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清回和杜蘅若沒日沒夜地深入埋伏觀察之後，才終於解開了這個疑團。

原來為了抵抗除妖師和妖怪的壓制，傀儡們竟然自己學會了制造傀儡，通過同類之間的共性，可以直接將自己體內的靈魂和生命註入進新的傀儡之中。

神奇的是，各地各州縣的傀儡，彼此之間像是有種特殊的關聯一般，不需要相互通信交談，便能夠依次學會制作傀儡的辦法，從西至東，從北到南，傀儡制作方法在傀儡之中逐漸蔓延。

據應千行宜君仙羽傳來的信件所說，有些傀儡甚至還試圖搶奪除妖師的符箓書籍與法器，看來是連除妖道術都想學，可見這些有了智慧的傀儡野心多麽強大。

種種現狀令清回強烈不安，她漸漸覺得如果不盡管收拾掉這些傀儡，他們會變得愈發難以控制。她迫切地需要知道花婉兮在做些什麽，也需要和花婉兮互通有無，討論怎麽應對傀儡中出現的變化，於是挑了不甚忙碌的一天向杜蘅若打了招呼，不遠萬裏駕雲回到京城。

花婉兮的狀況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

清回幾乎很少見到花婉兮在戰鬥中失敗、傷痕累累躺在榻上養傷的樣子。可是這副模樣，居然在這個時候出現了，花婉兮的傷，竟然還是被傀儡偷襲的。

花婉兮把自己的使役妖全部派出去跟隨聯盟治理傀儡了，此時身邊照顧她、幫她換藥的使役妖還是從閻明鏡那裏借來的一個沒什麽戰鬥力的小妖怪——小海棠。

清回在幫小海棠替花婉兮處理傷口時，發現這傷竟是道術留下的傷痕。登時就把清回驚得失去了思考能力，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悄聲問小海棠：“所以說，已經有傀儡學會道術了？”

小海棠凝重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是一些被關在除妖師府邸裏的傀儡，不知怎麽的溜進了除妖師書房，拿了符咒，學了道術，打傷看守的使役妖，自己逃出來了。花大人去追捕時，還不知道這些傀儡學會了道術，只當是普通的傀儡逃亡，所以在沒有防備之下，被傀儡幾道符紙甩在身上，當場吐了一口鮮血，花大人當時就意識到了問題，知道這幾個傀儡不能留，直接抄起除妖刀就地斬殺了他們，這才暫時抑制了道術在傀儡群體中的傳播……”

清回一面聽著，一面感覺到身上陣陣發毛。這些傀儡的智慧程度和學習速度快到讓她心驚膽寒，若是任由他們發展下去，後果可想而知，整個人間都會被傀儡占據，屆時將會烏煙瘴氣、生靈塗炭……

宋雨時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造出來為禍人間的傀儡，究竟是怎樣一種強大的存在。她可真是捅了個大簍子了……

清回在花婉兮榻前守到暮色降臨，花婉兮才幽幽醒轉，見到清回先是吃了一驚，很快平靜下來，說道：“你也發現了？”

“嗯。”清回點點頭，“我也發現了，那些傀儡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樣好對付。”

花婉兮微微斂眸，在清回的攙扶下坐起來，聲音充滿了疲憊感：“我還是沒有找到對付傀儡最有效的方法，已經這麽久了，我太讓人失望了是不是……”

“你怎麽能這麽想？你沒找到最對的方法，閻明鏡和翎鳶不是也沒找到嗎？況且‘浮生’是古國遺物，本來就沒人會用啊，就算是應如素大人覆生，也不一定能解決現在的局面……”

花婉兮微微一笑：“道理我都懂……可是眼下局勢太不容樂觀了，如果不在開春前解決好傀儡，日後只會更不好處理……我現在真的好累，昨天斬殺那幾個傀儡的時候，我都差點睡著了……”

清回嘴角抽了抽，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安慰她，表情變換了許久，才開口說道：“你先好好睡一覺，等你睡夠了我們再商量正事。”

“不用了，我已經睡夠了。”花婉兮揉了揉眉頭，掀開被褥準備下榻更衣，“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依靠你們建立起來的聯盟，深入州縣控制傀儡，你記住，一旦發現有傀儡學會了道術，就地斬殺，不可遲疑。至於我還是堅守京城，我和明鏡翎鳶也不會放棄研究‘浮生’，一旦我們找到了最有效的方法，一定及時通知你們。”

“好，我知道了。”清回一面答應，一面幫花婉兮整理衣襟與系帶。

花婉兮忽然嘆了口氣。

“如果到最後，真的研究不出來方法，拿這些傀儡沒辦法的話，只能把他們全部殺掉了。”

清回拿腰帶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們現在對大部分傀儡僅僅是關押控制，而非斬殺，正是因為傀儡也是生命，體內都是人類的靈魂，殺害他們，其實就相當於殺害人類的罪孽。若是真的到了不得不斬殺他們以解決禍亂的那天，這個傷害生命的責任該由誰背呢？依花婉兮的性格，一定會自己一肩抗下。

