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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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在一家外貿事務所當助理。她,當助理,每次想起這個時都讓我覺得很可笑,她並不擅長與人打交道,對瑣事的處理上也缺少細密的謹慎,更重要的是,至少在我們有大量的時間在一起的時候,她狂烈地熱愛著大自然,幾乎用盡了那蒼白的尖臉所蘊含的全部激情,我不知道還有多少精力被剩下來完成她的工作。咖啡館的相見後,我們又同游了一次,最後坐定在她的房間裏。閉上眼,睜開,一段一段向前進湧的風和水汽。她告訴我她和森特的交往、她的工作和城裏舉辦的小型展覽會,並勸慰我理解自己的父母,雖然她好像也不知道怎麽與自己的母親相處得好。

有些日子裏,我會想念我的菲林,之所以說是“我的”,是因為她看起來從不屬於其他任何人。從她對我的話語中流露出一股深藏不露、心照不宣的氣息,仿佛是她在遷就我。當她屏息微笑,看向世間的一切,露出朦朧神秘的表情時,一綹發梢纏繞在指尖,我仿佛能看到她紋絲未動的嘴唇中兩排潔白的利齒寒光閃爍。

當然,還有我的情人。

三月裏,有一段日子恍若夏天,溫暖異常,時光在我的記憶裏錯綜覆雜地排列著,顯得非常密集。那是我的初戀,燃燒著如火的激情,他的夢幻形象看起來無懈可擊,尚不見任何不詳的跡象。那時候的我已經明晰地感受到這不會持久,未來無法捉摸。這種憂慮與甜蜜的愛意交織,給我帶來了類似“痛苦”的情感,在體內緩慢流竄,直到麻木。

那密集時光中的一個清晨,我在收拾雜物時,於行李箱的夾層發現了一封信,只一眼就辨識出這是凡妮莎在兩年前的這個時候給我寫的,拆開,緩緩讀罷熟悉的筆跡與似曾相識的語句,非常不適的情緒開始在身體裏蔓延,仿佛一條體形細長卻兇猛異常的銀環蛇,頭部冒著黃色的火花喁喁前行,使我的血肉和它融合到了一起。

你不要這麽蠢,你不這麽蠢的啊。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可是更蠢的是,我發現自己湧出了淚。如波濤般積聚,垂垂地下落,伴隨著撕扯般的心痛與胸悶。我抓起了信件,沖出房門。

“仿佛是在嘴唇和聲音之間,某種東西在垂死掙紮”,噢,這真是好美啊。我憤恨地想。

快步地從書房,到休息室,然後逐一進入臥房,我看到了打掃木質地板的潘斯捷和正在戴黑色珍珠項鏈的媽媽,依然沒有萊妮的蹤跡。我抹去那兩滴突如其來的眼淚留下的淚痕,心臟突突地跳動,“她到哪去了?”

穿過走廊時怒氣在四下消散,話語枯竭,自己已不再像一只敏感的小獸。在法式落地窗前駐足,瞥見萊妮坐在花園裏正與鄰居交談,我緩步走過去,琢磨如何開口的同時開始嗔怪自己的多疑。那幅祥和而美好的畫面在慌亂中被眼睛截獲了,一把白色遮陽傘被撐起,萊妮穿著繪有動植物圖案的蝶尾袖衫,頭發被高高地盤起,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威懾力,仿佛早已熟絡我的心思。她察覺到我的接近,放慢了說話的速度。鄰居離開了。

她的聲音寬宏而關切:“親愛的,有什麽事情嗎?”

“萊妮,我想知道……你清不清楚凡妮莎和誰在一起過?”我的尾音因為氣喘而發顫。

她的嘴微張著,修過的棕色細眉挑出詫異的弧度:“恐怕這個我不能很好地回答你,她除了房租和工作,其他事很少和我交談。森特,你也認識他的,他們在一起已經很長時間了。”

我聽見自己呼了一口氣:“還有誰嗎?”

