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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無望之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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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無望之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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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跑上階梯、出現樓梯口的人影, 果然是埃裏克。他看到房間裏安然無恙的幾人, 明顯松了口氣, 本來張口正準備說些什麽, 目光就落在了此刻正被生鐵煮水拿在手裏的日記本上,整個人顯而易見的一僵。

在游戲裏亂翻資料找線索的時候沒人覺得不對勁,被NPC本人撞見拿著他的私人物品, 場面就突然變得尷尬起來。生鐵煮在心虛中卡殼了,客夢回見勢不妙, 急忙趕在埃裏克發怒前先提出了質問。“我們……正想找你呢。”他努力裝作生氣的樣子,“你不是說那個通道是通往二樓的嗎?怎麽我們出來後是在三樓?”

“你們連檔案室都去過了……三樓的危險對你們來說,也不算什麽吧?”埃裏克生硬地說,慢慢走進了房間,雙眼直瞪著生鐵煮水,“那是我的東西。”

生鐵煮水默默地把東西遞了過去。客夢回猶豫了一下, 還是沒好意思阻止,眼看著埃裏克把可能是重要道具的日記本搶到手中,胡亂塞進了口袋。埃裏克的身子有些發抖, 他像是現在才註意到房間角落裏的怪物屍體,不由自主地又後退了一步。令人想不到的是, 他再開口卻是道歉。

“通道……是我弄錯了, 我很抱歉……”他低聲說,然後似乎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 將目光移向了靜靜站在一邊的冥府之路, 以及被他抱在懷中的人魚, “但是,我……我是以為你們會立刻離開,才想拜托你們帶著他走的……如果你們不想走的話,請把他還給我……”

“還給你?”冥府之路口吻冷淡地問,“讓你再把他放進那種又臟又小的玻璃缸,養在地下的房間裏嗎?”在埃裏克語塞之時,他接著又說:“那還算是好的……我更擔心你會害死他,就像害死裘德一樣。”

他說前半句時,埃裏克已經因為緊張而將目光落到了地板上;聽到後面半句,他猛然擡頭,蒼白的面孔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哆嗦著,卻好半天都沒能反駁。“也不能這麽說吧……”生鐵煮水忍不住開口,“我們又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弗麗達不是都說了嗎?”冥府之路擺出了一副不耐煩的面孔,“裘德把他當做朋友,被他騙到法陣裏面,變成了惡魔的祭品……”

生鐵煮水露出疑惑的表情,客夢回在他開口之前不動聲色地踩了他一腳,讓他把差點出口的“我怎麽不知道弗麗達說了這個”咽了回去。埃裏克則在一楞之後,突然激動起來,“她胡說!”他大聲說,“我沒有騙他……他只是……”他的聲音變得哽咽了,“是我的錯……”

用埃裏克有些顛三倒四的敘述,拼湊起來的是一個情節十分簡單的故事:三年前,裘德到療養院來做護工時,正是薇拉的情況開始好轉的時候。安東尼心情愉快,對埃裏克的限制也放松了,而裘德與他年紀相仿,性格又開朗陽光,他主動對“醫生那個體弱多病、孤僻內向的兒子”表達善意,兩人很快成為了朋友。埃裏克孤獨得太久了,很快他就變得對這個朋友非常依賴,長久以來忍耐的痛苦需要傾訴,他因此說出了一些不能被外人得知的秘密。

裘德也不是那種光有一腔熱血、嫉惡如仇的人,他知道這座療養院中正在進行的事情之後,第一個念頭不是要向外界揭露罪惡,而是想勸說埃裏克從這個扭曲的家庭中逃走。只是埃裏克已經在父親的壓迫下生活了那麽多年,早已不敢進行什麽反抗,母親的病情在最近又有了起色……就算有朋友的鼓勵,一時間他也無法鼓起勇氣。

