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玖越是回想，眼神越是渙散。若不是因為早已流不出淚，恐怕鏡面之上已是水光粼粼。

桃樹上鮮花簇簇，枝椏晃動間一只手忽然從桃花間伸出來，同時帶出幾片離枝花瓣，被微風托著悠悠然落在地面上。

桃花姬清靈的聲音從花瓣間傳出來。

“蘇家五郎，我曾見過你。”

“嗯？”蘇玖驚愕之間，擡頭望了望繁花間那一道素色廣袖。

“在蘇家庭院裏，那時候，你兄長督促你練劍，我就在你們家桃樹上看著……”

這一聲蘇家五郎，再次勾起了蘇玖遙遠的回憶。

那時候春季落花綿綿，他在庭院裏，與好友飲酒，與兄姊對弈，與妹妹玩笑……

多美好的時光。

“其實我原本也沒認出你是誰，畢竟都過去幾百年了。”桃花姬笑了笑，繼續說道，“恰巧方才看到你手中的銅鏡，我才驀然記起當年的你……”

蘇玖失笑：“原來你有躲在樹上偷窺別人的習慣啊。”

“不是偷窺，是查看你們種下的、來自我桃源桃樹的生長狀況，順便看到了桃樹所在人家的景象而已。”桃花姬一本正經解釋道。

蘇玖笑了笑，不再繼續糾結這個問題。只是他今晚破天荒地沒有陪清回小攸等人一起吃飯，而是坐在桃樹下，坐了許久。一個亡靈，一個仙人，聊起了早已逝去的往昔，直至月出東山，星月皎潔。

花陰樹影之後，小攸整個人掩在陰影裏，目光如水，靜靜瞧了他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翌日依然是個風朗氣清的好日子。

小攸特意挑了個蘇玖不在的時候，拉著清回、雪暝和蘭述躲在房間裏，與她們商量事情。

“你想替小玖辦一個成人禮？”清回愕然問道。

“而且我們都要變成他的家人？”雪暝亦是驚詫。

“還要盡可能把屋子布置成蘇家舊時的樣子？”蘭述目瞪口呆。

小攸堅定的目光溢出絲絲懇求。

昨夜蘇玖與桃姬憶故人、說過往聊到半夜的事情，別人不清楚，他卻是清楚的。小玖生前有許多遺憾，他死的時候那麽年輕，沒成過親，沒有過孩子，甚至連冠禮都未曾行過。小攸想，既然他們如今成了他新的家人，倒不如為他彌補一些他曾經的遺憾。

清回想了想，沈聲說道：“這冠禮倒簡單，難的是我們需要銅鏡中的影像作為參考，好布置房子、準備衣服。可這銅鏡被小玖藏在房間裏，只要我們能用一面假鏡子把它換出來，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要造一面假鏡子，說到底還是需要把真鏡子偷出來，不然我們怎麽造假？反正都要偷鏡子，何必再造個假的多此一舉呢。”雪暝思前想後，道出自己的疑慮。

“可是若沒有假鏡子，小玖發現鏡子丟了，不就起疑心了？我們還怎麽瞞住他準備？”清回問道。

“這有何難？”小攸輕松笑道，“我和蘭述帶他回雪山住幾天，然後我們找借口下山，咱們趁機布置好一切，再把他接回來就是了。”

蘭述凝眉問道：“我們以什麽理由帶他回雪山？又以什麽理由把他撇在雪山、而我們自己回來呢？”

幾個妖怪沈默片刻，最後還是清回打破僵局，說道：“模仿雪女的筆跡寫一封信，就說想他了，希望他回去看看，不就行了。”

“寫信傾訴相思這種事顯然不是雪女的行事風格……”小攸撓了撓頭發，最終不管不顧道，“算了，就這麽辦吧，誰還沒個轉性兒的時候。”

幾個妖怪商量好了，立即便開始行動。小攸對雪女的筆跡比較了解，便仿著寫了封信，轉交給蘇玖。

蘇玖堅信卻遲疑不定，不停詢問：“這真的是雪女寫的？”不管他怎麽問，得到的答案皆是“這正是雪女寫的”。小攸和蘭述兩個費了半天功夫，連哄帶忽悠終於把蘇玖給騙去了雪山。

他們一離開，清回和雪暝立刻推開蘇玖房門，分頭翻找銅鏡所在。

蘇玖的房間極為簡潔，幾乎沒什麽東西，白茫茫一片，一目了然。清回和雪暝兩個翻了七八遍都沒能找到銅鏡，清回不由懷疑：“小玖不會把銅鏡隨時攜帶在身上吧？”

雪暝累得脖子酸痛，坐在案邊揉了幾下脖子，又趕緊寫封簡短信箋，折成紙鶴傳給小攸蘭述。

不久後兩人回過來一封紙鶴，清回著急忙慌拆開來看，不由失望。信中內容大概是說，小攸騙蘇玖玩一個“畫與猜”的游戲，誰若是猜錯了便脫一件衣服，結果是小攸輸慘了。蘭述看不下去，推開小攸自己上，成功褪去蘇玖衣衫數件，卻並沒有發現他藏了什麽銅鏡在身上。

雪暝嘆氣道：“看來銅鏡還是在小玖房間中的某處，我們繼續找吧。”

清回卻站著沒動，托著下巴思考著什麽。

“小玖的房間我們已經翻了七八遍了，每個角落、甚至可能有機關暗格的地方我們都找了，什麽都沒有，如此說來銅鏡已經不可能在這裏了。”

“不在這裏還能在哪？他身上也沒有，房間裏也沒有，他總不能藏到地底下去了吧。”雪暝發愁說道。

“他倒是想藏在地底下，前提是他得挖個洞出來啊。”清回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雙眸泛起光亮，“有沒有可能，他把銅鏡藏到我們房間裏了？”

