。

跟在他身後的好像還有個醫生模樣的人,手裏提著什麽東西。伍管家和這位醫生我們面前站定,而其他仆人迅速地推開了走廊盡頭的一件屋子。

“老爺,我們需要給他註射麻醉劑。”即使是此刻,伍管家還在征求他的老爺的意思。

景琛沒有得到我的回應,已經逐漸變得暴躁起來。他一味念著我的名字,似乎沒有聽見伍管家的話。

“老爺,我們需要給他……”於是伍管家又說了一遍。

“……滾。”景琛喘著氣說。“你給我滾——!!”

伍管家止住口,他終於判斷景琛已經喪失了意識,於是示意周圍的一圈男仆上前,伸手打算將我從景琛懷裏拉出來。

感受到威脅的靠近,景琛環在我腹部的手猛地用力,迅速帶我後退,將我的胃都勒得生疼。

“……”他喉嚨裏的喘息也帶著怒氣。伍管家上前幾步,他便帶著我後退幾步,一點衣角也不願讓他們碰到。

“老爺,您需要醫生,您的藥不能和抑制劑共同服用。”伍管家說。“他必須註射麻醉劑,否則無法保證您的安全!”

景琛喘息更盛,好像已經怒到極處,他騰出手拔出一把掛在墻上的劍,直指伍管家:“我殺了你——!”

月光照耀下,劍尖散發著冰冷的光澤,距離伍管家的喉嚨只有幾寸距離。

一陣沈默後,伍管家終於退開。他所帶領的仆人也隨之聚集在他身後,一齊往後退去。

“如果您希望如此,我們無權阻止。”伍管家躬身。“結束後,我們會詳細檢查您的身體。”

景琛感受到他們的遠離,於是緩緩放下劍,勉強支撐著身體,開始劇烈咳嗽。我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就像與他共享著一個身體,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和可怕的熱度。

“將老爺帶到屋裏去,不能拖延。”伍管家見狀,趕緊吩咐那些仆人。

“是。”

“是。”

自始至終,我的存在就像空氣一樣。伍管家和其他人的目光,非常輕巧地越過我,全部看向景琛。

此刻,我似乎才終於有資格開口了。

“伍管家……”我的嗓子完全啞了。“我能離開嗎?我……能離開嗎?”

景琛已經帶著我往背後走去,他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一直手依舊勒在我的胃部,使我喪失了所有的力氣,我的雙腳就這樣在他的帶動下,在地面上一路拖去。

“替代品,你還不明白你的職責嗎?”伍管家看起來被我僭越的問話冒犯到了。

“老爺的身體有一點困擾,為此希望從你身上得到一點報酬。”他的視線終於稍微落在我臉上。“這是理所應當的。”

也許太久的平靜真的使我得意忘形了,所以才忘記了一個替代品本質的功用。景琛易感期來臨,責無旁貸的當然是我。

無論是李,還是伍管家,都沒有理由來幫一個替代品逃避責任。

景琛步履蹣跚,但是拒絕任何人的靠近。我就這樣跌撞著被他半抱半拖地帶進了那間屋子。

他抱了我很久,好像終於是有些脫力了,驟然放下來環在我的腰間的手,低頭撐住沙發,在不停地喘氣,那種劇烈程度使人聽了毛骨悚然。

我被松開鉗制,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雖然胳膊還被景琛牢牢抓住,但我還是努力扭過肩膀,朝門那裏看去,我不知道此時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只覺得面部的肌肉在瘋狂而細微地顫動著,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景琛把他的顫動傳遞給了我,是嗎?

門還沒有關。

屋子裏很黑暗,因此主宅中即使不明亮的燈光,在此刻看來也是如此刺眼。走廊上站著仆人,領頭的是伍管家。

真奇妙啊,雖然是我在轉頭,但是他們卻好像無一人在看我,而是將目光通通投向我身後的景琛,一如之前。

伍管家蒼老的面容嚴肅而漠然,他也許是覺得時機差不多了,於是上前幾步,用帶著白手套的雙手,慢慢地把門闔上了。

景琛的喘氣聲稍稍壓住了,他想將我拉回去,於是毫無技巧地讓抓住我胳膊的手不斷用力,我面朝著地在地毯上被拖了一段距離。很快他也跪下來,從我後面伸出雙手,貼向我的胸膛。那就好像是一片熾熱燃燒著的藤蔓,慢慢纏繞住我的身體。

他將我重新抱起,向床那邊走去,腳步顛簸,而我的胃緊縮欲嘔。他幾乎是帶著我滾倒在床上。繼而牢牢壓住我的身軀,房間裏的空氣調節系統運作良好,可是被扯落披風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渾身都在發冷。

他的手臂撐在我臉頰兩側,稍微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確認我的面孔。他的臉龐已經完全浸沒在黑暗裏,只有眼睛是暗紅色的,死死盯在我的身上。

“景琛?”我喃喃著,嘗試呼喚他,聲音竟是如此軟弱無力。

但他顯然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景琛終於完成了他的確認,喘著氣笑道:“……文初。”

被他從始至終握住的手腕,此刻在瘀血和青痕之下,還能感到劇烈的疼痛,這是景琛興奮的證明。

於是他開始享用我。

上一次景琛易感期來臨時,伍管家將我的四肢固定,並讓醫生為我註射麻醉藥劑。我原本以為這是為了方便景琛使用我。

但現在看來,這也是對我的保護。

我在很清醒的狀態下,這樣被他侵犯了。就像很清醒地感覺到自己身體被拆卸的完整過程。

在這樣強烈的感官沖擊下,我們以往那些虛偽客套的對話,都顯得如此脆弱不堪,我們在槐樹下遙遙對視的記憶,也如此快地就被撕碎了。

在他的壓制下,我只能被固定著承受那些源源不斷的疼痛。疼痛已經超出了我能承受的限度,以至於我感覺自己在被不斷地毀滅。我拼盡全力地想朝反方向,或者隨便的一個方向爬去,但是我根本無法動彈。

而景琛的暴躁反倒在這其中不斷地減少,他就像得到了應得的酬勞,於是滿意而餮足。滿意而餮足。

“你饒了我吧。”我突然完全崩潰了。終於開始瘋一般地流淚:“景琛,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

他的手感到我滴落的淚水,開始不斷在我臉上胡亂地撫摸。就像一個孩子看見新的玩具,就像一個動物看見未見的種族。新鮮而好奇。

他根本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麽。

最後,景琛埋頭張口咬住我的脖頸,他尖銳的牙齒抵上我的皮膚和血肉。

他好像猶豫了。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alpha對於腺體是如此敏銳,能夠完美捕捉其所在的位置。他依舊咬在上次咬的地方,也依舊沒有實現標記。但他這次卻沒有再顯示出焦躁,而是開始劇烈地咳嗽。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景琛埋在我的頸窩裏,一邊咳嗽一邊喃喃:“……別逃了。”

“文初,別再逃了。”他的聲音嘶啞而可怕。

我能說什麽呢——他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

似乎還是在夜晚。

門關上時,黑夜就來臨了。

每當黑夜來臨,太陽就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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