裘德獨自做好了逃跑的準備。在一天晚上,他偷偷溜進療養院來找埃裏克……不知是不小心走錯了地方,還是因為不該有的好奇,他進入了對外封閉、宣稱收留著嚴重傳染病病人的三樓,恰好就在那天晚上,有合成獸逃出籠子……裘德在走廊上受到襲擊,身軀被牙齒和利爪撕碎,就這麽死去了。

話音落下後有片刻沈默。之後首先開口的是客夢回,“裘德的屍體……是怎麽處理的?”他問。

埃裏克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法陣……”他斷斷續續地說,“接受活物,也接受剛死去的……等我知道的時候,我父親已經……”

“你父親是這麽說的嗎?”冥府之路突然說,“接受活物,也接受剛死去的?”

埃裏克下意識地想要點頭,動作做到一半,慢慢停住了。“你……”他小聲說,“什麽意思?”

“傳統的惡魔法陣,只會接受在法陣中、或被法陣本身奪去生命的祭品。”冥府之路無論在說什麽,語調總是這樣波瀾不驚,“不過,你父親改造過後的法陣會不會在這方面放寬了條件,我就不知道了……哦,你好像還不知道改造的事情?你剛見到我的時候,還以為我是來接收祭品的惡魔,看來你對你父親做了什麽,並不是非常了解……”

埃裏克只是瞪著他。他剛才漲紅的面孔現在重新變成了慘白。“什麽意思?”他像是磁帶卡住了似地又問了一遍。

“你把日記丟進了檔案室,卻沒仔細去看過裏面的東西呢……”冥府之路輕聲說,語調仿佛帶著細微的嘲諷。他示意生鐵煮水把那幾份病例也遞給埃裏克,埃裏克接下了,用帶著淤青的細瘦手指緊緊攥著,將紙頁都攥皺了還是沒有打開來看。冥府之路註視了他一會,將目光移開了。

“我們繼續吧。”他對兩個同伴說,“祭品的血肉會被很快消化,骨骼就慢一點。這裏的法陣力量不強,三年不到,應該還有殘留下來的部分……找到薇拉,弄明白接受力量的法陣構造,把這兩個法陣毀掉、取出遺骨,‘裘德的下落’就能確認了。”

“要打了嗎?”生鐵煮水說,“能打了嗎?我早就想……”他瞥了眼埃裏克,沒再說下去。客夢回欲言又止,見冥府之路開始往門外走了,便也跟了上去。他們接連經過埃裏克身邊,生鐵煮水沒忍住輕輕“哼”了一聲。埃裏克輕微地搖晃了一下,跟著轉過了身。

“我……”他結巴著說,“你們要……你們不能……”他追著走了幾步,猛然深吸一口氣,加快步伐趕了上來,說話也稍微流暢了些,“我跟你們一起去……”

“怎麽,想要阻攔我們?”生鐵煮水沒好氣地說,“你父親害了多少人了,你還準備做幫兇啊?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打……”客夢回拽了他一下,他不情願地住了口。埃裏克沒吭聲,他一直跟著玩家們出了門,在發現樓梯口突然消失時訝異地頓住了腳步。

房間門上的數字牌變成了“307”。冥府之路操縱的黑血推著門將其關上之後,房間裏面的空間也跟著變化了:某種隱隱約約、像是哀鳴哭泣的聲音,連同一股好像腐敗的血肉、又混雜著蜂蜜般詭異鮮甜的氣息,從門縫裏溢了出來。

“原來就在下一個啊……”冥府之路低聲說,“應該就是這後面了吧。”他半轉過身,陸攸感到他的手臂稍微往上托了一下,意識到他要做什麽,放開了抱住他肩頸的那只手。最先反應過來的埃裏克立刻上前一步,結果冥府之路無情地忽略過他,將陸攸轉交到了跟著伸出手來的客夢回懷裏。

客夢回大概有不少照顧人的經驗,順利調整好姿勢,還低下頭安慰性地對他笑了笑。陸攸看著他那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感覺有些怪怪的,遲疑了一下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以維持平衡。

埃裏克的神情黯然下去,調轉開了目光。“你……”他看著冥府之路,話說得十分艱難,“你準備……做什麽?”他吞咽了一下,用很小的聲音問,“你會……殺了他麽?”

