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享受空無一人的教室和走廊，那裏是那麽的陰暗與涼爽，而那都是我的，無人掠奪。寢室裏則強調了太多人的痕跡。虛掩的門暗示著更多自由空間的開拓，這時，陽光只是離散的陪襯，讓人沈迷的是厚重的窗簾所營造的暗色調。會疑惑樓下那些正在喧鬧又與這片寂靜的地方隔絕的人為什麽不來這裏，可能沒有人想到過。可有時一個帶金絲眼鏡框、穿精致紅黑色披肩的教師在這片領域的第二間教室翹著腿讀精裝的小說集，該死，我必須躲著她。

想起特定的事物才會提醒我時間像書籍一樣有條不紊地一頁頁翻過，比如睡在我下鋪的菲林舉著她手裏繪有五線譜和音符的牛皮信封，小聲、眼睛裏閃著光亮地對我說：“這是我媽媽這個月寄來的第三封信。”時，我想起了兩個月前門衛讓我捎帶給她的粉白藍三色條紋盒子；或者是隨便翻之前讀過的書時發現的一滴已經開始發黃的墨跡。任時間流淌，我在不同的時期關註不同的足夠引起註意或激發感情震蕩的事情來打發掉這些時間，這並不是說我游手好閑、無所事事，而是已經成為了一種生活節奏，雙軌並行。

家和帕爾蘭尼，我在一處時很少思念另一處，只不過偶爾會回憶起特定的生活片段。我不會堅持來這麽遠的寄宿學校，至於我的父母為什麽在我十四歲那年就把我送到這裏——毫無疑問，他們是愛我的，像愛著在城裏當經管商的白癡一樣的約瑟夫，可能是因為我的一些嗜好讓他們失去了耐心，使他們做出這個決定。

放假的前兩天，教師說了些關於假期的事情，同學早已躁動起來，他們三五成群或形單影只地在象牙白大理石砌成的走道上匆匆掠過，我也難掩心中的激動，耳朵裏回響著短促的心跳聲。寢室的門縫下塞著一封信，來自凡妮莎。

上面寫道：

我親愛的姑娘，簡。

天氣確實越來越暖和了，昨天我剛從城裏回來，查理還在催我處理一些事務。萊妮說你的父母都很好，你沒多久就會從帕爾蘭尼回來了吧，窗前的魯冰花在呼喚著你。

這些天來，我的心裏像長了一個凸起，狀如敏感伸縮的水綿，靜靜地吸走了思緒。但這種感覺不像戀愛，而仿佛是在嘴唇和聲音之間，某種東西在垂死掙紮，感覺自己卻是安穩地存在於這人世間，聽到輕微的聲響與溫柔的光線凝聚成了這一刻。有些奇怪吧？我只是愛上了一個人。

凡

我將這封草草寫就的短信棄置在一邊，沒有深究凡妮莎和哪位青年才俊陷入了愛河。睡在下鋪菲林正在收拾她的的行李，哼著淡淡的曲調。菲林是一個精致的尤物，秀發鮮紅似火，細嫩的纖纖玉手時常進行著無聲息的彈奏。她的家庭算得上富裕，一直獨來獨往，甚少與人交談，並對植物學抱有極大的熱情，我對她有著不敢親近的喜歡。

“菲林。”

“嗯？”她擡頭，五官一挑，冷艷的冰藍色雙眸著實讓人起寒。

“記得明天打掃走廊嗎，我們還去不去？”

“如果我們快點的話，還是來得及的吧。”

“嗯，假期開心點。”

“你也是。”她湊過來，粗糙的白皙面頰貼到我的臉上，呼吸的顫動與皮膚相連，這讓我感覺恍若有一直毛茸茸的盲眼小獸在身上四下輕觸。然後她又將自己的註意力轉移到落滿灰塵的植物標本上。

夜晚在街上游蕩，狂歡的派對上我在桌上起舞……這些碎片就像電影的片斷一一放映。我趴在他的身上，用手指輕觸他的嘴唇，深紅色、柔軟的唇粘連得就像附著一層楓糖漿。“‘你是真的喜歡女人的□□吧。舔一舔風中鹹的潮濕空氣，看一看那簇絨絨的爪子般的海藻。’”

