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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晏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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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晏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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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房間內外空間變換的規律, 與法陣的力量流動路線關聯, 冥府之路是唯一在這方面有點研究的人, 他對著埃裏克找來的樓層圖和安東尼留在房間裏的筆記研究了半天,又來來回回走動過幾次, 得出的結論是:得先拆了樓下那個用於獻祭的法陣, 破壞掉力量來源。

他們下樓時, 遇見了早已等在那裏的弗麗達。本以為他們將安東尼與薇拉的靈魂交換、讓他被困在了他親手制造出來的怪物身軀中, 會讓這個深愛他的女人陷入狂怒,然而弗麗達聽到之後,先是有片刻的茫然失措, 隨即竟流露出了喜悅而激動的神情。

她沒有氣憤,也沒有悲傷,只是提出了一個要求:在摧毀法陣之前, 她想要成為最後一個祭品。

讓她變得畸形的身軀、全部的血肉和靈魂,化作養料, 供奉給她所愛的那個人……

誰也沒有試圖勸她。地面上用於掩飾的磚石被挪開,露出了潮濕黏膩的黑紅色泥土,以及深深刻入底下的覆雜線條。弗麗達被下半身那些灰白的肉須簇擁著,挪動到法陣中央,她將手放在自己高聳的腹部,溫柔地摸了摸, 表情又似遺憾, 又似幸福。一根肉須揚起來, 用曾經攻擊過冥府之路的相同方式飛竄而出, 瞬間洞穿了她自己的的心臟。

鮮血讓法陣的線條亮了起來,倒下的屍體皮肉很快化作血水,骨骼則被活物般翻湧的泥土吞沒。冥府之路趁機去追蹤法陣中力量的流動路線了,剩下幾人又等待了一會,直到獻祭完成,法陣重新平靜下來,才開始了破壞和挖掘的工作。

法陣底下累積的白骨,有人類的,有動物的,也有深淵生物的,時間最久的已經化作了砂礫,最近幾年間的則還有些許殘留。裘德的遺骨很好分辨,他是唯一一個死去時沒有經過改造、或者其他亂七八糟儀式的祭品。弗麗達在自我犧牲之前,說出了他死亡的真相:並沒有什麽恰好出逃的合成獸,那次襲擊是安東尼指引的。他不允許埃裏克脫離他的掌控,發現裘德在策劃帶著他逃離,就幹脆動手消滅了這個“隱患”。

已被侵蝕得十分脆弱、一碰就碎的骨頭被從飽浸罪惡的泥土中撿出來,埃裏克找了一個原本用於裝糖果的鐵皮罐將它們放進去,其他人為了破壞法陣在拆房子的時候,他抱著罐子呆呆地坐在一邊,過了一會,俯下身將額頭碰在罐子邊緣,肩膀抽動著無聲地哭了起來。生鐵煮水滿臉沾著磚石粉碎後的灰塵,瞥見這一幕後簡直想仰天長嘯。“我就沒見過這麽廢物的家夥!”他惡狠狠地、偏還得壓低聲音說,“裘德為這種人送了命,真是太不值了——”

客夢回負責對付法陣中殘留的黑暗力量,他抱著陸攸慢吞吞地走來走去,在哪裏停住腳步,陸攸就把手裏的靈力箭像投飛鏢一樣投到地上,泥土波動一陣,從浸滿血液的黑紅慢慢轉為了灰燼般的顏色。“別氣憤了。”他心平氣和地說,“我覺得……裘德自己應該不會這麽想吧。”他朝埃裏克望了一眼,那個佝僂著肩背的身影瘦削得只剩一把骨頭,像個註定終生離不開陰影的孤獨的鬼魂。

是那個青年主動去接近了陰影……即使知道完成拯救的希望有多渺茫,還是用全部的力量進行了嘗試。即使預料到會被連累、會被拖向厄運中,還是朝他伸出了手。進行著得不到回報的付出的人,對值得與否的評價標準,定然與他們這些毫無關系的旁觀者不同……

第七支靈力箭投下,整個法陣都搖晃起來,大概是觸動到了中樞。客夢回後退一步躲開震動,目光滑過被擺在邊上的那具最新鮮的骨骼。“你是不是還覺得弗麗達也很不值得?”他隨口問。

