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山間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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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千行收斂了笑容,悲傷爬上眉梢。

“我知道,留下來的那個人會承受最大的悲痛,你就當是我自私吧,我不願承受這些,所以全都推給你。反正,我早晚要壽終正寢的嘛,早一點晚一點又能怎樣。你和清回要好好的,真翠山只剩下你們了。”

“為什麽要留下我?”蘭述刷的一下流出兩行眼淚,“真翠山已經沒人了!清回也得了仙人點化,很快就要離開人間了,還留下我自己幹什麽?真翠山不屬於我了,蘭谷也不屬於我,我在人間沒有意義了,還不如用我的命換我弟弟一命,蘭谷還要靠他!”

“蘭述,你才是蘭谷的繼承人,當初是我把你趕出來的,你可別忘了。”蘭白冷靜陳述,眼神深邃而溫柔,“你也看到了,蘭谷在我手上成了什麽樣子,我沒有能力撐起整個蘭谷,你說的是對的,我根本不行,我沒有資格做繼承人。”

“你給我閉嘴,千行你到底要不要幫我!”

“聽我說完,蘭述!”蘭白為免應千行突然對他出手,激動之下握住了他的手腕,才繼續說道,“我當年趕你出蘭谷,是因為我覺得你的方式太溫和,你不能給蘭谷帶來地位與好處,所以我策反了你的部下,編造你的謠言,把你趕出去,代替你的位置,我以為我可以帶領蘭谷走向更好的生活,我以為我可以讓蘭谷變得強大有底氣可以不用受外界欺辱,結果你也看到了,我把蘭谷弄成了什麽樣子,你從來沒有給蘭谷招來這麽多仇視,偏偏我做到了……”

蘭白說著,自嘲地笑了笑:“這些都是我的罪責,我不僅愧對人類,也愧對蘭谷。做錯了事就要承擔責任,這是姐姐你教我的,我又怎麽能不面對自己的責任,卻躲在姐姐身後,讓你替我受罰呢?”

蘭述微微有些動容,這麽些年來,她第一次從蘭白口中聽到“姐姐”兩字。

蘭白則繼續道:“我長這麽大,從沒對姐姐好過,甚至自己惹下了一堆爛攤子,也還是交給姐姐來收拾。可我也沒辦法,送死這事,只能由我去。姐姐不能代替我,姐姐和我長得一點也不像,你那麽溫柔,我那麽兇,仙人一眼就會認出來,搞不好還會因你欺上瞞下而降罪於你。這個人間很美,姐姐要替我好好享受。你不是想聽我叫你姐姐嗎,我今天就叫個夠,你要聽好了。我只有今天會叫你姐姐,若是重來一次,我還是不會叫的……”

應千行看了看天色,提醒道:“不早了,我們該出發去祭臺了。”

蘭白與應千行對視一眼,說道:“打暈就好了,不可以傷到她。”

“我知道。”

蘭述盡管盡力躲閃,甚至想要伺機對蘭白出手,可她一人畢竟難敵四臂,防此不防彼,最終敗下陣來,昏倒在蘭白懷裏。

蘭白與應千行將蘭述抱至內室榻上,路過倒在榕樹下的應千慎,踏著碎雪與芳草蔓延的小徑,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

清回抱著蘭述,看到東方的天空上忽有紅光閃爍,她便知道,儀式結束了,一切都不能挽回了,蘭白消散了,應千行也消散了。

蘭述仍在清回懷裏哭得抽抽噎噎,停不下來。清回沒有說話,只覺得原本就空空蕩蕩的內心,又破了一個窟窿。

透過窗子,清回可以看到榕樹下躺著的應千慎,在地上匍匐了許久,忽然擡起頭睜著赤紅的雙眼,掙紮爬向水塘邊。而後輕輕捧起水中那一抹倒影,靜靜凝望,淚如泉湧。

似乎一切都結束了,連風都靜靜的。

白雪漸漸融化,花府庭院裏春色漸次覆蘇。清冷的晨風吹來,竟讓人無比舒適。

清回像是生了一場大病,臉色蒼白得不像話,一個人坐在青石小路上,無聊地把玩著花葉上的殘雪。

一只手忽然從背後伸過來,繞過她腰間,貼在她腹前,手臂向後一收,緊緊將她擁在懷裏。

許是經歷的變故太多,令清回的感覺都變遲鈍了,她一心以為是花婉兮,連頭都懶得回,有氣無力說道:“別鬧了,花大人。”

“嗯?”有低沈清冷的聲音悄悄侵入耳框,在裏面回旋翻轉,“我不是花婉兮,你認不出我了嗎?”