金高大的身軀傾斜著，把腿搭在我的小腿上，就那麽沈沈地睡去。睡夢中好像有水的波紋，應著他微皺的眉眼，嘴角下陷，卻還是天真的表情。和他，就像是一個奇遇。

純粹的無聊與空寂被富有危險氣息的愛情所取代，生活變得虛無或者太充實專一：只有他，仿佛這樣就足夠了，我輕易地忘卻了簡簡單單身處其境的日子，卻仍然糾纏於擔心激情褪去的憂慮。我開始夢到他。一日，當我從那片混沌之海中緩緩游起，睜開眼時，已是一個平靜明亮的早晨，在剛起床的舒適之中憶起了昨夜的夢之片段：眼前是一片鮮綠的草地，質地恍若薄紗，潮濕而明艷，一只兔子蹲於其上，嘴部蠕動，血紅色的眼睛隱蔽地鑲嵌於幹凈奶白的絨毛，低垂的耳朵如□□般粉嫩，引人憐愛。其他場景莫名地隱去，僅僅記得它們是存在過的，終究無從記憶。這個場景指向的是他，這是夢境要清楚告訴我的東西，我感到疑惑與恐懼，富有神秘色彩的想象緩緩升騰，但終沒有過多在意。

依著獲得些許趣味的渴望在大街上漫游，天色已晚卻依然映滿壁櫥的燈光，仿佛天還是一片濃郁的藍色，是的，實際上它還是的。繼續自己的游蕩，尤其熱愛著深夜的燈光。我轉過視線，望向黑影般穿著錦衣華服行色匆匆的人，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思忖著某個偉大而可怕的念頭，實際上我思考的東西是早已融入血液的、習以為常的，偶爾會引來任性的脾氣的翻騰——我的家人，我的家。

這繁華路段的小巷路口站著一個女人，腰帶上有個十字架，她總是不停地把玩它，用手拉扯它。這個女人生得美艷動人，小巧玲瓏的下巴輕易讓我想到了化妝品廣告中的完美女人。她戴著絢麗的酒紅色軍帽，打扮極盡性感與高貴，膩滑的深紫色嘴唇泛著斷斷續續的光亮，黑色的眼影勾勒出妖媚的線條。她貌似在與人交談，快速飄飛的聲音與其挑逗慵懶的神情不相吻合，驟然，那漂亮的臉蛋現出驚惶的神色，完美地好像在作秀，突然消失於街巷的黑暗陰影。我的心有些發毛，隨即進了右手邊的一家店鋪。這家店鋪燈火通明，散發出在夢裏才見得到的光亮，讓我有些眩暈，壁櫥裏放著長短不一的帽子模型，店的中央擺放著正紅色的皮革沙發，沒有顧客，這裏給我隱蔽而安適的錯覺。

沙啞的聲音出現在上方，我轉過頭，是一個如老鴇般精致的女人，她嫌惡地挑了挑眉角，掩飾不住激動。

“小姑娘，你看你什麽樣子喲。”

當時的穿在我身上的是帶有熒光色印花的緊身褲和小西裝，出門之前畫了煙熏，金發梳齊了別在耳後，看起來應該並不容易辨別年齡，所以我懷疑她對進她店裏的所有顧客都這樣說，以示她的主人身份。

“我就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你就隨便看看吧。”

我在店裏轉了一圈，正要出去，她的聲音又響起，把我引了回來：“看你那麽年輕，可要當心點。長久註視的事物會讓你覺得所見皆是幻覺，凡是由肉體求證的都命絕於此。這是死亡，是死亡，而不是你幻想的地獄，死亡離我們並不遙遠……”

她的表情逐漸扭曲，後退了幾步，轉身走開了。我打了一個寒顫，驚異於今晚的所見所聞，在黑暗的籠罩下多待一刻都深感不安，於是朝家快步走去。

我沒有告訴金那個晚上，因為實在看起來有些微不足道——神神叨叨的女人和神神叨叨的自己。但是我寫信給了凡妮莎，寄往那間朝著海的小房間，因為她總是可以忍受我敘述些只可意會的事情與細碎的想法。凡沒有給我回信，就像我很少給她回一樣，但我知道她看到了。實際上那個夜晚停留在了我的思緒裏，緩慢地發酵。

我們在街道上漫步，在清澈的湖水中暢游相擁，一切都是那麽的輕快美好。金的敏感、破壞性、善良、暴躁、被動、還有暴力，當時的我還沒有感受到這樣一個人格中的種種覆雜性，空氣中沒有危險的氣息，只是跟隨他的體溫與脈搏的跳動而歡愉，偶爾還會沈醉於他那不合時宜的放肆。

