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夜晚，清回難得覺得心情好了一些，拉著蘭述在花府散步，恰巧遇到蘇玖乘著月色而來，降落在花府庭院的茫茫白雪之上。

清回許久未見蘇玖，此時再見到他左衽的衣服、腰間的長刀，覺得格外親切，一擡頭，看見他灰色瞳孔映著皚皚雪色，異常晶瑩清澈。

蘇玖的神色有些覆雜，幾分憂愁，幾分歡喜，欲言又止之下，反而牽扯出一抹笑意，看著面前兩人微笑道：“好久不見。”

清回直覺有什麽大事發生，心尖被揪了起來，遲疑道：“這個時候過來，有什麽事嗎？”

蘇玖果然點點頭，沈吟片刻，才說道：“我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你就直說吧，到底出了什麽事。”清回只想快些知道真相，不願再經受如此多的煎熬。

得到回答如此，蘇玖也便直言不諱：“我要走了……”

“你要走？去哪？”蘭述直視著他，緊張問道。

“有魂魄拜訪雪山，願持妖刀接任執刀使之位，換我完成他的願望，我答應了。”蘇玖微微垂眸，蓋住了他灰色的瞳仁，他的聲音輕輕的，落在雪地上，很快融進了一片雪白之中，渺茫不見蹤影。

好一會兒，清回才恍惚應了一句：“是嗎。”

又過了許久，清回又道：“的確是個好消息，我該恭喜你才是，蘭述，我們陪小玖喝一杯。”

“喝酒倒不用了，若是喝醉了，你們豈不是連我最後一面都不記得了？我也不想見到你們的最後一次，還要幫你們收拾酒瓶子。”為避免傷感的氣氛，蘇玖在努力以輕松的語氣說話，“你們不想知道，來雪山找我的那個人，求了一個什麽願望，竟然讓我心動願意去輪回離開你們嗎？”

“什麽願望？”清回與蘭述同時問道。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等你們見到下一任執刀使，就什麽都明白了。”蘇玖露出一抹笑容，很快又變得微微苦澀，“其實，‘我要走了’，這是我帶來的壞消息，你們不必恭喜我，我做世外人做了幾百年，已經很習慣了，如果可以，我倒願意永遠留在妖刀身邊，以執刀使的身份，和你們在一起……”

“那麽，你帶來的好消息是什麽？”清回仰頭望著他，期待問道。

“這個，我還不能說。”蘇玖微微抿唇，“還是那句話，等你們見到新一任的執刀使，就什麽都明白了，到時候，你們一定會像我一樣開心。”

“可是小玖，還能有什麽事會讓我們開心呢？”蘭述的眼神憂傷到渙散，迷茫得望著他道，“我們再也見不到你了。奈何橋一過，前塵往事盡數如煙，就算日後在人間重逢，你也再也不會記得我們了。”

“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很想忘記你。省得你忘卻往事，再世為人，只留下我們獨自哀傷。”清回說道。

“對不起……”蘇玖不知該說什麽，忽然委屈地想哭，卻又倔強要求道，“你們一定不可以忘記我，下一世再見到我，一定要來找我！”

“我們不會去找你的！”清回猛然出聲。

蘭述吃了一驚，使勁推了她，輕聲斥道：“你說什麽呢。”

清回卻紅著眼眶，梗著脖子堅持道：“你是人，我們是妖，本就不該相識，就算機緣之下並行了一段時間，接下來的路仍然各有各的方向。除非你是除妖師，否則我們各自的圈子絕無相融的可能。”

蘇玖默默然聽著，良久才緩緩開口，帶著嘆氣的口吻，揉著哽咽與溫淚說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要忘記你們。”

清回努力忍著情緒，憋得鼻頭與眼眶通紅，卻還是毫不留情打斷蘇玖。

“小玖，好好做你的人，忘記妖山上這段往事。自今一別，不再相互打擾，這是我們最後的情義。”

說罷，清回不再看蘇玖一眼，轉身返回自己的院落，一眼都不曾回眸。

蘭述嘆口氣，卻終於狠不下心，仍然柔和說道：“小玖，不要難過，你知道清回的性子，嘴上這樣說，其實比誰都難受。小玖，大好人間才是你真正的去處，我們會記得你的，只是不會去找你。你會有溫暖的家人，肝膽相照的朋友，貼心的妻子，可愛的兒女，這些人世之樂，是我們感受不到的，你要連我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會的。”蘇玖低頭，上前半步擁抱了蘭述一下，嘴角吐出的溫熱氣體很快消散在夜風中，如同他的人一般，終究留不下來。

“再見了，願我與你們不再相見。”

清回終於知道，為何有些大妖怪，會選擇找個洞穴睡上幾百幾千年，也不願重新踏入塵世了。

現在的清回就是這樣，只想在花府睡一覺，睡到地老天荒、日月墜毀、山崩地裂，她都不想再醒來了。反正醒來也沒有事情可以做，沒有地方可以去，偌大一個人間，除去真翠山、靜觀山、雪山和花府，再也沒有她熟悉的地方了，可是她所熟悉的大部分地方，也都成了她的傷心之地，無論如何都不願回去了。

自從那晚與蘇玖一別，清回再也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究竟什麽時候走的，走的時候有沒有對這世間有半分留戀。

蘭述還說過她：“你也太無情了，小玖的最後一面，你竟然因為賭氣跑掉了。”

“那又怎樣，反正一碗孟婆湯下肚，他什麽都不會記得了。”清回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好像這樣就真的能讓自己不在意了。

