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研究已經完成，現在該實地考察一番了，我要去方正廟裏轉轉，見見那個游方的和尚，雖然說不出原因，但我卻覺得那個和尚是為了見我一面才呆在方正廟裏十年之久的。於是我就告訴爹我想去方正廟拜佛，爹爹聽了以後第一次用不解的表情盯著我看了半天才道：

“好，正好水兒也想去，我會讓清兒安排。”

“謝謝爹。”

那天吃完晚飯，我正坐在院子裏納涼，聞著桅子花和茉莉花的香味，就著燭光研究一本佛經，這本佛經是那個游方和尚編寫的。

“如兒妹妹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我聽見鄭思圖的聲音，擡頭看見鄭思圖和大哥正向我走來，後面還跟著一個有些眼熟的男子，我起身回道：

“沒什麽，一本佛經罷了。”

“沒想到柳姑娘對佛法還有研究，可有什麽心得？”

我轉頭看那個說話的人，個子不高，穿著紫色長袍，臉部瘦削，嘴唇很薄，鷹鉤鼻子，一雙眼睛有著不可一世的傲慢。

“這位是相國府大公子韓玉祥。”

大哥見我看他便介紹道，怪不得眼熟，原來韓相國就是想我嫁給他啊，上次皇上壽筵沒仔細看，其實長得也不錯，只是在大哥和鄭思圖面前根本算不上菜，而且從面相上來說，鷹鼻薄唇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刻薄之人，心裏對他沒啥好感。我輕施一禮回道：

“韓公子好，若如只是隨便看看還談不上什麽心得。”

“柳姑娘過謙了，看姑娘這院子就知道姑娘一定是個蕙質蘭心之人。”

“韓公子過獎，若如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可能就是這院裏的花草了。”

“不會啊，柳姑娘的‘詩’也很好呢。”

他特別強調了“詩”這個字，我突然想到那首《難忘今宵》最後是被給了他，他不提還好，一提我就來氣兒。先是你妹妹出陰招害我，後來又是你姐姐耍詭計陰我，還想讓我嫁給你，你今天是想來看看我是否有資格入你家門的嗎？哼，我要是不回敬你點什麽豈不是讓你白跑一趟，那多對不起你。

“對啊，如兒妹妹你寫的那是什麽，不是詩，倒像首小詞。”

“還是鄭公子識貨，本就不是詩，是首詞，說不定譜上曲還能唱呢。”

韓玉詳陰陽怪氣的道：

“聽這話的意思，柳姑娘是說我不識貨了？”

“韓公子，‘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若如可什麽都沒想，只有小肚雞腸的人才總做拐彎抹角、含沙射影這種事兒。”

他臉上變了變色，不過只一瞬就恢覆鎮定，大哥打圓場換了個話題：

“如兒，你怎麽突然想去拜佛，我記得你以前從不去的。”

想來大哥是誤會了，拜佛不是重點，游方和尚才是重點，不過我不打算點破，只胡謅道：

“自從我昏睡了

七日醒來就突然頓悟，只覺世間一切皆是虛妄，不過過眼雲煙，轉瞬即逝，只有佛法無邊，方能普渡眾生，所以如兒才想去方正廟誠心禮佛，以尋求內心的寧靜。”

我說完後，韓玉祥傻了，古怪的看著我，鄭思圖將信將疑，仿佛不認識我似的，大哥的臉上則寫著：我一個字都不信！果然還是大哥了解我呀，不想繼續討論這個問題，折騰韓玉祥才是正理，於是接著道：

“對了，韓公子，若如送了您一首小詞，所謂禮尚往來，您是不是也應該給若如一件回禮呢？”

“好啊，柳姑娘想要個什麽訂情信物？”

看他滿臉得瑟樣兒就覺得討厭，今天我就讓你替你姐姐妹妹還債，俗話說：姐妹債，兄弟還。想到這兒我坐正緩緩道：

“若如聽說韓公子才華橫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韜武略學貫古今，所謂百聞不如一見，今日月光皎皎、良辰美景、佳人在側，不如以此為題作畫一幅，賦詩一首，直抒胸意，讓若如也見識見識韓公子驚世的才華如何？”

韓玉祥的臉非常不好看，我以前聽若水提起過韓玉祥，若水用了四個字形容他：一無是處！我真心真意的用期待而崇拜的眼神看著韓玉祥，韓玉祥板著一張臉,想來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不高興的道：

“柳姑娘是由何處聽來這些的，莫不是胡說吧。”

“當然是聽人說的啦，韓公子見過有畜牲會講人話的嗎？”