雪暝呆了呆，開始思考這種可能性。

清回繼續說道：“也許小玖考慮過了，若是我們想看他兒時的笑話，第一反應一定是在他房間裏找銅鏡，那麽將銅鏡藏在自己房間裏一定是最愚蠢的選擇。反而是藏在我們的房間裏，才會更安全。”

雪暝雙眸一轉，面生欣喜，越想越覺得清回的話有道理。

於是兩人開始分頭翻找各自的房間、以及蘭述小攸的房間，找了一上午，終於在小攸房間裏找到了那方銅鏡。

確認了是那方銅鏡之後，清回本想立刻到鎮子上去買些布料，回來做蘇玖家人的衣裳。雪暝卻攔住她，兩人合計一番，最後決定還是到京城去找布莊更為靠譜，畢竟蘇玖生前是權貴人家，小鎮買來的布料實在不足以重現其輝煌。

從另一方面來說，為蘇玖辦成人禮的事怎麽能把應千行拋在一邊？恰好趁著上京，可以把應千行叫上一起準備。

打定主意後，趁著正午未過，兩人不慌不忙駕雲趕到京城，恰巧趕上在應千行那裏蹭一頓飯。

此時應千行正端了兩個清湯寡水的素菜擺在房間裏，還未動筷子，便望見院子裏降下兩個身影。他隔著門無奈笑道：“我自己都吃不飽，居然還來蹭我的飯，你們好意思麽？”

嘴上這樣說著，應千行還是起身拿些了錢去廚房求張大娘給自己加幾個菜。好在平日裏張大娘很喜歡這個謙謙有禮、面如冠玉卻落魄不得志的門客，是以應千行來到廚房，以禮相待，並笑靨如花講幾句好話，張大娘便樂的合不攏嘴，不僅給加了菜，甚至還給他打了折。

清回、雪暝和應千行坐下來好好吃了頓飯，閑話談笑幾句，應千行才問道：“此次上京可有什麽事？”

清回將銅鏡拿出來，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才問道：“你知不知道哪家布莊貨物最好？”

應千行一聽，便垂眸笑道：“我好歹在京城住了這麽些日子，哪家商品精致、哪家工匠手藝好，這些我還是了解一二的。不就是買上等布料麽，一會兒我就帶你們去，東街王記的手藝最好，且價格實惠，從不漫天要價。”

幾個人吃完飯後，仔細看了幾遍銅鏡中的影像，熟記了蘇家的室內布置，以及蘇玖父母兄弟姐妹的禮服樣式之後，便出發前往東街了。

應千行一邊帶路，一邊嘆道：“小玖若是知道，不知會有多高興。”

雪暝走在應千行身邊，曼聲囑咐他道：“一會兒買完布料和裝飾等物，你就回李府請個假，就說要回家探親，咱們一起回去布置房子、量身形裁衣服。”

“好。冠禮日子定了嗎？我記得三月初十似乎是小玖生辰，是在那天嗎？”應千行微微仰頭思索，而後問道。

清回怔楞了片刻，一拍腦袋說道：“你不說我們都忘了，我只記著小玖的忌日是三月初七，都忘了他生辰恰好是幾天後。你說我們是選在初七還是初十呢？”

“當然是初十啊！你選初七不是凈惹他難過嗎。”雪暝在清回腦袋上點了一下。

“我也覺得初十更好。”應千行斟酌道，“若換做是我沒成年就死了，我也希望能在我生辰那天行冠禮。”

幾人商量了一番，最終定下三月初十的日子。

東街的王記布莊是個大型商鋪，掌櫃的是個憨厚樸實的中年婦人，應千行進店後將需求一說，那婦人便帶著他們來到右側靠後存放上等布料的櫃臺前，一邊介紹、一邊陪清回等人挑選。

清回和雪暝應千行身上的錢加起來也不算多，是以三人挑東西難免需要貨比三家，這一逛就逛到日落西山，市場關閉，店鋪打烊，三人也僅僅買完了布料，明日還需再來。

三人各自抱著布料回程時，清回忽然腦袋一轉，想起一件事來：“剩下的東西我們不用買了，可以找閻明鏡借啊！閻家家底深厚，不知收藏了多少歷朝歷代的古物，肯定有秦代的東西！”

應千行有些遲疑，說道：“就算是有，那也是價值萬千的古董，就算他肯借，也怕他家中長輩不答應。”

“行不行的，我們明天上門問問不就是了。能借來最好，借不來另想辦法。”雪暝幹脆道。

三人回到真翠山時，小攸和蘭述已經從雪山回來了。小攸迎出門來，一邊幫他們抱布料，一邊絮絮叨叨：“……雪女那脾氣真是又倔又硬，我和蘭述好說歹說，總算是說服她幫忙留下小玖，可累死了。”

“更累的還在後頭呢。”清回放下布料，擦擦汗說道，“小攸你趕緊做一桌菜去，吃完我們就得裁衣服了。”

“那我幫小攸一起做，你們先休息。”蘭述起身道。

春夜的山林杳杳落落，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

燈火明亮的木屋裏，四個妖怪並一個凡人正對著燈光，聚精會神地記錄身形數據、裁剪禮服。

蘇玖一共有兩個姐姐、兩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再加上父母二人、大賓一人，僅憑清回幾個是湊不夠人數的。清回思索著，正好趁著明天向閻明鏡借東西時，問問他能不能過來扮演一下蘇玖的哥哥，再讓花婉兮和翎鳶一起過來參加冠禮，這樣便能將八個人湊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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