“她自己大概不這麽想。”生鐵煮水學著他剛才說的話嘟囔了一句,“說不定她就喜歡別人利用她、不回應她,明知沒希望還單方面地拼命付出……”他扔下一塊碎磚,拍掉手上的灰,搓了搓手臂苦著臉說,“這個任務都要給我留下心理陰影了,感覺每個人都不太正常。”陸攸察覺到他偷偷看過來一眼,用更輕的聲音說,“冥府那家夥也是……”

“當著我的面說別人壞話啊?”客夢回笑著說,從法陣邊緣退開,“說起來……冥府用的那個卷軸還挺有意思的。交換靈魂……這應該是很珍貴的道具吧,他就在NPC身上這麽用掉了?”

“不用也要過期了吧。”生鐵煮水對這件事倒是比較了解,“那是他以前做任務拿到的,有使用時限……那東西也就是聽起來厲害,實際沒什麽用,誰沒事幹給兩個人交換靈魂啊。”

他挽起袖子,給客夢回看他手臂上一個淺灰色紋章模樣的印記,“那次是我們團裏幾個人一起去做的,你那時候還沒來呢。不知道冥府幹嘛接那個任務,難得要命,折騰得死去活來、失敗了兩次,好不容易做完,獎勵只給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卷軸……”

“我和桃子茶拿到了‘強化’,冰沙是‘轉移’,打錢和退訂是‘漫游’,冥府是‘投影’……也只有‘強化’聽起來靠譜點,桃子茶是個奶媽用不到,就和冰沙換了,多出來的那個‘交換’給了冥府。”他說起時神情頗為郁悶,“結果用過之後就給我蓋了這麽個章,屬性半點沒變,天知道‘強化’到哪裏去了……”

雖然同屬一個工會,客夢回平時很少參與集體活動,對他提到的幾個人都不太認識,只是隨意聽著。破壞獻祭法陣的任務已經做完,就等冥府之路在樓上處理掉轉化和接收的法陣了。他們兩人閑著沒事做,就站在一起聊了會游戲裏的事情,還提到了Monster——Monster也在他們工會待過,他進游戲比較晚,加入工會也比客夢回更晚一點,不過沒待幾天就走了,自己另外建了一支隊伍。

“Monster和冥府關系不錯?”客夢回還沒遇見過Monster,只知道這次任務他有幫忙來踩過點。

“我不知道。”生鐵煮水聳了聳肩,“他們兩個的相處模式也挺奇怪,做任務什麽的會共享信息,有事情也會互相幫忙,但平常都是各幹各的,我都沒見他們一起出現過……”他八卦到一半,看到冥府之路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趕緊打住了。

“都處理完了?”他朝走過來的冥府之路問。

“結束了。”冥府之路說,走到了客夢回身邊。“我來吧。”他說,從表情變得有些怪怪的客夢回那裏將人魚抱了回來。

“你準備怎麽處理……”客夢回頓了頓,換了種說法,“帶他去哪裏?買個魚缸養在家裏嗎?”

“怎麽會……當然是放生了。”冥府之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先放到星光河裏去吧,那邊捕獵的人過不去,水裏也沒什麽猛獸。不知安東尼除了抽血當材料以外還對他做過什麽,先休養一陣看看情況……等查到和安東尼合作的那個商人是從哪裏抓到或者進貨的,就送他回到原生的水域去。”

客夢回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聲,陸攸倒是詫異起來了,盯著冥府之路的側臉看了半天,好像突然又不認識他了似的。按照他之前幾次遇到的人的表現,他還以為要是繼續待在這條人魚的身軀中,他接下來得住在某棟私人住宅的浴缸或者游泳池裏呢……

放生……這家夥轉性了?

陸攸想了一會,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其實還沒確定林珩和之前幾個人是同一個靈魂。似乎自從有了這樣的猜測,他就常常忘記這還只是猜測,下意識地將過去的感情延續到現在,習慣性地去親近和接受親近……明明尚未得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他卻全然沒考慮過這猜測只是妄想的可能。

反應過來後,陸攸的情緒突然就有些低落下來了。他發了會呆,將側臉輕輕地靠在冥府之路的肩膀上,傳遞來的體溫和氣息帶著無法解釋的熟悉感,試圖說服他放棄質疑和思考……他仿佛陷入了某種怪圈,越是迷茫不安,就越是想要依靠,也越是畏懼擔憂、踟躕不前。

真不公平啊。陸攸在心裏輕輕地嘆了口氣。這種單方面的記得、和單方面的糾結……

一小片陰影落在他臉上。陸攸回過神,對上了冥府之路的目光,他們的面孔此刻貼得很近,足以讓兩人之間的空氣被暖熱並變得暧昧。“怎麽了?”冥府之路小聲問,“突然露出這麽難過的表情。是哪裏覺得不舒服嗎?”