人間亂象平息，春末異常的風雪似乎也有逐漸停息的趨勢。

花婉兮與閻明鏡一眾除妖師舉行祭典時，特意針對人間這一亂象進行占蔔，以請示上天，最後得到的結果，是始作俑者主動抵命謝罪，才可保妖界與除妖師界安寧，否則，天將降懲戒。

為保準確，花婉兮與閻明鏡再次占蔔，請天人明示，究竟哪些人需要以死謝罪。占蔔的結果出來之後，花閻二人解讀卦象，得出了意料之中的三個姓氏：宋、蘭、應。

此消息一經傳開，眾皆嘩然。

蘭白守在神祠日夜禱告，期望能以自己一人之死換取宋雨時和應千慎的平安。

應千慎則跪坐在蘭白旁邊，祈禱天人不要聽蘭白的話，讓自己代替他二人去死。

宋雨時早已被關在蘭谷，憑她的力量無論如何都闖不出來。也不知是宋雨時的運氣到了，還是她命好。蘭白與應千慎二人日日守在神祠，最終竟真的守到仙人顯靈，通過蓍草與龜甲降下指示。

這指示大致是講，念在宋雨時尚未成年，可免去她的死罪，放逐她去西山修神祠佛窟，修夠三生三世，方可免其罪責。蘭白、應千慎，四月初十，請準時赴死。

清回聽到這消息時，不由莞爾，嘆宋雨時有機緣。修神祠雖說是懲罰，可當真修夠了三生三世，保不準會有什麽仙緣。更何況宋雨時修神祠的地方在西山，西山是陶女的誕生地，說不定會給消散了的陶女帶來什麽回轉覆生的機會。可見宋雨時雖然幼年命途多舛，上天卻也從未遺棄過她，給了她這樣好的未來。

而蘭白和應千慎，則與她沒有太多關系，清回也不想去關心，她唯一擔心的便是蘭述和應千行，於是找到機會就去看他們、安撫他們。

四月初十，晴空萬裏，萬裏積雪刺白明亮。

清回沒有陪花婉兮去監督蘭白與應千慎的自裁，她獨自去了蘭谷，想要安慰痛失至親的蘭述與應千行。

半融化的殘雪零零星星掛在芳草地上，其中彎彎繞繞一條小徑，走到頭，便是蘭述與應千行的住處。

披著殘餘積雪的榕樹下，應千行歪歪斜斜躺在那裏，像是被誰打暈的樣子，一副歪扭奇怪的姿勢。

清回連忙過去擺正他的身子，輕輕搖晃幾下，喚道：“千行，你醒醒！”

應千行睫毛一動，緩緩睜開雙眸，露出一雙淺褐色的眼眸，映著雪光與薄薄日光，清淺透明。

“怎麽是你！”清回吃了一驚，猛然把懷裏的人摔在地上，“你不是應該在祭臺自裁抵罪嗎？你怎麽還在這裏？應千行呢？”

被摔在地上的應千慎艱難地動了動，手撫肩膀和腹部的傷痛，始終沒能爬起來。

清回徑直沖進房間內，大聲呼喚著應千行和蘭述的名字，卻在內室猛然看見一個衣擺繡蘭花的身影扶著額頭搖搖晃晃從榻上起來。

清回心底一沈，好怕那個人不是蘭述，而是蘭白。她將心臟提到嗓子口，戰戰兢兢來到榻前，從右側方一繞，想要看清楚那個人的面容。

蘭述回頭，“哇”地一聲撲進清回懷裏，哭到話都說不清，嗚嗚哇哇地，淚水濕透了清回肩頭。

清回仰頭，大大地呼出一口氣，後怕地將蘭述緊緊抱在懷裏，輕輕地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蘭述抱著清回哭了整整兩盞茶時間，清回也從她斷斷續續聽不太清楚的話語中了解了事情大概。

蘭述和應千行這兩個傻瓜，仗著自己和各自的弟弟長得像，又是血脈至親，便生出了私心，想要偷梁換柱，替自己的弟弟抵罪。

兩個人謀劃了許久，終於在四月初十這天采取行動，偷襲應千慎與蘭白，準備神不知鬼不覺將他們藏在蘭谷，自己再代替他們前往祭臺。

應千慎很快就被放倒了。因為蘭白以為他們下手的對象僅僅是應千慎，畢竟應千慎是他們三個共同的弟弟，故而蘭白十分配合，幫著應千行和蘭述揍了應千慎許多下，直到將他錘暈過去。

蘭白對應千行深深施了一禮，說道：“雖然我與你素不相識，毫無關系，但千慎是我們兩個的弟弟，我不能保下他已經很內疚了，你願意代他去死，我真的萬分感激，等我們兩個下了黃泉，還能互相做個伴，如果有機會，下輩子我們兩個做兄弟。”

應千行笑了笑：“你想多了兄弟，我們是受天懲而自裁，怎麽可能有下輩子。”

蘭白苦笑道：“一個念想罷了，何必非要說破呢。”

蘭述以眼神示意應千行，說道：“現在，該幫我動手了吧。”

蘭白眼神一凜：“動什麽手？”說罷他便意識到了什麽，立刻退後兩步，防備地看著蘭述與應千行。

應千行接受到蘭述傳達的眼神，堅定上前走近蘭白。蘭白滿心戒備地再次後退，應千行卻擡手示意他不要緊張，站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轉而面向蘭述，對蘭白說道：“你願意看到你姐姐代替你去死嗎？如果你想保護你姐姐，就和我一起動手，把蘭述打暈關在這裏。”

蘭述眼神瞬變，不敢置信地說道：“應千行，我們兩個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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