“你希望他死嗎?”冥府之路原本正要去推門的手頓了頓,轉過頭來看他,“在這裏死去的人,也包括裘德,他們需要覆仇;你、還有你的母親,在他死後就可以結束折磨。你希望他死嗎?”他又重覆了一遍,“你應該看得出來……和以前死在這裏的闖入者不同,我是能做到這一點的。”

埃裏克瘦得顴骨凸出的面頰上,皮肉微微抽動起來。他手指用力攥緊,手背上青筋浮現。掙紮片刻之後,他最終用虛弱的聲音囁嚅著說:“我不知道……”

“那麽,”冥府之路說,“我還有另一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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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慌張、混亂的逃亡者的腳步,也不是被改造過的弗麗達,或者他那個總是畏畏縮縮的廢物兒子。那個腳步聲平穩地一步步接近過來,毫無理由地讓他心中生出了寒意。

他睜開眼睛,視野中一半是汙濁的地面,一半是房間中央那個醜陋、惡心,仿佛一團被剝去了皮膚的血淋淋的肉塊。每隔幾秒,肉塊就搏動一下,仿佛它是個巨大的心臟,在肉塊中央部位的表面,隱約凸顯出了一個女性的輪廓,那閉著眼睛的面孔最為清晰,上面蒙著一層半透明的淺紅肉膜。

“薇拉……”他喃喃地說,用手撐在地面上,搖搖晃晃地直起了身子。宿醉讓他頭疼欲裂。是誰進來了……他布置在外面的那些合成獸呢?房間地面和墻壁上的陷阱呢?為什麽這麽安靜……

腳步聲在他側後方停下了。安東尼遲鈍地轉過頭,因為跪在地上,最先映入他視線的是那個人垂落在身側的手。漆黑的血液順著修長的手指緩緩流淌下來,凝成了一柄黯淡無光的匕首,在另一只手中,握著的則是一個散發出淡淡白光的卷軸。

他目光向上,看到了神情冰冷的面孔,以及那對色如熔漿的彎角。“惡魔”註視著他,既不嘲諷地微笑,也不厭惡而發怒,看他的目光就好像他早已經死去了。

“呵呵……”安東尼低低地笑了起來,“還是被發現了嗎,祭品被奪走的事情……”他試了幾次才站起身來,踉蹌著站穩,張開了雙臂,“來吧,把我殺掉,懲罰我,帶走我的靈魂好了……反正我也已經累了……”

惡魔走近了一步。他不閃不避,任憑那把匕首漆黑的刀鋒穿透了他的心臟——這是他以為會發生的。實際的情況是,他的腳踝被什麽猛地一拽,摔倒下去,在即將接觸到地面時還被托了一下,讓他不至於摔得太狠。絆倒他的東西纏住了他的手腳,讓他無法動彈,惡魔用匕首在他的咽喉和心臟處劃開了兩道非常淺、只流出了一點點血的傷口,接著走向凸顯在肉塊表面的女人,重覆了同樣的事情。

安東尼突然感到了恐慌。

“你要做什麽……”他喃喃地說,“你要做什麽……別動她!”他的呢喃變成了喊叫,繼而變成了哀嚎,“別碰我的薇拉——我讓她活著,我好不容易才讓她活著!她已經好轉了,很快她就能恢覆健康了!”他似乎忘記了幾分鐘前自己還欣然地表示要接受死亡,拼命在地上扭動著,“我們會在一起——我們能永遠……”

惡魔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他站在地上徒勞掙紮的人和那個扭曲的肉塊之間,展開手中的卷軸,將匕首上雙方的血跡塗抹在了上面。白光從羊皮紙上散發出來,轉瞬間吞沒了視野中的一切。安東尼感到他被狠狠拽了一下,仿佛燒紅的鐵鉤穿透他的靈魂、將他從軀殼中拉扯了出來,他持續慘烈地哀嚎著,耳邊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在翻滾、被拖行、被撕扯、被擠壓……

