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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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石洞、紅顏枯骨。

曲爍不知怎麽和阿瑤覆述她的故事,只能匆忙把外面還在捆粽子一般的倆人叫了進來。

被定住不能動彈的男人奮力想阻止幾人的入侵,越發凹陷的眼球森森可怖。曲爍嘆了口氣給他把符撕了去:“你認得阿瑤嗎?”

男人忽的停止了掙紮,他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耳朵,終於從破爛不堪的喉嚨裏吐出了一聲:“瑤妹兒?”

阿瑤靜立在男人面前,但是可惜,男人自然看不見她。

曲禾覺得自己只能幹著急,怎麽像是在見證一出人鬼情未了的戲碼,可偏偏作為觀眾只想撮合他們百年好合。

“有啥辦法幫他一下?”曲禾轉頭問楊敖,楊敖摸了摸下巴覺得可以試試水,便抽出一張顯魂咒把曲禾推遠一步開始念起咒來。

嗯。。。總共念了四次才勉強讓符咒動起來,曲禾表示,算了,習慣了倒想讓人表揚他。

差不多進入癲狂狀態的男人即便被五花大綁卻依舊不加安分,在地上不停滾動、撕扯,試圖掙脫,惡狠至極地沖著曲爍道:“你們這些人給我滾開!!離我瑤妹兒遠點!!我要殺光你們,殺光你們!!”

曲爍只低頭看著他,等那搖搖晃晃的符咒騰空才說:“她就在這。”

“呼~~~~”風,散了。

多年不見的人兒還是那樣亭亭玉立,卻也只是歪著腦袋不解的望著地面上的他:“你,認得我嗎?”

男人拱了一身泥土,癡癡地擡起頭看著憑空而現的人:“瑤妹兒?瑤妹兒,我的瑤妹兒。。。”

念著念著,幹癟的臉頰已然滑落了兩行熱淚。

“你回來了。。。”男人嘿嘿笑起來,兩只手從繩子空隙中扒拉出來,楞是生生在地上摳出兩個坑來。

曲爍道:“給他松開吧。”

“啊?可是。。。”曲禾擔心他報覆曲爍什麽的。

“沒事,”曲爍說:“他不會道法,只是個丟了魂的普通人罷了。”

是啊,不過是丟了魂。

男人從地上爬起來,張開手想去擁抱阿瑤,然而一碰觸便硬生生穿身而過,他忘了,阿瑤早死了,這個,不過是抹魂。

“她是我們召回來的亡魂,但是什麽也記不得了,我們從懸棺找到這裏,想來你能告訴我們答案,她是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問我,我問誰去?”男人伸手隔著空氣撫摸著阿瑤的臉頰,難得露出一點明亮的光彩:“我的瑤妹兒還在等我回來娶她呢,怎麽就沒了,沒了。。。”

曲爍說的沒錯,這地界裏苗寨眾多,老寨子卻是少之又少。

石頭城算一個,那被泥石流湮滅的村落卻也算一個。

然而不同的是那裏的人,祖祖輩輩禁錮著腳步藏匿在那深山之中不願出來,家家戶戶靠著大山過活。

等到旅游業蓬勃發展的時候,他們便似那遭到外人入侵的小獸開始警惕不已,寧肯和縣裏鬧翻了也不願重修道路重建村子。

他們說,會亂了風水,山神會不高興的。

男人叫阿部,和阿瑤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他們曾在十四歲時私定終生,阿瑤說:“部哥,你以後可得娶我嘞。”

事情發生在兩個人十七歲那年,那一年,村子塌了兩次,一次是被山上滾落的巨石壓垮,一次,是被暴雨沖毀。

於是村子裏的人聚在一起商量,不知商量出了什麽,卻是和阿部說讓他上縣城去一趟,找個當官的來看看。

阿部本來以為自己是揣了全村人的希望,於是真的跋山涉嶺去到了他從未到過的大城市,卻是進不了當官的門,耽誤了半個多月,等他好不容易疏通了關系帶人趕回村子,卻是看到了一片狼藉,突發的泥石流帶走了所有的人,連一具屍體都不曾留下。

“這。。。這屬於天災,擋不住的,你也不用這麽自責。”曲禾撓了撓脖子,想安慰他。

曲爍看不得曲禾這般天真,攬住他的肩膀讓他繼續聽。

阿部捂著臉狂笑不止:“天災?天災?我也想是天災啊!!可惜不是,這是老天爺開眼啦!老天爺在罰他們嘞!”

“哈哈哈哈。。。他們是被自己信仰的山神給拋棄嘞!!!!”

新聞很快報道了這一事件,上面也很快撥款下來重修村子。阿部在那段時間很恍惚,他以為是自己耽誤了,沒能救了這一村子的人。

找不到屍骨,他便挨個給人們立碑,唯獨他的瑤妹兒,他挖好了坑,訂好了一副棺材,他記得瑤妹兒說過這一世要和他當夫妻的,他最後可得陪她。

也就在他把所有人的碑立好準備換個地方生活下去的時候,他無意間發現了後山那個山洞,他走進去,看見剛被挖開的洞穴中布置了一個喜堂。

曲禾和楊敖驚悚的抱起了團。

“你們能想象到我看見瑤妹兒一個人躺在那的樣子嗎?”阿部笑的詭異,更詭異的是,他居然在笑。

“是我的瑤妹兒被他們拋棄了!祭山神啊!!祭山神啊!!!他們怎麽敢想!”阿部崩潰的一頭沖進了山洞,直撲向裏面那張喜床上,抱緊了那具白骨。

再也忍不住哀慟,本已決定選擇性遺忘這一事實的男人終是露出脆弱,他不接受,也接受不來,現在卻只能對著白骨訴說他的無奈和悲傷。

最悲不是亡魂者,而是失魂人。

阿瑤是不記得了,只有阿部記得。

曲爍三人跟著走進來,聽到四面石壁也被感染齊聲哭訴,連外面透進來的風都像在哀嚎。

“你又何苦讓她□□裸的留在世間。”曲爍道。

阿瑤不知道眼前那個男人為何這般痛苦,但她卻徑自飄過去,狀似從背後擁抱一般想要給這個人溫暖:“不要哭。”

