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晨風微涼，清回推開門後微微瞇了眼，幾分慵懶幾分隨意地開口道：“早上好。”

“早上好。”

庭院裏應千行、小攸和蘭述早已吃完了早飯，已經在繼續昨晚沒做完的活計了。

清回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笑嘻嘻湊在小攸身邊，想叫他給自己燒個飯。

“沒看我忙著呢嗎，”小攸白了她一眼，“我給你和雪暝留了飯，自己去廚房熱一熱就行了。”

清回不會竈廚上的事，只好去雪暝房間把她叫醒，等她起床將廚房裏小攸留下的早飯熱了熱，清回才終於吃上了熱飯。

雪暝端飯出來的時候，看著清回的眼神滿是嫌棄。

“笨死你算了，連簡單的熱飯都不會，以後沒有我你可怎麽辦。”

清回正狼吞虎咽，聞言輕笑一聲：“你做飯又不好吃，沒有你就沒有你，有小攸就夠了。”

雪暝懶得同她爭什麽，只當養了個白眼狼。

清回原本的打算是吃完早飯便和雪暝一起去找閻明鏡借東西，沒成想飯才吃到一半，翎鳶便串門子來了。

雪暝又驚又喜，站起身道：“太好了！我原本還擔心閻大人不借我們東西，若是翎鳶和我們一起去，成功率便高多了。”

“借東西？”翎鳶問道，“你們要借什麽？”

清回將前因後果細細與他說了，翎鳶卻坦然一笑：“何須去找閻明鏡，舊時古物我靜觀山就有。”

“權貴人家的器物也有嗎？”清回發問。

翎鳶狡黠一笑：“你們年輕，恐怕不知道，很多生活在秦末的妖怪，趁著人間戰亂不息，經常會將無人使用的席案、床榻、屏風等物搬回自己洞穴。妖怪的眼光挑剔得很，一般平民人家的器物他們還不稀得要，只挑官宦人家的器具搬。後來大小妖怪都聚集靜觀山，這些器物自然被一並帶來了，你們若要什麽，盡管來挑，沒有你們找不到的。”

清回聽這話茬，似乎翎鳶也做過這種事似的，便賊眉鼠眼開口笑問：“你可曾搬過哪戶人家家裏的東西？”

“你說呢？”翎鳶笑著反問，“不然小玖那面銅鏡我是從哪裏搞來的？”

此言一出，清回眼中忽然光芒一閃，問道：“這麽說，小玖家裏沒落之後，是你帶走了他家裏的東西？”

眼下不止清回，庭院裏幾個妖怪並一個人類皆目光灼灼望著他。

“大約是吧，時間太久我也記不清了。”翎鳶努力翻找著模糊的記憶，試圖記起自己在蘇玖家裏帶走過什麽，卻最終無果，幹脆說道，“不如我們一起去靜觀山找找，說不定真能把小玖家裏的東西給湊齊了。”

清回面上頓生興奮，蹦蹦跳跳地拉著雪暝便準備駕雲出發。而後她忽然記起小攸、蘭述和應千行是不會駕雲的，便放開雪暝，隨手扯起離她最近的小攸，帶著他一起騰雲而去，口中朝地面喊著：“我先去了，你們快點來！”

沒一會兒，雪暝帶著蘭述、翎鳶帶著應千行，穩穩升至雲端追在清回身後。

日落西山之時，清回看著面前、眾人忙碌了一天的成果，大感欣慰。

酒樽、銅簋、鼎器、食案、書案、憑幾、座屏、箱櫃等，應有盡有。雪暝和小攸拿著銅鏡，將其中記錄的影像與面前器具一一對比，竟有大半都與蘇玖家中的用具一模一樣，甚至很有可能是同一件東西。

小攸喜上眉梢，輕聲道：“小玖見到這些一定很開心。”