極端漫長的一瞬間過後,世界恢覆了穩定。安東尼睜開眼睛,他的視野模模糊糊的,像是蒙著一層東西……看出去的一切都帶上了紅色。他想動,卻一點都動不了,身軀像是完全陷在淤泥之中……不,他的身軀比他所想的更加龐大,充滿了源源不竭的生命力……如同一個巨大的心臟般搏動著……

他努力睜大眼睛,隱約看到在面前的地上,有個身影將癱倒在地下的人扶了起來。那個人……那個人……安東尼長大了嘴巴,這是他身上除了眼睛之外唯一能動的部位,他感到蒙在臉上的那層肉膜向著口腔內部收縮,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聽在耳中似曾相識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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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307門後面那條仿佛消化道內部一樣的肉紅走廊中的幾個人,被突然劃破空氣的尖叫聲嚇了一跳。女人的聲音尖利、絕望,幾秒鐘後變成了指甲抓撓玻璃般的刺耳聲音,又幾秒後突兀地斷絕了。生鐵煮水剛剛把手捂到耳朵上,只好又放了下來。

“這聲音之前好像聽過啊……”他嘟囔道,“剛到三樓來的時候……”

埃裏克不安地來回踱步,一見到走廊末端的人影出現,急匆匆地跑了過去。除了身上沾染的血跡變多了,冥府之路看起來和進去單挑合成獸群之前沒什麽不同,連疲憊的神情都沒露出半分。安東尼醫生的身軀軟綿綿地掛在他肩上,似乎正在昏迷之中。埃裏克跑過去,想幫忙扶一扶卻又不敢,又跟在他身邊走了出來。

“怎……怎麽樣?”他又變得結巴了,“成……成功了嗎?”

冥府之路將肩上的人放了下來,讓他平躺在地上。“安東尼”其實醒著,半睜著眼睛,神情顯得呆板而木然。他微微轉動眼珠,目光觸到一臉緊張的埃裏克,在他臉上停頓下來,似乎是認出了他。

埃裏克在他身邊跪坐下來,“安東尼”的目光也跟著轉動。埃裏克遲疑著,片刻後,小聲地叫了一聲:“……媽媽?”

被轉換到了安東尼身軀中的、薇拉的靈魂,只是茫然地註視著他。過了一會,她像是覺得疲倦,閉上眼睛陷入了沈睡。埃裏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慢慢變得濕潤起來。

“薇拉之前在那個身軀中的時候曾經清醒過,後來一直處於精神崩潰的狀態,她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恢覆。”冥府之路站在埃裏克身邊,“抱歉,我沒有能夠直接讓你媽媽恢覆健康的方法,也不可能去找到另一個健康的人來進行這個交換靈魂的儀式……”

“這樣已經很好了。”埃裏克的眼淚掉了下來,“這樣已經……”

冥府之路停頓了一會,接著說:“你可以好好照顧她……直到她恢覆清醒。在那之後,無論她是想要在這個身軀中繼續活著、還是死去,她都能憑自己的意願做出選擇了。”他轉頭望走廊盡頭望了一眼,從那幽深的黑暗中,還在斷斷續續傳來微弱、癲狂的哀鳴,“至於裏面的那個東西……既然他覺得他所選擇的是通往兩人幸福的道路,就讓他自己好好品嘗吧。那個軀體中的生命力早就溢出了,不需要祭祀或者再進行改造,也會能長久地活著……”

“要是……”埃裏克低聲問,“要是媽媽想要把那個毀掉……?”

冥府之路很小幅度地聳了一下肩,似乎對他這種什麽都要提問的態度感到無奈。“這就是你們的家事了。”他口吻不太客氣地說。埃裏克受到驚嚇般重新低下頭,開始用袖子擦眼睛。

“接下來是不是就剩下毀掉法陣了?”生鐵煮水問。他想打沒打成,又恢覆到了剛剛匯合時那種懨懨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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