陸攸抿起嘴唇,貼在他後頸的手指動了動,指甲碰到皮膚的觸感像是小貓的爪子。冥府之路分出一點心神關註了下周圍幾個人的情況:生鐵煮水正和客夢回說話,埃裏克正看著地上殘損的法陣。確認沒有人的註意力在他們這裏後,冥府之路挨近過來,像要感受他的溫度似地與他額頭相貼,繼而用鼻尖蹭了蹭他。在陸攸看不到的背後,他垂落的尾巴尖勾起來,小幅度地晃了晃。

陸攸被他突然表達的親昵弄得有點發楞,呼吸間充斥著他身上的味道:在療養院中沾染上的氣味不知何時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有細微燒灼感的奇妙氣息,會讓人聯想起火光,還有樹枝燃燒時的劈啪作響。

冥府之路蹭過他的額頭和鼻子,之後仿佛附贈般將嘴唇在他臉上輕貼了一下,留下一點溫熱柔軟的觸感,接著一本正經地直起身子,將目光移到別處去了。

客夢回恰好在此時轉了過頭。他什麽都沒看到,因此自然地問了句:“那我們這就走吧?”他示意被拆掉了一個角落、變得比原先更像廢棄危房的療養院,“本來覺得這種地方應該燒掉的,不過那個東西還在樓上……”

“讓那家夥自己想辦法處理吧,反正我們的任務完成了。走走走——”生鐵煮水催促道,“我和冰沙約好到浮空城去看飛行表演,現在去還有可能搶到比較前面的位置……”

“你去不去?”他直接忽略了抱著人魚的冥府之路,轉向客夢回,眼睛亮閃閃地邀請道,“很好玩的,錯過這次得再等三個月呢。”

客夢回猶豫了一下,看起來有點心動,但最後還是拒絕了。“我是非睡眠模式登陸的,玩了這麽長時間,差不多應該下線了……”他說,“之後幾天我可能都沒空上游戲,你幫我留意一下商行裏有沒有我要的那幾種材料吧。”

生鐵煮水向他比了個OK。客夢回本來還想和埃裏克說點什麽,轉頭才發現埃裏克已經離開原處,正背對著他們正往療養院裏走去。他像是不堪重負,連與人魚告別的氣力都失去了,搖搖晃晃地消失在了黑洞洞的門口。客夢回只好向他的背影揮揮手。

“我走了啊。”他向隊友告別,斷開連接前,還認真地對著陸攸打量了一會,終究是欲言又止。背著弓箭的游俠身影細微地僵硬了一下,緩緩淡去,隨即化作流光,將他的意識帶往了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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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川醒了過來。

視野以不會令眼睛感到刺激的慢速由暗轉明,他等到光線穩定,聽見示意可以脫離的細微“滴滴”聲,才將神經連接頭盔摘了下來,隨手放在一邊。

感應到他要起身的動作,躺椅的後背自動擡高,讓他不費力地坐直了身體。房間裏的燈也亮了起來,晏川環顧四周,沒有在沙發或者床上見到另一個身影,疑惑之餘又稍稍松了口氣。外面很安靜,他起身走到門邊,轉了一下把手沒能打開,才想起來自己在登陸游戲之前把房門鎖上了。

門外一片昏暗,沒有燈光。小琛今天睡得很早啊……晏川心想,在黑暗中做出一個手勢,讓感應燈不要亮起來。他摸黑走過客廳,來到廚房裏,用玻璃杯在水龍頭底下接了一杯水。杯口剛挨到唇邊,一雙手無聲無息地從背後伸過來,抱住了他的腰,差點讓他失手把杯子扔到地上去。

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人收緊手臂,撒嬌似地在他背上蹭了蹭。“哥哥之前是在玩游戲嗎?”晏琛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埋怨,“我敲門敲了好久,哥哥都沒理我。”