大哥和鄭思圖都掩面暗笑，韓玉祥鐵青著臉道：

“柳姑娘說出這種無禮的話難怪一直無人問津。”

“所謂龍配龍，鳳配鳳，老鼠只能配臭蟲。韓公子來向若如提親，想必定是門當戶對，物以類聚了。”

我見小玉和春兒已經默默的準備好了筆墨紙硯，不等韓玉祥開口接著道：

“韓公子，筆墨已經備好了，請您作畫吧，若如給您研磨可好？”

我笑著走過去幫他研磨，韓玉祥下不來臺只好硬著頭皮提筆作畫，說實話他畫得還真不怎麽樣，二哥用腳趾頭都畫得比他好，還有他那首詩，歪不歪我倒不知道，就他那幾個字看了就讓人倒胃口，鬼畫符似的根本認不出來。我見他快畫好了立即道：

“韓公子您可要簽上自己的大名，不然誰會知道這樣一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作是出自您的手筆？再說，相國府大公子送的東西，若如還想拿出去炫耀炫耀呢。”

韓玉祥怒火中燒，不過在人家家裏他也不便發作，我又催著他簽名，他見大哥和鄭思圖無意幫忙只好簽上了自己的大名。我心想，這樣你就受不了啦，好戲還在後頭呢。我叫來小玉鄭重的讓她把畫收好，又對韓玉祥道：

“若如最近學佛，過兩日思悠師太會在清涼觀舉辦法會，若如聽

說師太喜好花鳥畫，平日裏多有收藏，若如想，要是把韓公子的這幅大作送予師太，想必師太一定會對若如另眼相看，格外照顧。韓公子不是小肚雞腸的人，一定不會介意若如將此畫轉送她人吧，那若如先在此謝過韓公子啦。”

我深深的做了個福對他表示感謝，韓玉祥勉強控制自己的情緒，咬牙道：

“柳姑娘若要送畫，府上二公子的花鳥可是無人能出其右。”

“那怎麽能一樣呢！我二哥無名無權，不過一個商人，滿身的銅臭氣豈不汙了思悠師太這樣的清修之人？相國府大公子出身高貴，國之棟梁，天下無雙，光是這名聲就如雷貫耳，哪是我這種不知禮數的小丫頭能高攀得上的？”

韓玉祥的臉再也掛不住了，寒暄了幾句便憤憤的告辭。他剛一走，大哥就笑出了聲，鄭思圖也沒憋住，兩人捂著肚子笑了好一陣，我對他們猛翻白眼，至於笑成這樣嗎？鄭思圖止住笑說道：

“我都說了讓他別來惹你，他偏不信，這下好了吧，夠他受的了。”

“我已經夠客氣了，丟人而已，我差點連小命都沒了。”

想到玉妃和青兒打我的幾耳光我就生氣，最好他們韓家別再來惹我，否則人家打我，我肯定是要打回去的！那幅畫我後來讓小玉拿去法會展覽了一番，最後送給了思悠師太，師太給了我一本佛經。從此之後京城裏就開始傳言相國府大少爺的字和畫是多麽的慘不忍睹，而我也沒有再近距離的接觸過韓玉祥。

鄭思圖說了會兒話便開口讓我送他一盆花，我知道他喜歡菊花便送了他一盆翠菊，他喜出望外小心的抱著花走了。大哥留下來似乎有話對我說，小玉又給他添了茶，六月的晚風吹著，帶來陣陣茉莉花香，沁人心脾，很是宜人。大哥喝了口茶問道：

“如兒，你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啊，幹嘛這麽問？”

“我覺得你醒來後似乎有些變了。”

“怎麽變了？”

我有些疑惑，難道真有這麽明顯嗎？大哥解釋道：

“像剛才韓玉祥來找碴，若是以前你只會不理不睬，交由我來打發他。”

“我只是氣憤，我呆在小院裏好好的，安安份份，平平靜靜，怎麽就招惹他們了，至於發動全家人來害死我嘛，我還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大能耐呢。”

“這是大哥的疏忽，沒想到他們會對你下手……如兒，聽大哥一句，韓玉燕不是那麽好對付的，大哥不想你牽扯進來。”

“我知道她不好惹，千方百計躲著她，只要她不來招我我才懶得搭理她，可她都欺到我頭上了，我能不還手嗎？”

“……如兒，大哥保證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你跟大哥說實話，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怎麽還不死心，我只是想回家，

這話我怎麽說，只能裝傻道：

“我真沒想做什麽，大哥你有時候太過敏感了。”

