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有一株不小的銀杏樹，滿樹金黃的葉蓋頗為壯觀。當然，比起欒華的壯觀確是小了些，不過白羽多數會在這棵樹上棲息。

不知道為什麽，他很少願意和我蹲在一棵樹上。

我悄悄靠近銀杏樹，沒見到半片兒白羽的影子，連根羽毛都沒飄下來。

不過，我看到重重疊疊的金色扇葉間立著一個白衣銀發的男子，氣質如風，白眉白睫，面若冠玉。

他的睫毛上就像是落上了白雪，渾身上下除了薄薄的唇勾著些血色，其餘全都是白的。

他高高的立在樹上，半遮半掩在繁密的扇葉之間。像是金色的光芒襯著纖塵不染的白色，簡直就是個上天入地迷死人的神仙公子！

但我知道，他可不是什麽神仙，撐死也就是個活的久點兒的目中無人的鳥而已。此刻他正以一副睥睨蒼生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甘示弱嗤之以鼻，“呦呵，您這樣子是......”

“管你什麽事。”

“修仙呀！”我諷刺他，“你不是不屑與我茍同的麽！”

“與你無關。”

“還是修人？你要去人間啊！”

白羽視線一避，依舊橫著聲音道，“誰告訴你的！”

我估計是猜中了，於是繼續借機諷刺，“哎呦，害什麽臊嗎？你看你現在多俊......美呀！這要是到了凡間往哪人堆裏一擱，還不得迷倒無數凡間女子呀！”

白羽臉色一變，“你再說一遍！”

說實話，我看了白羽都快三萬年了。要是再加上海底那幾千年，何止是三萬年。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奚落他幾句，他氣得臉都紅了。

我得意暢然的很，一時沒有意識到危險。他讓我再說一遍，我就毫無顧忌的又說了一遍。

“哪日出發呀？”我挑眉笑道，“你突然想起去凡間，不會是相思之心動了吧？哎呀！說實話，凡間的女子確是楚楚動人。不過你這脾氣太嚇人，她們可受不住，你得改改呀！”

“嚇人是麽？”白羽慢慢的勾起唇角，勾挑的眼睛斜向我，“得改是麽？”

我預感不妙，正打算躲開，白羽一個翅膀就扇過來......

猛烈的風急速撲面而來，又在我極近的面前驟然而止。

我小心的睜開眼，看見白羽在離我最近處突然停下來。他浮在半空，臉色有些覆雜，好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比如......不小心被我發現了什麽東西。

我看見白羽停在半空，銀發飄揚的美男子……他的身後，依舊還有一對潔白的翅膀！

我頓時哈哈大笑。

白羽氣得恨不得殺了我，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麽窘的表情。

我指著他翅膀笑道，“怪不得你剛才一直站在樹上不下來......”

白羽飛回樹上，“三百年！再過三百年我一定修成。”

“其實你這個樣子去人間也挺帥的，你是沒看到欒華呀！他都修回頭了，比你還可愛......”

白羽站在樹上看著笑個不停的我，“你這只笨鳥。”

“什麽呀，我替你高興呢！”我真心誠意道，“人間的確很熱鬧，要不要我講一講人間的故事給你聽......”

“不感興趣，吵死了！”

我還沒說完，白羽已經飛走了，樹上只剩下顫晃。

我不知道白羽明明說他對人間不感興趣，卻為何想起要苦修去往人間。但是我知道他說三百年後修滿就一定能修滿，他當時的眼神很堅定。

只是我沒有等到他三百年後的那一天。

大約是幾十年後，我打算再往人間一趟——欒華一直央著我給他找人間的杜康。

飛出青冥不遠，海上傳來簫聲，從來沒有聽過這麽好聽的簫聲。

我尋著簫聲飛過去，看見海上的一艘大船。

凡間的畫舫行船我都見過，這幾萬年的飄過海上的游船我也見過太多，只是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樓船，氣派，壯觀華麗。

我遠遠看見那船頭吹簫的人，他瀟灑臨風，可是簫聲裏卻帶著悲傷。出於好奇，我飛向了他們。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個吹簫的人，遠遠地，就看見三根不同顏色的繡花針飛過來。

船上的人都在騷動，船劇烈的搖晃，我才意識到是我離他們太近了。

我並未將人類的幾根細如牛毛的箭放在眼裏，但是為了不讓船翻覆，我必須及時離開他們。

我一起身向上，那箭不偏不倚，可巧就射中了我的心臟，我才意識到它的利害，強大的力量竟可以穿過我的心臟。

我記得自己掙紮了幾下，就開始往下墜，我覺得我要淹死了，下方的船好像也要翻了。

我遠遠看見白羽向我展翅飛過來，他用背接住我，然後憤怒的一翅膀扇在了船上，我只記得船應該是翻了。

白羽將我背回青冥，我感覺身體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了。我漸漸的已經感覺不到疼痛，身體的其他知覺也在漸漸消失。