我們坐在一個光線昏暗的酒吧，他沖著吧臺喊道：“有什麽喝的嗎，夥計？”

一個小夥子過來了，他看了眼金，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你是不是——”

“我不是，現在幫我們拿點琴酒，你們這兒有的吧？”

那個男孩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回到了吧臺後面。

“你認識他？”我問金。

“我不認識他，但我的眼神特別敏銳，比如最近我訂了個書櫃，拿貨的時候只一眼就看出了最小的問題，就對老板說：‘這個不錯，但左側上面點兒有瑕疵。’他還不信，結果還真有，大概有1/16英寸那麽大一點點瑕疵。他說：‘見鬼了，你怎麽看到的？’”

我咯咯地笑起來，像個傻子。

金的家坐落在岬角山丘上，房屋的一側是小鎮的街道，那是一個“除了晚餐時交疊的暖黃色燭光，整日都會被窗外的藍天星辰映得發藍”的房子。那天下雪了。整個上午，從濃雲密布的低空中，大片白色的雪花紛紛飄落，寂靜無聲，神秘莫測，那紅頂的房子看起來百無聊賴、隱隱作痛。我們順著小路進去，推開門，飄來一股溫和的柑橘氣味。

房屋內部完全由墨藍色組成，難以辨認究竟是光線、裝飾顏色的堆砌還是物體本身使它呈現出如此夢幻的色澤，或者說這件房子的靈魂就是如此——它紮根於靜謐侵肌的湖泊，靠近幽暗神秘的冷調森林。擺放於其中的生活用品與裝飾也色彩濃艷，精巧異常，散發著懷舊氣息，一切物品的顏色構成與通常的相比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窗外小鎮上的景象在白雪的積澱下呈現出被稀釋了的另一幅藍色淒美光景。

“哦，天哪，這真是太棒了。”我不由驚嘆。

金用手將自己擋住面頰的頭發梳到後面，露出陰郁的笑容。

在他父母的面前，我拘謹地微笑著。他們是一對健康而普通的夫妻，穿著制作精良的家居服，對我態度和善，經過交談也沒有顯露出不滿意的地方。金將我帶到他的房間，和這個房子裏的其他地方一樣，仿佛空氣中存在著一條制造這種感知的機器，房間裏充滿了淡淡的藍色。透過這個房間的窗戶，能看到小鎮鋪著厚厚白色積雪的一隅，其中不時出現行人的蹤跡。

金背對著窗戶，輕聲說道：“我的妹妹出去了，她可能正在趕來。”

我的視野裏逐漸出現了一團巨大的灰白色，窗外，一只阿拉斯加雪橇犬在積雪上一步一步地行走，步調平穩，面向前方，留下淺淺的腳印。它四肢粗壯，全身被濃密的毛發覆蓋，好像無意炫耀天生的威風與雄姿。

金，那是你的妹妹？

我面對著我的愛人，用手撫去那遮住眼睛的棕發，他飽滿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擡頭紋。吻上那微微上翹的削薄嘴唇，他熱情地回應我，用挺直的鼻子頂著我的面頰，一直埋到頭發。挪動，吻著我的肌膚，“疼”。

我們都聽到門的響聲。“她回來了。”

在樹林深處的一塊空地中，坐落著一件頹敗的小屋。接下來的時間，我和金躲避那裏，像所有嗜戀隱秘空間的情侶，依靠著彼此玩著耗費時間的小游戲。“來，坐在我的旁邊，或者躺下。”只有你、我、黃綠色的光線，腦中滿滿都是一棵樹與其葉片之間的天空碎片，像是脫離了這個世界和時間。

“還記得那時年幼，被大人逼進一個房間。‘我是船長’，實際上是披著舊魔術毯的小海盜，在照射進來的那一縷陽光的註視下打發時間。”金陷入回憶的暖流。“那時候還小啊，就已經假裝擁有一整片海。”他側轉過頭來看我，配合著神經末梢的顫動，有絲□□的味道。“你是我永遠擦不幹凈的潛水鏡。無論你十四十五，我十七或是二十四。”

我撫摸著他的頭發，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放棄與壓迫，哪個更令你難以接受？”

“壓迫吧，當已經不想再堅持的時候，即使我堅信沒有什麽能夠超越人世間的身體。”

心無旁騖地擁抱和親吻。我們迷幻著，而不只是迷幻。如果愛是唯一的火焰的話，那麽燃燒的只是空氣。

歡樂，好象太陽運行在那壯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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