這個聲音……

無比熟悉。

像是天上的月亮掉進了懷裏一般,清回身體忽然僵硬,手中的碎雪嘩嘩而落,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似是一場美夢的伴奏。

她緩緩、緩緩地回頭,對上了身後一雙灰色的眼眸。

身配妖刀,左衽衣襟,手執紙傘,灰色眼瞳。

可眼前的人卻不是蘇玖。

而是一個無數次在夢裏想要抓住、卻無數次如斷線的風箏般遠去的、心心念念的人。

“翎鳶?”清回的聲音哽咽卻溫熱,“是你嗎?”

“是我。”翎鳶單手輕輕握拳,在清回眼角一點,擦去她溢出眼眶的水光。

清回猛然向前一撲,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越摟越緊,摟了許久才漸漸松開,開始在他發間、背後、身上亂摸,在他鎖骨和肩頭咬了幾下,不停地在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自己的幻想或是白日夢。

翎鳶被又摸又咬的,忽然害了羞,無力地阻止道:“真的是我!是我!你不要摸了,我好怕被人看見……”

清回一邊哭一邊撲進他懷裏,將眼淚鼻涕全都蹭在他胸前,嗚咽道:“真的是你!原來小玖說的好消息就是這個,原來是你向他求願,代替了他執刀使的位置!我還以為你魂魄俱散了呢,原來你魂靈還在,你變成了執刀使,真好……”

“是啊,是我向小玖求願,才能回到你身邊,陪你最後一段時光。”翎鳶眼底水光漾漾,滿是柔情,“小玖有沒有告訴你,我向他求了什麽願?”

“沒有。”清回從他懷裏擡起頭來,問道,“是什麽?”

翎鳶靜靜說道:“妖刀法力無邊,只要向執刀使發願,憑借這股願力,妖刀能夠做到一切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向小玖、向妖刀求願,以自己代替執刀使之位,守護妖刀為代價,換小攸重生。”

清回呆呆凝望著他,良久才消化了方才一番話。

“小攸?重生?”清回滿臉不可思議,“你求願,讓小攸重生?”

翎鳶點點頭:“你知道小玖聽到我的願求之後有多開心嗎,比他自己能夠輪回轉世都開心。倒是雪女,因為舍不得小玖,對我很不滿,小玖走後,她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我倒無所謂,我還懶得看見她呢。”

清回仍未從震驚中緩過來,失神問道:“雖然小攸能重生我很開心,可是為什麽,你不選擇鎮紙,或是明川、元離他們,而是選擇小攸呢?”

“妖怪有自己的造化,無論好壞都是他們的命,強行幹涉反而不好。當時雪暝消散你不是也想向小玖求願嗎,大家也都是這樣勸你的。”翎鳶微微低頭,下巴抵著懷中清回的額頭,“而且雪女告訴我,我是妖怪,跟隨名畫浮生一起被毀還能重新聚起魂魄已是萬幸,要懂得知足,珍惜自己的運氣,向妖刀求願不要只想著自己,為旁人求個願,或許福報與機緣便會落在自己身上。”

清回被翎鳶裹在懷裏,覺得渾身暖暖的,心裏破破爛爛的空缺似乎被一股暖流填補上了一些,而這暖流也順著心臟一路直上,透過眼珠湧了出來,啪嗒啪嗒滴在翎鳶衣服上。

“翎鳶,謝謝你……”