模模糊糊的，我看見許多朋友們都圍過來，擔心的哭了不少。

白羽將我放在欒華樹上。我說，我就快死了……

欒華說他有辦法。我知道，他總是有許多辦法。

我只記得欒華用他的枝椏和茂密的樹葉將我已經變小的原身包裹起來，我覺得好多了，只是還是有一種靈魂要漂離出本體的感覺。

欒華和白羽一直在用法術維持著我的魂魄和本體之間的連接，但是我知道，我撐不住了。

不知過了多少天，我飄飄忽忽的離開青冥。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魂魄終究還是離開我的本體。

我飄過了大海，飄向了人間。就像過去近千年間一直做的那樣，我再一次去了人間。

我在人間上空徘徊，看見一處潔白的凈地，我知道，那是一片梨花海。

我的心中一陣觸動，已經平靜了幾百年的心，漸起漣漪。我朝那處飛了下去。

那是一個遍滿梨花的國度，我喜歡它的名字，“白國”。

當我再一次睜開眼時，已經忘記所有前塵過往，因為我成為了另一個人。

……

一切就像是一段久過萬年，遠到可以忘記的夢。一睜眼，才發現已經回不去了，因為，夢醒了。

“白決。”是一句呼喚，似曾聽過，卻又不太熟悉的聲音。

“白決......”那稚嫩的聲音再一次呼喚。

白決努力想撐開眼睛，胸口一陣疼痛。

“醒了......”

白決終於撐起沈重的眼簾，眼前趴著望著自己的是一個只有四歲大的孩子，圓咕隆咚的大眼睛叮望著她。

孩子眉頭一松，帶著稚嫩的笑，道，“你可也醒啦！”

“白姑娘醒了就好。”邊上的欒修捋著發白的胡子瞇眼和藹笑道。

白決看著那孩子疲憊的擠出一個笑，“欒華......”

“哈，還記得我？”他也一笑。

“想忘都難，幾萬年的老朋友了呀。”白決慢慢從榻上坐起身，看了看旁邊。

欒修一副慈祥長者的樣子看著她，白決知道這種正兒八經的表情，以前的欒修不會有。他只會嬉皮笑臉的的看著你，現在想想，欒修的性子還真像是個孩子。

白決也對面前的欒修微笑道，“想必您才是真正的浮陽子老前輩吧？”

“不敢當不敢當，在兩位面前，老夫稱不得前輩。”浮陽子謙和一笑。

想來當年欒華是借了他的身體，這夏正陽還真是闊氣，一借就是十幾年。不過現在仔細一看，這十幾年，他的身體在欒華手裏還真沒什麽變化，胡子都沒多白一根。

“我這是在......”白決開始四處打量，“在墓門麽？”

雖然只來過一次，可對著周圍的光線和墻壁上的圖案還是熟悉的很。

“恩。”欒華嗯了一句。

她開始回憶之前發生的事。

記起了子墨......

欒華見她沈默不言，就低聲說了一句，就像是在刻意的提醒。

他說，“子墨，不在了。”

她鼻子一酸，不敢說話，她還是無法相信，明明她還是感覺子墨就在自己身邊。

白決知道自己似乎沒有辦法救他了。欒華的修為根本不能起死回生，就算勉強可以，他的修為也會耗竭。

而她自己，現在只是個凡人。白決想到了白羽，他和自己一樣，有萬年修為。他的修悟遠比欒華靈長一些，也許可以。

“欒華，白羽呢？”白決問道，眼裏閃著希望。

“白羽......”欒華的目光移開白決的視線。

“怎麽了？”

為什麽？她又有一種莫名的心酸。

欒華遲疑了一下，“白羽他......回青冥了。”

欒華似乎是知道白決想救子墨，又猶豫的說了句，“他也救不了子墨，他的現在的能力已經不足以重回人間了。”

“為什麽？”白決從榻上下來，“他，出了什麽事麽？”

欒華嘆了口氣，那樣子和他的孩童的外表很不符合。

“白羽停留人間逾期三年，又將你兩次起死回生，萬年的修為......已經耗盡......”

“什麽？耗盡！你說他救我兩次......”白決將手放在受過箭傷的位置，容翎的那一箭，早該要了自己的命的。

“那還有一次呢......”白決突然想起四年前，她當時第一次見到白羽時，他和當時的樓霄長得一模一樣，只是白羽有著一襲銀發垂腰。

他當時，挑著高傲的眉眼看著自己，就像過去幾萬年以來每一次見到自己時一樣。

“難道......難道！”白決恍然明白過來。

心頭一痛。原來，原來當年救自己的真的不是回生草，是白羽。

“白決，白羽他是在耗盡修為的救你呀！”欒華閃眼睛看著白決，我聽出他聲音有些顫。

“誰讓他救我的！誰讓的......”白決鼻子也是一酸，眼淚流出來，“為什麽呀？他明明不喜歡管我的......幾萬年不喜歡理我。他都在想什麽呀......”

欒華走到白決面前想安慰她，可是他只夠得到白決的手。他拉了拉她的手，垂著眉毛嘆氣。

白決深吸一口氣，啞著嗓子問他，“白羽......還好嗎？”

“他奏響了長絕。”

白決表情疑惑，“長絕？為什麽要用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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