晏川好不容易讓驟然加速的心跳平覆下來,聞言又開始頭疼。“小琛……你嚇死我了。我都沒聽見你過來。”他說,放下杯子,想把晏琛環在他腰間的手拿開。晏琛穿著淡藍色的短袖睡衣,手臂上光潔的皮膚涼涼滑滑的,他觸碰時仿佛摸到了一條蛇,有種無法抑制的別扭感覺。

晏琛和他抗衡了一會,力氣比不過,最終無奈地放開手,讓晏川“逃走”了。晏川擺脫掉這個親密的姿勢,趕緊借著去拿水杯的動作往旁邊走了一步,拉開了和弟弟之間的距離。“你……怎麽不開燈?”他沒話找話,半天才艱難地憋出一句,“我還以為你睡了。”

“哥——”晏琛拖長了聲音,“現在還沒到九點!”他嘟囔道,“我想等你出來一起看電影,在沙發上等得差點睡著,燈自己關掉的……”一邊說,他一邊慢吞吞地轉過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不想陪我就算了……玩游戲還鎖門,哥哥以前從來不鎖的……”

晏川遲疑著,心裏感到了一點愧疚,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我陪你”這句話來。他手裏端著水杯,跟在晏琛後面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一個可以交流的話題,急忙說:“對了,小琛……你之前去夢幻大陸的開發組幫忙的時候,是不是把你的相貌數據給NPC用了?”

晏琛的腳步頓住,卻沒轉過身,還是背對著他。“為什麽問這個?”他似乎還是有點賭氣,不太情願地回道。晏川也沒在意,繼續朝他走了過去,“我今天做任務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NPC,嚇了我一跳。”他笑著說,“你怎麽想的啊?居然把自己放在那種陰沈沈的副本裏面,而且還做成……”

晏琛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都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他悶聲說,“就是隨便弄的,我早就不記得用在哪裏了。”他加快了步伐,將有些吃驚地停下來的晏川甩在身後,進了自己的房間。“不跟你說了!我還要看書呢——”丟下這麽一句後,他“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晏川都被他變幻莫測的態度搞糊塗了。“怎麽就生氣了啊……”他揉揉鼻子,放心不下,走過去敲了敲門。“小琛?”他試探著問,“今天小麥哥給我發郵件了,問你什麽時候可以回組裏去。也不是催你,你的病假還有段時間呢,就是他們現在趕更新,缺人手有點忙不過來,如果……”

門鎖“哢”地一響,表明了裏面人的回應。晏川只好又放棄了這個話題。他站在門外,片刻後嘆了口氣。

自從幾個月前小琛從樓梯上摔下來,大概是撞到了頭,脾氣和性格就變得奇怪起來了……有時候特別黏他,親昵得讓他都覺得心裏有點發毛,有時候又在莫名其妙的點上發脾氣,連以前哪怕發著燒也要去堅持去、喜歡得不得了的游戲開發工作也不去了。一直說頭疼,去醫院查又查不出什麽……

他擡手敲了敲門。“我去榨蘋果汁了啊!”他稍微提高了聲音,“等會出來喝!”過了一會,晏琛在裏面悶悶地應了一聲,讓晏川放下了一點心,從房門口離開了。

房間裏,晏琛坐在桌邊,神情陰郁地瞪視著攤放在面前的資料。他看了一小段,又去看寫在旁邊的筆記註釋,只覺得一頭霧水,煩躁地咬起筆來。

晏川回到廚房,剛把幾個蘋果從保鮮櫃裏拿出來,聽見客廳某處傳來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他循聲找了半天,最終從沙發墊的夾縫裏摸出了晏琛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來電名稱:“陶梓”。

晏川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想了一會才想起來是誰,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個站在病床前、神情憔悴而倔強的小姑娘。不知道她哥哥的病情有沒有好轉點……他漫無目的地想著,拿著手機去敲門,“小琛,你的電話……”

一絲微妙的疑惑從他心中閃過。

小琛怎麽會認識她……

晏琛這次迅速打開了房門。他接過手機,小聲道謝,隨即又迅速地關上了房門。晏川只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卻怎麽也找不出來,想了半天,最終還是一頭霧水地回到廚房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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