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異常，導致人心惶惶。溫暖的春景一夜之間不覆存在，陰沈的天與刺骨的風，令人感覺似乎回到了隆冬。當京城的雪花慢悠悠飄下來的時候，據說南方的雪已經積累數十尺深了。

隨著逝去的寒冬一起死灰覆燃的，還有各地的傀儡。

首先爆發的，便是江左的傀儡□□。

不知道是仗著領頭的大除妖師回京匯報了，還是仗著寒冷與暴雪擊敗了大部分除妖師和少部分畏寒的妖怪，這群傀儡意識到敵方力量的軟弱之後，變得大膽、瘋狂，開始搶奪除妖師的食糧，搶奪禦寒物資，盡管他們作為傀儡根本用不上這些。

在傀儡力量占到上風之後，便有傀儡迅速學會了入門道術，有的則學會了抓小妖怪逼出內丹，甚至有的偷來人類的書籍，照著兵書上的法則與妖怪-除妖師聯盟對戰幾場，居然敗少勝多。江左的聯盟分隊扛不住，日日加派緊急書信，一封接一封傳往京城。

閻明鏡幾乎在接到傳信的瞬間便收整團隊，清點人數，打算就此南下。有除妖師認為江左局勢嚴重，勸花婉兮一起去。但花婉兮堅持她和閻明鏡只能去一個，另一個必須留在京城以防萬一，故而最終，只有閻明鏡帶著他的團隊前往江左。

清回眼睜睜看著閻明鏡走了，不免替花婉兮覺得可惜。

“花大人，多好的立功機會啊！你留在京城固然重要，可是根本沒有人看得到你的功勞。江左的□□卻是實打實的功績，無論成敗，去了就是成功、就有聲望！”

花婉兮卻始終無所動搖。她盯著清回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說道：“傀儡之禍是百姓的災難，這種時候我該求的不是功績，而是良心，要做實事，而不是表面風光。做人要有風骨，不能做了大除妖師就沒了仁德心。”

對於花婉兮的堅持，清回到底沒有辦法，只能陪她在京城堅守。可是沒過幾天，清回也沒機會陪下去了。繼江左傀儡□□之後，其他各地陸陸續續都有傀儡起來反抗，包括清回和杜蘅若帶領的分隊所在的州縣。所以清回不得不告別花婉兮，與杜蘅若一同啟程趕回去守護自己的分隊和當地百姓。

在暴雪和傀儡的雙重打擊之下，京城的中堅力量幾乎已經盡數分散到了各個州縣。花婉兮敏銳地察覺到危險，可是又不能將出去保護百姓的除妖師叫回來，只能向妖怪求助力量，讓翎鳶召集靜觀山的妖怪幫她一起鎮守京城。

然而還沒守上幾天，被妖怪-除妖師聯盟追捕的傀儡攜人質與物資逃上了靜觀山，幾個大妖怪只好趕回去保護靜觀山與一眾小妖的安全，偌大一個京城，又一次流失了人手。

花婉兮愁得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完了完了，我恐怕守不住了，晚節不保啊……”

翎鳶從花府庫房重新翻出了名畫浮生，一邊觀看一邊好言相慰：“我不是還在嗎，不會守不住的，放心吧。”

花婉兮冷笑一聲，說道：“我勸你說話時給自己點後路，現在說‘不會守不住的’，到時候被攻破了城門，那可就尷尬了。”

“……”翎鳶被懟得不想說話，翻了個白眼，才嘲諷花婉兮道，“反正負責守京城的又不是我，無所畏懼。”

京城的雪越下越深，暮鼓晨鐘，日夜往覆。

這一天傍晚，天未黑透，地上的雪白得發亮。花府還沒來得及點燈，便有妖怪和除妖師一前一後前來報告，說郊外有黑乎乎的一片東西，正在快速奔向城門。

花婉兮與翎鳶站起身，一個甩袖便飛上天空，馬不停蹄趕往城樓，果然見到黑壓壓一片傀儡軍團，騎兵、步兵、弓箭手應有盡有，已然兵臨城下，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攻城。

翎鳶眉頭緊鎖：“這些傀儡真的很厲害，短短時間內，把人類的東西學了個遍。”

花婉兮眼神不屑：“他們體內的靈魂本來就是人類的，他們的靈性和智慧也都是人類的，短期內學到這個程度算什麽？不過，他們能想到借著州縣□□的表象，暗地裏人不知鬼不覺組了軍團千裏迢迢遠赴京城，這點倒是蠻厲害的。”

“怎麽樣，你覺得我們守得住城門嗎？”翎鳶面不改色說道。

花婉兮搖了搖頭，面色為難：“我也不知道。”

接下來的時間，花婉兮一直試圖和傀儡頭領談判。一勸他們有話好好說，和氣生財，你好我好大家好。二勸他們認識到自己其實和人類是同類，如此自相殘殺不好。三向他們保證只要傀儡不傷害人類、妖怪和除妖師，就可以與他們和平相處，再不關押。

可惜花婉兮磨破嘴皮子說了三天，也沒勸得動那些傀儡。傀儡頭子摔了酒杯，登時就下令攻城，還要把花婉兮殺掉祭旗，好在花婉兮跑得快，翎鳶接應得好，這才死裏逃生跑回來，下令關了城門，抵死力守。

可是再怎麽守，再怎麽拼命，人手寥寥無幾的京城根本敵不過聲勢浩大又不知疲倦的傀儡。攻城攻了五天五夜，守城的除妖師有的甚至睡著了從城門上掉下來，被傀儡亂刀砍死，當場被吞了靈魂。

