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學會放下

關燈
在我弱冠之年,我遇見了君舞,蘇君舞。

人言南瑯人善舞尚樂,南瑯之女是天下女子中最善歌舞的。

南瑯國中舞跳的最好的都集在南瑯臨照,那是南瑯的都城。臨照有舞樂坊不下百家,其中最大的舞樂坊是重霄坊,人稱天下真正舞樂升平的地方,幻如仙境,真為人間仙宇。

而她,是重霄坊中頂尖的舞者,正如她的名字,君舞。她的一生也正如她的名字,為舞而生,因君而死。

南瑯每年都會舉行舞樂大會。在南瑯,跳舞跳的好的女子十分受人喜愛,甚至是崇敬。而君舞就是受盡崇敬的舞者。只要在南瑯提及蘇君舞,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君舞最善的便是“臨仙”,只是很難得見她跳。不過那一次,她跳了,在南瑯五年一次的“雲仙會”上。

“舞若雲仙,仙集若雲”,那是備受南瑯人重視比舞盛賽,南瑯,甚至天下各處的王公親貴都會在這一天擠進臨照來一睹盛宴。

當時我站在觀樓上,最顯眼的位置。

我看著她在流光華彩萬人簇擁的舞臺上身姿輕盈,舞動風華,正如驚鴻剎那,讓所有人都為之驚嘆。那樣的舞足以驚世,是我在後來路過的很多地方,再也沒有見過的。驚鴻如她,她就那樣,留在了所有人的驚嘆裏。

那一年的“雲仙會”我本只是受朋友相邀過眼,卻讓我遇到了君舞。

或許人海茫茫,我和她的交接本是渺小纖微。只是很巧,她站在了最耀眼的位置,而我,在最合適的時間正好看見了她。

只是我忘了,她的位置太過耀眼,能看得到她的不只有我。還有君王。

君舞的母親亦是一位出色的舞者,在她母親的影響下,她成為了臨照乃至天下最出色的舞者。“臨仙”便是君舞的母親所創,授以君舞的。只是舞雖好,卻一直遺憾沒有能襯配上的樂,所以“臨仙”並沒有在人前出現過幾次。

君舞的母親早早過世之後,君舞便也極少再去跳它,“臨仙”也便成了她母親的遺憾。

所以後來,我見到了她,用玉簫為她吹奏了一首曲子。那一次,她再一次舞出了“臨仙”,跳的比之前還要好,像一個真正的仙子,踏雲而至,不似人間。

她說,這首曲子,就叫“臨仙。”

所謂的銘心刻骨,有時候……只因驚鴻一瞥的因緣。”

公子闌回憶著。他帶著隔世的滄桑,向著已經太過久遠的時光望去。只是那裏,歲月早已斑駁,記憶裏的當年,已經荒無人煙。

墻壁上隱在昏暗裏的燭火在晃動,光亮照映他流光的眼眸,似有瑩瑩的光亮在跳動,如朗夜裏的明星閃爍。

有些美好,在經久之後回憶起來,或許便成為了傷感。

白決沈默著傾聽,有些人的故事只可以默默地傾聽,因為你幫不了什麽。當時間在他們身上毫無意義的流走,你也只是一個過客,會是隨著死亡而忘記他們故事的又一個人。

“我經營了六年的計劃在君舞走進我生命的那一刻,突然想要摒棄。很多時候,我們只是背負了太多自己強加的負累,明明我們都可以活的很好。就像你們,白決。”公子闌突然道。

“我們?”

“容瑾放不下西然,而你放不開對他怨懟。其實愛本可以很簡單,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白決沒有說話,公子闌便也沒有在說下去,他繼續談起自己,“後來君舞知道了我的一切,我的身份,我的過去,和我的心意。她希望我放下過去,也放了自己。可是流血山河,國仇難忘,那時的仇恨已經如同我的夢魘在我的夢裏隨著我度過了六年之久,只會越紮越深,難以剔拔。也許我也早想放了我自己,可是我卻終究沒能及時放過。

放掉過去重新開始,就像是真的重活一次,其實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只是這是我以為的,我以為我們真的可以很好的活在一起。她也以為自己只是個舞者,可以為我跳盡一生的舞。可是命是運轉的,所以才是嗔癡迷惘的命運……

在“雲仙會”一個月之後,南瑯國君的諭旨便直接宣進了重霄坊,國君親封君舞為長公主,賜封雲仙公主。並於三個月後嫁入西然,結兩國邦好。

南瑯每年的“雲仙會”,慕名而來的各國人士眾多,那一次的雲仙大會,西然的國君,便是西然的第七位國君奉先帝。當時的奉先帝就站在另一面看樓上,他看著君舞。

兩百多年前諸國紛爭,一些勢力稍弱的國家之間都會聯邦結盟以禦抗強國。南瑯有意與西然聯盟,便投國君所好,將君舞做了聯姻的公主。

君舞在受封的半個月後便被國君浩浩蕩蕩的互送往了西然,於兩月後抵達上洛。我不希望君舞嫁入西然,她自然是更不願的。

她曾希望我帶她走,可是我心中卻放不下覆國報仇,我不能因為一時的沖動而放棄經營了六年的計劃,和曾經為我死去的人。燕國死去的臣民們,他們一直都在我心頭縈繞不去,我不能!