對蘭述而言,這一日雙喜臨門。

一喜,蘭述在祭臺旁的廢墟中發現了一株蘭草幼苗。小小弱弱的一株嫩綠色幼苗,從蘭白消散的地方長了出來。蘭述認定那是蘭白的精魂所留下的種子,埋在土裏重新煥發了生命,便將幼苗小心翼翼挖出來,養在花盆裏,精心照顧,恨不得隨身攜帶。

二喜,小攸果然回來了。

清回與翎鳶、蘭述是在真翠山的清泉邊找到他的。

那一日天光正好,日光透過高大樹木的枝葉間隙撒下來,照在林間清泉上。幾件衣服扔在岸邊巖石上,小攸聽到腳步聲,忽而從水裏冒出頭來。

少年濕透的黑發纏在白皙的腰間和肩頭,光裸的身子暴露在陽光下,身上滑落的水珠被日光映照得明凈清澈,他站在泉水裏,毫不在意地側過臉頰望著漸漸行近的幾個人。

清回剛望了一眼便被翎鳶毫不留情捂住了眼睛,盡管掙脫不開,她卻欣喜不減。

蘭述亦詫異卻驚喜問道:“小攸,你不怕陽光了?你不會融化了嗎?”

小攸卻毫無波瀾,挑起眉頭問道:“你們認識我?怪不得我覺得你們這麽熟悉。所以,我名叫小攸是嗎?”

重生回來的人,不一定還是之前的那個人,這件事,清回與蘭述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小攸的情況算是不錯的了,至少沒有與她們疏離,至少還覺得她們熟悉。

清回與蘭述對望一眼,雖是意料之中,卻仍免不了失落,失落之後對於小攸不排斥她們這事還有淡淡的慶幸。

幾個人帶著小攸回到了真翠山曾經的庭院。

封存已久的院落,為了眼前這個踏過萬千阻礙向死而生歸來的少年,重新打開了大門。

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小攸走進院落,眼神驚奇而恍惚,不停張望道:“好熟悉的地方,這就是我從前的家嗎?”

小攸如同脫韁的野馬,在前庭後院、各個房間串了一遍,清回跟在他身後,隨時回答他的問題。像是“這是誰的房間?”“她去了哪裏?”“他什麽時候回來?”“這是幹什麽用的?”之類的問題。

小攸逛完臥室,徑直走向了廚房,他曾經最熟悉的地方。

站在廚房裏的小攸,果然像是記起了重要的回憶一般,忽然捂著肚子半跪在地上,肩膀抽動,似乎被勾起了極大悲傷。

蘭述擔憂地上前拍了拍他,柔聲喚道:“小攸,不要難過了……”

小攸擡起頭,兩條眉毛皺得扭在了一起,神情痛苦,對清回和蘭述說道:“姐姐,我好餓,有吃的嗎?”

清回:“……”

蘭述揉了揉眉頭,擠出笑容道:“有有有,你去外面等著,我給你做。”

清回撇著嘴將小攸拎到檐廊,交給翎鳶看著,自己進去廚房幫蘭述準備吃的。等她二人忙活了半天出來叫小攸吃東西時,卻怎麽都找不見他的身影,只看見翎鳶抱著兩把傘倚在廊柱上看風景。

那兩把傘,一把是執刀使用來遮陽的。另一把則是小攸曾經用來遮擋陽光與高溫的傘。

清回奇道:“小攸現在不怕陽光了,你怎麽把他的傘翻出來了?”

翎鳶笑說:“這傘就是小攸啊,他餓得不行,沒精力維持人的身體,才變回了這副模樣。小攸重生之後魂魄無處寄托,雪女便翻出這把傘,把它作為小攸新的身體,現在的小攸已經不是雪妖了。”

“原來是這樣。”

清回將蘭述喚回來,幾個人一起坐在檐廊下,叫醒小攸,陪他一起吃東西。翎鳶則在一旁看著,長嘆一聲:“曾經我也是一個能喝酒吃肉的大妖怪……”

風吹過院裏桃枝,遠山如黛,歲月悠長。這一瞬間,仿佛離亂不曾有過,仍然是曾經的青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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