“一個男孩,好像姓坎塞。”

“我知道了。”

我忘記了自己怎麽回到臥房的,也許根本就沒有回去,然後在酒吧度過餘下的時間。陽光、雨露和熟悉的事物讓我覺得無所適從、難熬晃眼,從而試圖通過陰暗的空間裏的喧鬧和刺激緩沖掉那個巨大的隱形鐘罩——它就立在那兒,隱隱作痛,似乎籠罩住了更多的難過與痛苦,實則那震耳欲聾的響聲使我暫時喪失了部分行為能力——我相信那是暫時的,本能或是殘留的理智阻止著進一步的思考,只想逃離。這在我心中就是背叛,我背叛了金的身體,金背叛了愚蠢的我。

我躲在酒吧的角落裏,眼神空洞地盯著三角高腳杯流淚。後來的一個時間點,覺得眼睛幹澀疼痛地都要瞎了,於是支撐著沈重的身體回家。待雙眼適應暖黃色的燈光,我在屋子裏規整著書籍,使自己看起來在做著些事。突然,一張薄薄的紙片於黑夜中飄然而至,我用手接住,上面是凡妮莎的筆跡:

你是燈塔

你是星

你是不安全的性

你是醉人的喘息

你是無意識的擁抱

你是不暗的夜空

你是罕見的飛蟲

你是我將一直寫下去的詩

你是困倦的雨

你是被沖走的沙

你是沒有窗的旅店

你是有色人種的頭巾

——航海家

擁有海鳥般的運氣

我大哭不已,一夜未眠。

這次,是父親一人開車送我回的帕爾蘭尼。田園風光在眼中一閃而過,引出了心中的留戀。撫弄著裙上縫制的黑色蕾絲,最後演化為撕扯,巴掌大的布料脫落了,我把它扔在一邊。

“簡,生活就是這樣過來的,時不時從黑暗中朝外撇上幾眼,將狡猾地時間抓個現行,可這幾瞥數量稀少,時間短暫,也幾乎沒有產生任何結果,因為時間,時間無論如何都會繼續向前。開心點。”父親說。我沒有心思,或者說是害怕去思考他到底是對我的感情翻騰嗤之以鼻還是根本無所察覺。

以我那種古怪的方式——如果在如今這個詭譎多變的月份,現下的這種感覺可以信賴的話,適應了學校裏日常的學習與生活。那段關於他的記憶經常讓我激動地顫抖,在拉丁文課上心中默念他的名字,接著念出了聲,自己都為那聲音感到心碎;或是若無其事地走在開著月季的長廊上,下一秒就會在一片從花園裏反射進來的朦朦朧朧的粉紅色亮光中停下腳步,蹲著泣到無聲。是的,是的,我想他,愛他,我愛,他暖床般溫柔的棕黃色眼睛、帶著困頓疑惑神色的圓潤側臉,那寬闊的脊背和白皙的身體,我都見不到了,都不屬於我了,從來沒有屬於過我。疼痛,從身體深處傳來,如同某些陰暗的東西在愛。

並沒有指望淡忘那段回憶,卻開始了頻繁地做夢。夢裏,金捧著我的臉,有些顫抖:“這有什麽關系呢……”;出現我們的身體融合嵌生的片段;他在暴雨之中引領著迷失落魄於森林的凡,將她帶到林中小屋……這個夢境又讓我神經質般地神傷不已,金,這麽一個擁有未知神秘力量的靈魂,到底想怎麽樣呢,亦或只是我在糾纏不休?夏日的陽光蒙上了一層渾濁的光暈,不知為何變得模糊起來,仿佛是我的眼裏盈滿了淚水。但這些終究是我內心深處的秘密,隔著偉大的、大自然賦予的靈與肉,不為外人所知。

根據學生執勤守則,一天上午,我照例拿著掃把打掃草坪,一個約摸三十歲年紀、身體壯碩的男人走到我面前。“早上好,請問餐廳在哪裏?”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裝飾紅棕色原木的窗戶與柱子,有著寬大黑色房梁的建築。“繞過那幢樓就是了。”