阿部跪在床邊,執拗不起:“我想讓她睡在那裏的,我不想打擾她的,但是我狠不下心啊,那太冷了,她只有一個人,她多害怕啊。。。我夢見她和我說,她冷,我舍不得,就給她背了回來,我就能一直陪著她了。”

阿瑤的睫毛顫了顫,掛了一顆淚珠,她柔柔的聲音帶著安定人心的暖意:“我不冷,你別哭。”

曲禾心裏難受,想來一個人該有多大的勇氣才能為了愛不顧一切獨吞下世間所有的惡意。

口袋裏一陣發燙,曲禾掏出閃著微光的陰陽箋慢慢打開,那上面,阿瑤的名字已經被刻了上去。

阿瑤沖曲禾笑了笑,道:“我能借它的力量用一用嗎?”

曲禾自然不假思索的點了頭。

魂魄狀態的阿瑤慢慢躺在床上,緩緩與那白骨融為一體。

冰涼的指骨幻化纖長,阿瑤笑著撫摸上阿部凹陷的臉頰,一吻。

“部哥,阿瑤沒和山神定下終身,這輩子阿瑤還是部哥的。”阿瑤淺淺的笑著,像是偷喜:“部哥不要為阿瑤折磨自己了,阿瑤不怕,也不冷,阿瑤知道部哥會等著阿瑤的,我們約好下輩子,阿瑤等部哥來娶我,好不好?”

這就是大山裏的女子,她們純粹,卻沒被高山桎梏住心靈,如一塊磐石,築成了苗疆長城千年不倒的傳說,她們堅韌無畏,百靈一般生動,織起了最淳樸的夢。

阿部知道,他終是找不到阿瑤了,但他也知道,他的阿瑤從沒離開自己。

笑意盈盈的倩影化成一束光鉆進了陰陽箋上,床上的白骨同時破碎為灰,散了一地。

曲禾的心裏百感交集,原來作為旁觀者,聆聽別人的故事竟是這麽個滋味。

他收了陰陽箋,和楊敖同時看向曲爍:“這就行了?”

曲爍無聲默認,但他仍舊想不通一個問題,便打斷還沈浸在悲痛中的阿部:“趕屍人多是繼承者,你這年紀,怎麽敢去背屍?”

連來時路上看見的符都燒不盡,這孩子到底是從哪學了幾天就敢上手了?

阿部抹了把臉:“我只是替人運屍,當初為了把瑤妹兒的屍體背下來我求了那人一個月,她的條件就是讓我給她趕屍,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們她是誰,這是規矩。”

“是石頭城裏的人嗎?”曲爍想到楊敖可是在石頭城看見阿部把屍體運出來的便這樣斷定。

阿部沒答話,卻是沈默看著曲爍的眼睛。

曲爍了然。

“以後別做了,”曲爍對他說:“長期和屍體打交道你已經陰氣入體,再這樣下去容易引發器官衰竭,既然是半路出家你也容易收手,出山找個地方好好生活吧。”

阿部依舊沈默,望著床上那套嫁衣,沈沈點頭。

曲爍朝曲禾使了個眼色,三個人往外走去,曲爍經過那排屍體時上手探了一把,眉頭不覺深鎖。

曲禾摩擦著胳膊上一層雞皮疙瘩不敢看這場面,好在曲爍沒花多少功夫,喚了守在山洞口的饅頭便打算原路返回。

那條死透了的蟒蛇還晾在那,曲爍上前把它兩顆牙拔了下來交給楊敖:“收起來,好東西。”

楊敖欲言又止,不過先是聽話的找了個空瓶子把蛇牙裝好了。

曲禾瞥了他一眼道:“想說什麽快說,別弄得和便秘一樣。”

楊敖不好意思道:“那個,你們的事也算結束了,不會就要走了吧?”

“嗯?”曲爍看向他。

“我師父的蠱還沒解呢。。。你們要是走了我一個人可怎麽辦啊?”楊敖揪著曲禾的衣服來回晃悠,半夜裏把眼睛瞪得賊亮,很可恥的打算賣個萌。

曲禾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曲爍。

曲爍平靜的說:“那些人都是非自然死亡,魂魄已碎,阿部嘴裏那個人怕不是想讓阿部趕屍回來找地落葉歸根,而是想讓他善後處理屍體,那條蛇身上的死氣不比阿部少,這村裏原本的家禽早就沒個幹凈,還不知道都靠吃什麽養活。”

曲禾剛平覆下去的雞皮疙瘩又“刷”的豎了起來。

“大哥,那你什麽意思?”楊敖頂著他堪憂的智商問。

曲爍好脾氣的解釋:“有人在用活人試蠱,你覺得會不會和你師父有關系?”

楊敖可不知道有沒有關系,但是他知道,按照曲爍這話聽來,看樣子這人是想幫自己的。

“大哥,啥話沒有,您可勁吩咐我就行。”

曲禾牽著饅頭在心裏罵了一句:“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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