這些千挑萬選挑出來的器物，被清回等人盡數運回真翠山。清回覺得來靜觀山打擾這麽久，還搬了這麽多東西回去，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所以拒絕了翎鳶叫小妖幫忙搬運的提議，自己多跑了幾趟，總算是把東西全搬回來了。

真翠山的居所占地並不廣，比起蘇家舊時的院落，實在是小得不值一提，所以要覆原蘇家舊狀也只能覆原一角。清回拿著銅鏡看了許久，擡頭望見自家庭院的桃樹，最終決定以這棵桃樹作為參照點，覆原蘇玖家桃樹附近的房屋擺設。

幾個妖怪和一個凡人忙了幾天，終於將禮服裁制成型，將房屋院落修整一番，將室內器具換成靜觀山淘來的秦時舊物，並擺成蘇玖家的布局模式。

布置好了一切，小攸開始對著銅鏡研究蘇家常用的飯食，鉆進廚房裏鼓搗良久，並且端出來讓翎鳶試吃。若是翎鳶覺得頗有秦時舊味，那麽這道菜才算過關。

清回正在寫禮儀的流程，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按規矩，行冠禮之時要給冠者取字的。這個環節我們還要不要？若是要的話，我們也沒有給人取字的能力啊。”

“能不能取到好字倒在其次。”翎鳶斟酌著說，“重點是，小玖都已經死了那麽久了，早晚要輪回的，說到底也沒有取字的必要了。”

翎鳶說的話也正是清回所想，但清回還是問了問大家：“你們的意見呢？”

小攸第一個不讚成：“取什麽字無關緊要，但是這一環節必不可少，否則這冠禮就不完整了。”

“我也讚成取字不能省，但是取什麽字還需要商榷。”應千行緩聲道。

雪暝亦道：“我們房間小，人數少，在很多方面已經不得不簡化程序了，若是連取字環節都省了，那就太對不起小玖了。”

“我雖然也覺得取字不能省，但是我們這群妖怪又沒讀過書，哪有資格給人小玖取字啊？”蘭述有些發愁。

這一圈意見聽下來，清回心中自有了計較，眼珠一轉便笑道：“我倒有個想法，你們聽我說……”

一切事宜商量完畢後，接下來便是冠禮的排練。

清回早已同花婉兮與閻明鏡做好了約定，他們亦答應三月初十騰出時間來扮演蘇玖的兄姊。可是初十之前的排練，他們卻是騰不出時間了。

清回本想，騰不出時間就騰不出時間吧，反正他們倆本就是被叫來湊人數的，多他們不多，少他們不少。翎鳶卻不願就此放過他們，硬是叫自家山頭的小妖在鎮上抓了個凡人帶回真翠山，這才引得花婉兮與閻明鏡匆匆趕來。

翎鳶看著他們倆一先一後降下，嘴裏叼著根野草冷笑：“不是說騰不出時間麽？這來的還挺快。”

花婉兮扶著額頭無奈道：“你說你這麽大年紀一老妖怪了，還玩這種把戲，不覺得無聊麽。”

聽到“老妖怪”一詞，翎鳶額頭青筋漸起，眼看著就要炸毛了。清回趕緊伸手在他頭頂順順毛，哄了幾句好話，才將他安撫下來。而後清回將那被嚇暈的凡人朝柴房一關，對花閻二人道：“就陪我們排練一天，完了就讓你們把那人帶走。你們回去還有酬金拿，有什麽不好的。”

對於花婉兮與閻明鏡來說，反正到哪裏除妖都是除，倒不如在這裏陪清回他們排練一天，倒還能悠閑度一日。這樣想著，兩人索性便答應了。

蘇父由小攸扮演，蘇母由雪暝扮演，花婉兮和蘭述分別扮演蘇玖的兩個姐姐，應千行和閻明鏡分別扮演蘇玖的兩個哥哥，清回則扮演蘇玖的妹妹，大賓則由有秦代生活經驗的翎鳶擔任。