“真的嗎？你是不是對定賢……”

“大哥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我對九殿下可沒什麽想法。”

我趕忙撇清自己說道。

“爹也不會同意你嫁入相國府，你別胡思亂想。”

這都什麽跟什麽，怎麽我沒聽明白呢，難道他在懷疑我要出家當尼姑？我頓時覺得不可思議，小心翼翼的道：

“大哥，我真沒什麽事，你不用擔心，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正因為如此我才擔心……如兒，爹雖沒說什麽但絕不會輕意將你嫁出去，沒有爹的點頭，就算是皇上下聖旨也沒用，定賢和韓玉祥都不是你的良人，可天下男子多的是，你還小不用著急。要是真找不到好人家，難道這府上還能少了你這院裏的一份口糧嗎？”

我看著他心裏直犯嘀咕，他完全想岔了，這可讓我怎麽回答啊。我沈默不語，半晌又聽他道：

“如兒，從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很特別。”

我不明所以，明明一直很低調啊，難道從一開始我就漏陷，沒可能吧。

“其實爹是個很嚴厲的人，我們兄妹幾個都有些怕他，在他面前從來不敢多說話，幾位夫人也是，雖然我娘是公主也很得爹的寵愛，可是在爹面前也只有聽話的份兒，你別看二姨娘平時有些驕橫，她也只是仗著曾救過爹一命吃準爹不會拿她怎麽樣才撒些潑，若真要鬧出什麽大事也是不敢的。

當我們得知你和四姨娘要來時，心裏都很忐忑。那時爹心情不好，朝中之事雖已解決的差不多了，但還有些忙亂，家裏也不安寧，我娘大病了一場，二姨娘鬧的厲害，三姨娘的女兒剛剛夭折，五姨娘又小產，一連串的事弄得爹很疲憊，很久都沒有笑容。你一見到爹就直勾勾的看著他，還仔細觀察他，我以為爹會大怒，沒想到他居然笑了，那時我就對你很好奇。”

他頓了頓看著院裏的梅樹道：

“你知道這些梅樹都是爹親手種下的，這個院子也是早就為你們留好的，我們都知道爹在外面娶了四夫人，只是京城形勢不好一直沒有接回來住。你們剛來時，我娘很不安，爹還從未那麽在意過一個女子，後來我娘發現你們娘倆並不想爭奪什麽，一直安安分分便消了心頭疑慮，還常讓我和若水來找你玩。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月兒以前都去求過三姨娘讓她教我們音律，可惜她一直不肯，我們都已經死心了，沒想到你才來了幾個月三姨娘就興高采烈的在竹宛中教我們彈琴吹笛，我真要對你表示驚奇了。

自四姨娘來了以後，我常帶水兒去找你玩，看你與爹相處那麽融洽我很羨慕，次數多了我慢慢的發現爹也沒有我想象

中的那麽可怕，在他面前我也能放松自己。我進宮成為太子的伴讀，看得多了學得多了自然想法也多了起來，我試著向爹說出自己的想法，發表自己的意見，爹不僅沒有責怪反而還誇獎我。有時我們也會起爭執，爹也只是就事論事從不拿長輩的架子壓我，若是他錯了也會坦然承認。”

他喝了一口水接著道：

“爹說他很高興我能與他這樣相處，幫他分擔，是個長子該有的樣子，後來我入朝為官，爹就不大管我的事了，他總說自己的事自己處理，不過我知道他一直在後面看著我，必要的時候會出聲指點。我娘看到我的改變別提多驚喜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能在短短幾年間進步如此之快。”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聽的是心驚肉跳，這完全超出我的預想，我以為我什麽都沒做，卻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這麽多，畢竟我是這個世界的異類，前世的處世習慣或多或少都會自然的流露出來，我想我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了。大哥認真的看著我道：

“如兒，這麽多年我一直不知道你想要什麽，你什麽都不在乎，可是我總覺得你心裏藏著事，你對誰都沒說連四姨娘都不知道，你既然不願意說那大哥也不想問，只是我希望你明白：這裏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家人，無論發生什麽事，我們不會丟下你，所以你不用一個人去面對問題，也不用一個人去拼命。”

我哭了，大哥起身抱著我，輕聲道：

“如兒，你不是一個人……”

我哭的更兇了，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二次哭，上一次是娘親去世的時候。我將頭埋在大哥的懷裏默默的流淚，哭出那些委屈與不滿，孤單與苦澀，感受著來自親人的溫暖，第一次感覺到安心，覺得這裏是我的家，我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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