花婉兮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停傳信給各州縣，請求調回人手，可是州縣也忙不過來，根本沒人可以支援京城，饒是花婉兮再剛硬，奈何獨木難支，最終還是被傀儡軍團攻開了城門。

花婉兮筋疲力盡，卻還想再戰，翎鳶掏出繩子將她一捆，迅速把她帶離了前線，還說：“你現在連打我都很費力氣了，何必去城門堅持呢，搞不好把自己的命送進去了。”

“那我也不能離開啊，我不能送命，難道那些小除妖師和小妖怪就可以了嗎？只要讓我回去，能拖一時是一時，你去居民坊趕緊叫人們撤逃……”

“花婉兮，你聽我說！”翎鳶難得嚴肅了面容，聲音沈沈道，“傀儡軍團有數量和力量優勢，就憑京城現存的這些除妖師和妖怪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城門早晚要破，既然如此，還不如破的有意義些。”

“你想到什麽解決辦法了嗎？”花婉兮眼前一亮。

“嗯……算是吧。”翎鳶沈吟著，咬了咬嘴唇，說道，“我需要你幫我。”

“你說。”花婉兮目光熾烈。

“下令，讓城門戰鬥著的除妖師和妖怪都撤回，放傀儡軍進城，任由他們進攻坊區——”

聽到這裏，花婉兮面色猛然一變。

翎鳶繼續道：“你打開名畫浮生，我有辦法將他們收回去——”

“你有辦法？你有什麽辦法？”花婉兮神情疑惑，“你什麽時候想到的辦法，為什麽不早說？”

翎鳶沒有回答她，而是繼續自己的話：“其實我還想見清回一面，不過她遠在南方，還是算了吧……”

花婉兮望著翎鳶的眼睛，莫名有些不安。

“你是不是還有些事沒說，你還隱瞞著什麽？”

翎鳶卻笑道：“沒有隱瞞什麽，別問了，快些下令吧。怎麽，你不想早點收回傀儡了嗎？”

半信半疑之下，花婉兮對京城的守護欲還是占了上風，最終聽從了翎鳶的建議，下令撤回城門的除妖師和妖怪，放傀儡入城，眼看著他們攻入百姓居住的坊間。

花婉兮不是第一次拿名畫浮生了，卻不知為何這次雙手卻微微顫抖。她看了翎鳶一眼，見他神色篤定，便不再猶豫，將名畫浮生向空中一拋，對準傀儡，默念咒語開啟畫中幻境。

翎鳶在一旁提醒道：“方向錯了，花婉兮！對準我，不要對著傀儡！”

“什麽？”花婉兮猛然睜開眼睛，目光中懷疑夾雜著憂懼。

“你忘了嗎，之前我們想過多少方法，每次的角度都是畫卷正對傀儡，那樣怎麽可能一下子收得盡所有傀儡？”翎鳶面色平和，不急不緩道，“我終於悟透其中玄機，是時候換個角度了。”

花婉兮猶猶豫豫，操縱畫卷轉了方向，使之直面翎鳶。

翎鳶的臉被名畫浮生的光芒映照的幾乎發白透明，他十分平靜，微微笑著說道：“我這一千多年來遇到過不少人和妖怪，做妖怪太累了，我不想做妖怪了。我想為自己賭一把，也希望她在仙宮過得好，互相成全吧。”

翎鳶說著，咬破手指在自己手臂上畫了一個血咒。花婉兮終於意識到他的意圖，拼命呼喊他，叫他快停下，不要犯傻，可就在花婉兮來不及阻攔的時候，翎鳶已經眼疾手快畫成了咒語，將自己的血灑進名畫浮生，隨後他整個人便被名畫浮生吸進去，成為“浮生”的宿主。

花婉兮直接楞在當場，她沒想到翎鳶所謂的有辦法指的是這種辦法，獻祭“浮生”，成為宿主。盡管這樣他就可以從內部操縱“浮生”，會讓一切行動都變得簡單起來，可事成後他也逃不過被“浮生”吞噬的命運。

還說什麽不想做妖怪了，想成全自己，自裁就是成全了？

花婉兮立時拔出腰間直刀，想要劈開名畫浮生，將翎鳶拉出來。

翎鳶苦笑著看她沒有結果的舉動，勸慰她道：“不要浪費時間了，血咒已成，我是逃不掉的了。收回刀吧，你不要為我可惜，不值得。我只求你一件事，召喚清回回來，立刻，馬上！求你了！”

花婉兮一把將直刀摜在地上，忍不住低吼了一聲，一時間有溫熱的淚水想要湧出來，卻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她已經背負壓力太久了，人類的安危，傀儡的威脅，京城的責任，友人的獻祭……各種各樣的突如其來的或是離別、或是守護，像大山一般死死壓在她身上，她喘不過氣，臨近崩潰，卻還要硬撐著親手送朋友去死，來換取人間的安寧、自己的功成名就。

翎鳶在“浮生”中看著她，柔聲說道：“不要哭，花婉兮，你已經很厲害了，這麽年輕就已經是京城不可或缺的大除妖師，我見過那麽多除妖師，你是最有天賦，也是最努力最拼命的一個，你該為自己高興啊。況且，傀儡之禍馬上就能解決了，還有什麽過不去的呢？”

花婉兮一句話沒說，只是默默地揉了揉眼睛，念出咒語，召喚清回盡快回來。翎鳶轉身面對眼前萬千傀儡，以自己“浮生”宿主的身份，召喚所有從“浮生”中出來的傀儡們回歸。

而此時，遠在一千多裏之外的清回，忽然被濃濃的不安緊緊包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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