其他像是什麽伯父叔父、堂兄堂妹、同僚好友、讚冠者、賓客、丫鬟仆從等等，清回等人實在湊不出來這麽多人了，便只好作罷。人數不夠，演技來湊。

而後清回撿了塊石頭，手掌在其上輕輕拂過。微光閃過後，石塊落地便變作一個人，正是蘇玖的模樣。

因這人是石塊變得，所以“蘇玖”既不會說話，臉上也無表情，甚至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不過清回對石塊的要求不多，只要他能聽從指令走路行禮就可以了。

人數湊齊後，清回等人分別變成所扮演之人的模樣，模仿著銅鏡中看到的所扮演之人的走路姿態、講話語氣、行事風格，一遍又一遍地排練冠禮。

排練第一遍，總有人將“五弟”或“五哥”錯喊作“小玖”。

排練第二遍，清回嫌花婉兮和閻明鏡臺詞記得不熟。

排練第三遍，小攸和雪暝互相指責對方沒有個父母的樣子。

排練第四遍，翎鳶已經記憶錯亂將祝辭念亂掉了。

排練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

閻明鏡一屁股坐在廊檐下，靠在廊柱上虛脫道：“累死人了！你們管飯不管？不管飯下次不來了……”

“就你累？人家廚師不累啊，還管你飯？”花婉兮翻了個白眼，靠在樹下休息了。

小攸卻毫無倦狀，情緒依然亢奮。

“有飯有飯！我學了幾樣蘇家的家常菜，這幾天我們都吃這些，體驗一下小玖的生活。”

小攸說完，擦了把汗立刻就進廚房了。

雪暝、蘭述和應千行勉強還可以動彈，見小攸一個人做飯辛苦，便強撐著走進廚房給他幫忙了。

剩下清回和翎鳶，兩人都不擅長庖廚之事，也只能有心無力，坐在外面幹等了。

如此排練了幾天，終於迎來了三月初十。

天蒙蒙亮的時候，蘇玖便收到了小攸傳來的紙鶴，其上書“急事，速歸”。

他這幾天一直都挺納悶的，不知道小攸他們將自己獨自一人撇在雪山是什麽意思。此時收到了要他速歸的傳信，蘇玖也來不及想太多，連忙起身踏上回程。

在真翠山第一眼看見自家小屋的時候，蘇玖總覺得似乎哪裏不一樣。雖然遠遠看去，外觀與平日並無兩樣，但蘇玖心中卻隱隱騷動，總覺得有什麽事會發生。

庭院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的時候，那沈重的手感，嘶啞的音質，莫名地竟令他心跳快了幾分。好像他推開的不是庭院的門，而是來自遙遠時光之外的某段過往。

門內的世界竟是久違地熟悉，熟悉得令人迷幻。蘇玖看到眼前這一切的時候，腦子整個亂掉了，好像陷入了時間的漩渦，分不清此時何時，此地何地。心神恍惚間，他忽然覺得幾百年執刀使生涯只是夢境，此時夢醒了，他還是那個日日習文練武、與人交游辯論、等待成年而出仕的少年。

站在樹下仰望桃花的蘇父轉過身來，對他微微一笑，招手叫他過來。

父親的容顏仍如往日般俊朗，聲音渾厚。蘇玖揉了揉眼睛，而後緩緩走向前，顫抖著伸出手在父親臉上輕輕撫了撫。

這一切……難道是真的？

“父親……”蘇玖的聲音飄忽、哽咽而又破碎。

蘇父爽朗笑道：“這是怎麽了？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誰又惹你難過了，是老三老四欺負你了，還是你妹妹又捉弄你了？”

“大喜日子？”蘇玖疑惑。

“是呀，今日可是你的成年禮，難道忘啦？”蘇母緩緩步入庭院，端著得體的笑容說道。

“母親……”蘇玖的眼神又悲又喜，喉頭滾燙到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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