君舞的身份已不再是以往,她已為南瑯的長公主,如果我此時將她帶走,必會掀起軒然巨波,西然和南瑯都會深究追查,我的身份便會暴露,一切都會前功盡棄。六年來的謹慎小心,不可以做出這麽沖動的事,它很可能會毀了一切計劃。所以,我終究沒能帶她走。

她離開南瑯的那日,我告訴她,總有一天我會讓西然付出代價,將來我一定會帶她回來。

她當時只是笑笑,“將來,何時來?”

現在回想當年的自己,的確也是可笑極了。是啊!將來,何時來呀?也許有些事,根本沒有將來。有些人,更本就等不到將來。

我始終放不下她,便一直跟到了西然。盡管我心裏一直告訴自己不可以做任何事。

記得君舞出嫁那日,正處冬日。上洛國民歡騰,舉國共慶,喧囂之聲響徹全城。那一日上洛城的上空飄著紛紛白雪。我想起了君舞臨走時的笑,才發現其中有多少苦澀和無望。

浩浩蕩蕩的國親隊伍步入王城,我坐在酒樓上看著覆蓋天地的白雪,白的讓人迷茫,正如我那一刻突然間空白的心。

我以為將來總有一天我可以讓君舞再回到我身邊,只要我努力,讓西然結束,讓自己活著的責任結束,一切就都來得及重來。可是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在君舞轉身的那一刻,我已經失去她了。很多人,只能用來抓住,而不是等待。

而錯過的結果就是失去。

國君大婚當日,便封新妃為“瑞”,意為“瑞雪”。國君大婚盛喜的餘溫還沒有被冬日的寒雪冰融褪去,不過三日,宮中便傳出了瑞妃驟然病逝的消息。

原來一切都來不及,當你想起回頭決定抓住的時候,一切都已來不及。君舞的死對我打擊很大,我始終不能相信。再也顧不得一切,在她入藏王陵第二日,我帶著最善探穴入墓的人進入王陵,帶走了君舞,我不相信她會死。

人總是不相信自己不願相信的東西。可是君舞她的確是死了,只是不是病死,是毒發而死。她在與國君大婚當日服毒,在禮成後便開始出現毒發跡象,禦醫極力解救之下無效,只勉強撐過三日,三日的痛苦煎熬之後,她離開了。所謂的病故,不過是為顧兩國關系和國譽民心,用來愚弄百姓的幌子罷了。

這件事,史冊上便只有寥寥數字,卻跟隨了我兩百多年。

兩百年,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當時可以放下一切,也許我和她便都能很好的過完這一生,我可以為她吹簫,她會經常跳舞。世人都會知道有一首曲子為一支舞而存在,它們都叫“臨仙”。我也不必經歷長生劫,我可以早早的死去,不必數盡歲月的年輪,磨光時間的棱角,可以在合適的時候與她一起鬢角斑白,壽終正寢,不必懷有兩百年的遺憾。

可是這樣的想法卻只能在我後來無盡的歲月裏慢慢煎熬醞釀,終成無盡的悔恨。

在君舞死後我放下了亡國的仇恨,放棄了曾經以為不可割舍卻荒唐愚昧的東西。

我利用巨大的人力在一天之內掘造了冰墓,將君舞的身體冰封在了那裏。又將墓掩藏在了潭水之下。之後我帶著僅存的希望,去尋找不知是否存在的傳說。我要讓她起死回生。

我用半個月時間雲集江湖各路幾百位朋友前往傳說中的青冥尋找回生草,希望以此能讓君舞覆活。可是我滿懷希望的等了一百年,我等到了它開花,卻始終等不到它的結果。

一等又是近百年,回生草錯過了它結果的時間,它再也不可能結果了。

我依舊希望等到她。人死後就會轉世,我讓巫事做法,好在君舞眉心點下一顆朱砂痣,希望能夠找到她的轉世。可是,世事多磨,陰差陽錯......

其實我該放棄的,也許,君舞從來就沒有原諒過我。

可笑我怎麽會相信一株草會開花結果呢……兩百年,到頭來無情的時間和可笑的命運都在告訴我,我的等待是是惘然可笑的一場空夢。我等來的只是故人不在的真相。”

“燕如初……”白決輕手拍了拍公子闌肩膀,低下聲來,“君舞不會怪你的,因為當年你是真的想要和她在一起的不是嗎?否則你也不會為她孤等兩百多年。君舞在天之靈一直都看得到你這兩百年的不離不棄。回生草之所以沒有結果,不是因為君舞沒有重生的意念,也許只是她累的,她不想看到你為她已經孤等兩百年卻始終不能忘懷,她希望你能放開過去的自己,重新為自己活著,畢竟你這兩百年來從未為自己而活過。

兩百年前你放了燕國的自己,卻始終沒有放開心中那個沒有帶走君舞的自己。燕如初,其實兩百年前君舞就希望你能學會放下,你學會了嗎?

她不會怪你,她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為自己活過一次呀!”

過了良久,公子闌倏地擡頭,“呵,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故事,我怕再不找個人說說,以後就沒機會了。你以為我是在哭情?我說我已經放下了你信不信?”

“啊?”白決沒反應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