“謝謝。”他看了我一眼。

我對他的彬彬有禮不以為然,不過是一個新來的人,對這裏不熟悉罷了。後來得知了這個人,他是新來的看管,叫阿列克·埃文恩,被教學主管介紹到這裏來的。雙手在桌下將一條紙餐巾絞得粉碎,儼然,我的痛苦也化作了一片片潮濕的碎紙,落在了地板上。我在餐廳裏撕扯一條鮭魚那柔嫩的粉色側邊時不自覺地註意到了阿列克,穿梭於校園的各種場合中時,他雖然穿得一本正經,什麽雜活都幹。一次,在森林的黑幕之下,我看見他立在長著青苔的石凳左側,兩腿大張,冒煙的□□撐在肩頭,就像一幅獵人插圖,風格死板得可笑。我問他是否相信動物會變成人。

“誰說不會呢,甜心。”

“你時常打獵?”

“事實上,我不打獵。”阿列克矯健地沖我笑笑,露出白牙,我發現他的胡子剃得並不規整。“但我父親谙熟此道。這把茍延殘喘的槍只是為了嚇唬人,雖然它絕不是什麽像樣的威脅。”他晃晃手中的槍,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附近有不好的人?”我問。

“哦,當然有。比如小偷,發瘋的父母,學校教師的世仇……還有猛獸。”他得意洋洋地笑了一下,讓我覺得很滑稽。“對了,你的代數課老師,就是那個滿臉胡須像頭老山羊的,是不是腰腿不太好,老是讓我替他燒水添柴火的。”

“他上起課來可活絡著呢,把我們折騰得夠嗆。”

阿列克大笑起來。

“呃……”我欲與他告別,繼續朝前走,心裏閃過一絲不甘,又問道:“你有沒有聽人說過,或是其他什麽的,關於之前我問你的事?”

“動物成精,是吧?老實說,我知道,也見過。那些怪物懦弱而愚蠢,沒有力量,構不成威脅,你知道這個就夠了。”

“老鼠和獅子畢竟不一樣吧?”我問道,扭捏蠕動,一只手攥著褲縫。

“它們倒是有那個本事!”他露出快活的表情。

生活以自己的形式繼續著。繼續,這是個好詞。我依然在想他,並逐漸扭曲。那張紙片為什麽會飄到我的手上?他是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他是否還住在那個房子裏?我渴求答案,哦,不,其實沒那麽渴求,可以等到另一段時間再說,如果它們永遠不出現我也不會為此抓狂。而凡妮莎,我有什麽理由怪她呢,她就如一粒塵埃落到了人世間,郁郁寡歡,放蕩不羈,並在一定程度上帶有某種純真的特質,使我嫉妒與愛憐。我的凡沒有再給我來過信,沒有了,從那以後就沒有了,我自然也不會寫給她——互不通信的日子到了我自以為的足夠長,然後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筆跡,字跡潦草:

簡,你好嗎。夏日沾染了一層古銅般的色彩,秋日的金光在空氣中彌散,落葉會吹落在我房間的屋頂上,海風裹挾著蕭瑟的氣息。這真是太美了,不知你在學校裏是否也能感受到?應該會的吧。很不幸地在美好之中摻雜著駭人的消息,我掂量了許久,最後決定還是要讓身處帕爾尼蘭的你知道——如果你已經知道了,就原諒我的愚遲吧:傑克托發生了慘案,一老一少死去了,就在他們各自的家中,手段原始而殘忍,而警方無法破解。我不覺得恐懼,但小鎮上人心惶惶。



我讀這些字體的時候在忍受著不適,似乎它們本身就是令人費解的大疑團,字母之間像裂開了縫隙,吞噬了什麽之後隨即愈合。他們就算熱烈地相愛過,現在應該也無交集了吧?過了一段時間,我才開始意識到信中的內容。災禍潛伏,等待著時機的降臨,這只是一個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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