清回收緊了花婉兮的腰帶。

她是不會讓她擔這種罪孽的，若是真有那一天，她清回一定趕在花婉兮前面，替她斬平萬般阻礙。

傀儡的狀況就這樣不溫不火地持續著，聯盟拿傀儡沒辦法，傀儡亦無力反抗聯盟，雙方如此僵持著，轉眼間一整個春天快要過去了。

清回在某一日望著枝頭的暖陽與風中飄下的落花時，忽然想到杜蘅若說她遇到仙人的那個夢，夢中仙人說人間春季有雪災，夏季有洪水。

眼下春天都快要結束了，也沒見半顆雪粒的影子，可見杜蘅若真的只是做了個普通的夢，而非仙人托夢或預言夢之類的了。

地方州縣的傀儡日趨穩定，近日來少有試圖逃亡的情況出現。杜蘅若簡單收拾一下，同清回一起回京匯報情況，並與京城除妖師碰頭，做一下簡單交流與對策調整。

時隔多日，再次回到京城，清回覺得甚是親切。

名畫浮生已經徹底被拋棄，花婉兮、閻明鏡與翎鳶各領團隊，將京城附近幾百裏的傀儡做了收編工作。

清回註意到聯盟裏甚至有傀儡在幫除妖師做事，便知曉已有傀儡歸降了除妖師。如此一來倒也不錯，以溫和的手段慢慢地從內部分化傀儡，團結歸降的、勸說猶豫的、壓制頑固的，只要給予足夠時間，傀儡之禍必能順利解決。

一時之間，清回對人間的未來充滿了希望。

花婉兮抽空對清回講，翎鳶在京郊山林加固關押傀儡的結界，若是清回想他了，可以去見他。

清回滿不在乎說道：“不用了，又沒什麽大事，就讓他忙吧。”

“這麽久沒見了，你都不想他嗎？”花婉兮奇道。

“也沒有多久啊。”清回仔細想了想，她和翎鳶也才幾個月沒見而已。妖怪的壽命本來就長，幾個月時間就像人類的幾天甚至幾個時辰一樣，相別這麽點時間，清回還不至於就相思入骨了。

花婉兮笑了笑，也沒說什麽，健步如飛趕去下一個地點了。

這天晚上，清回陪杜蘅若結束了一天的公事，送走了來花府規劃未來半年治理策略的除妖師，整理好信件、卷冊，以及未完成的需要給花婉兮過目的計劃書，便各自回房安睡了。

清回沒有困意，躺在榻上睜著眼睛睡不著，想起花婉兮對她說過的翎鳶在京郊山林的話，翻來覆去想了許久，幹脆披衣而起，駕雲飛往京郊去見翎鳶。

可是清回只知京郊，卻不知翎鳶具體在哪個方位，一時之間迷失了路徑，在山間小徑上徘徊，循著水聲來到了山澗，順著溪邊的小路漫無目的地走，走了半晌忽然想起山頂視野更好，上去望一眼不就知道翎鳶在哪了嗎？這才一拍腦袋，急匆匆向山頂上跑。

許是運氣好，也許是機緣到了，又或許是命中註定。清回朝山頂這一去，竟是將自己送去了造化之門。

光禿禿的山巖之上，坐著一個氣質高遠的女子，身上衣裳如月光彩霞織就，天衣無縫，一只凡間從未見過的黃色小鳥陪伴在她左右。

清回有一種直覺，眼前的女子恐怕就是杜蘅若向她說起過的、夢中遇到的仙人。

雖然清回也沒見過仙人，雖然清回一直認為杜蘅若僅僅是發了個夢，但此時此刻見到面前的女子，清回竟不知為何轉了態度，相信了杜蘅若的夢，相信了人間禍亂、仙人臨凡的故事。

女子站起身，緩緩地轉過身來，向清回投去一笑，婉轉大方，溫雅從容。

清回不知該說什麽好，也不知該如何問候，只好木訥地行個禮，問了聲晚安。

仙人站在不遠處，輕輕點頭示意，微笑問道：“你就是清回？”

清回沒有問為何仙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反而有禮地回應道：“小妖清回，見過仙君。”

仙人觀摩了她許久，才笑著問道：“姑娘可有血脈相連的親人？”

“有一個姐姐，可是早已消散了。”清回垂眸道。

仙人收斂了容色，微表歉意，又過了許久，才重新開口說道：“清回，我與你有緣，想要送你一個造化。若是你在人間立下功德，得到百姓尊重，我便賜你長生，攜你入仙宮，你可願意？”

清回像是沒聽明白仙人的話一般，面上一派混亂與不可置信之色：“您說什麽？”

“不著急，等你想明白了，我會回來找你的。”說完這句話，一旁的黃鳥驟然增大體型，仙人笑得溫柔，踩上鳥背。

臨走之前，她回眸留下最後一句話。

“清回，你本非凡物，人間留不住你的。”

黃鳥展開雙翼，乘著月色，載著仙人遠去了。

清回獨自在山頂待了許久，腦子裏一片混亂，甚至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到最後連上山來的初衷都忘記了，混混沌沌地走下山，走到半山腰，才猛然想起駕雲來，這才一路飛回花府。

清回走後，一抹玄色衣擺自樹叢間一閃而過，逐漸遠去了。

京城裏其樂融融的交流工作進行了幾天，正當眾人對未來一片樂觀之態時，負責觀察天象的除妖師眉頭卻逐漸染上了寒霜。

好容易等到花婉兮和閻明鏡都回了京，便有除妖師立刻向他們匯報，說天象有異，南方恐有風雪。

清回在花婉兮身旁聽到時，心頭忽然重重一沈。

她這才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既然她那晚遇到了仙人，便證明杜蘅若遇到仙人是真的，仙人對她說的話也是真的。仙人說傀儡之禍若不盡早解決，會與春季的雪災、夏季的洪水一起肆虐人間。

看樣子，春季的雪災，馬上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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