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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幾句話,酬佳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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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蘊如遭雷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下便激動得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說什麽?你、你再說一遍。”

杜仲其實也不敢相信這事實,可出於對自己醫術的自信,他又不得不信,於是扭曲著一張臉又重覆了一遍,“陛下,您這是喜脈啊!”

這消息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響在耳邊,清塵與何棄療也同樣被炸懵了。可與杜仲不同的是,這兩人對於一個多月前清和殿裏發生的事情還是知道的,可杜仲毫不知情,所以這喜脈一診出來他就更是難以置信,表情變化也是比誰都精彩。

段蘊又清清楚楚聽他重覆了一遍,心知她這耳朵該是沒出毛病,杜仲確實說的是喜脈。

喜脈?那不就意味著,她肚子裏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

下意識地就將手撫在了小腹上,可除了實在的肉感之外,什麽特別的感覺也沒有。

這是真的?這裏面真的會有個小孩子?

而且,是她和安正則的孩子?

她一度心心念念芳心暗許的太傅哥哥,他的孩子,已經在自己的腹中?

……

“你確定?”段蘊幾乎一字一頓地問。

杜仲身形一抖,在額頭上抹了把汗,誠惶誠恐道,“那……那微臣再試一次?”

誠然,若非之前早已確定自己的診斷結果,他也不會輕易就把“喜脈”二字說出口。

又誠然,就算是赤/裸/裸的事實就擺在面前,可敵不過茲事體大。

杜仲三度將手指搭在了段蘊腕上。

段蘊熱切地將他望著,目光裏似乎都帶著溫度,大冬天的,生生是看得杜仲額間又冒了一層薄汗。

這次診脈的時間比以往都要長,好不容易等他結束了動作,段蘊方從煎熬中解脫,“杜愛卿,怎麽樣?”

“還是,喜脈……”

心中說不上是喜是憂,聽見杜仲將這事蓋棺定論,段蘊只感覺原本懸著的一顆心突然在胸口的位置空了。不能說放下心來,亦不能說如釋重負,她只是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很空很空,像是三魂七魄都被抽離了身體,單單只留下一個空殼子在這裏,連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除了喜脈,陛下身體可有不妥之處?”

殿中出乎尋常的安靜,一直沒出聲的安正則突然開口問了句。

眾人方才從震驚中回神,意識到這位首輔大人的存在。清塵面色覆雜地看著他,心道總算明白安相之前如斯緊張是為哪般了,此番看來恐怕他心中早有預想,所以這會兒才能淡定得波瀾不驚。

杜仲倒是對安正則的鎮定佩服到五體投地,拱手施禮道,“回安相,下官並未發現陛下有任何不妥之處。目前看來,陛下一切安好,嘔吐厭食或是饑餓均屬正常現象,只需略加進補照常飲食就好。”

“嗯,”安正則也不多言,點頭道,“如此便辛苦你了,陛下今後每日的膳食都交由你負責好了,務必保證聖體無虞。”

“是,下官遵命。”

杜仲往殿中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了一眼,眾人對喜脈這結果雖皆是驚異,可他們那種意外與自己的震驚明顯不是一回事。

杜太醫扶了下頭頂的帽子,忍不住開口,“可陛下怎麽會……”

清塵與何棄療對望一眼,默契地同時噤若寒蟬。

段蘊沒好氣道,“你這話是問誰?”

“微臣、微臣是問……”杜仲聽她語氣不善,琢磨著還是少說話為妙,趕忙改口,“回陛下,微臣只是自言自語。嗯,自言自語……”

何棄療默默上前,在他袖口上拉了一把,眼色頻使,直指向安正則。

杜仲恍然大悟,信誓旦旦扭頭道,“安相放心,下官一定竭盡畢生所學,協助安相查清此事,決不讓陛下受半點委屈!”

何棄療:“……”

安正則嘴角一抽,不鹹不淡地應了句,“心領了。”

段蘊漲紅著一張臉,不知是羞得還是被杜仲給氣得,沖著杜仲越來越沒好氣,“夠了,杜愛卿可以回去歇著了,朕的私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陛下——”杜仲還想再勸告她一句盡量保持心情平和以免動了胎氣,孰料何棄療那廝又拽他一把。杜仲無聲地動了動嘴角,只好作罷,懷揣著滿腹的莫名其妙與誠惶誠恐退下了。

。*。*。

這天註定是個不平凡的日子,杜仲整個人都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從清和殿裏出來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時辰,他卻仍尚未從那種震驚中回神。

並且令杜仲感到最不妙的,是喜脈這事明明是他發現的,可那殿中每個人都好像對此結果早已預想一般,訝異也是有的,可伴隨著訝異同時存在的那股了然之感,又是怎麽回事?

杜仲怎麽也搞不懂了,望聞問切四步走,難不成清塵何棄療之輩已經修煉得出神入化,光是看就能從段蘊身上敲出端倪?

那倆人又從未習過岐黃之術,這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一定知道某些不可告人的事實。

再者安相的反應也很奇怪,自己未把脈前他緊張得異乎尋常,甚至還專程紆尊降貴地跑到殿門口迎接他。

可當那診斷結果一出來,該是震驚的時候安相反而淡定起來了。

杜仲三個時辰不停歇,腦子裏一直琢磨這事。

其實真相也並不是那麽難猜,在絞盡腦汁的一通思索之後,他心中的猜想也離事實愈發接近了起來……

杜仲於是惴惴不安,覺得某些事情過於不得了,乃至於一向沒心沒肺倒頭就睡的他破天荒失眠了。



白日裏讓杜仲退下之後,沒過多久段蘊又將清塵與何棄療也趕了出去。本來心裏面亂糟糟的想獨自一個人靜靜,看著安正則也想給同時趕出去。然而轉念一想,一切都是眼前這人造成的,身為罪魁禍首可不能這麽便宜了,便特別交代讓他留下。

不知是安正則臉皮太厚還是段蘊臉皮太薄,二人相處時,段蘊感覺整張臉都在發燒,安正則卻泰然自若甚至還笑意吟吟。

“說實話,我……其實是有些高興的。”某人黑曜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看向她的時候可謂神采飛揚喜上眉梢,“那天的事情其實發生得太像一場美夢,我一直壓抑著自己別去回想,就是怕自己從蛛絲馬跡中發現那真的是一場夢。”

安正則說著,神不知鬼不覺地就來到她身邊,右手攬住她的腰,左手捉住她的腕,俯身低頭將唇貼在她耳邊,一連串動作做得再自然不過,“不過如今得知筠筠你……我就放心了。”

段蘊渾身僵硬,暗道你放心個鬼?!

兩人之間距離太近,安正則說話時呼出的熱氣都軟綿綿地縈在她耳廓上,段蘊從心底裏湧上來一股難言的酥癢,與此同時上湧的還有令她難堪的羞憤與氣惱,“你……”

安正則順勢將人往懷裏一按,雙臂一收彎下腰來,將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上,段蘊原本還想說些什麽,冷不防被這動作一打斷,瞬間就忘了要說話這回事。

許久之後她才認清一個事實,似乎自己單獨把安正則留下來就是專程送上門去給他便宜占的。

“人倫者,天道之始也。”安正則換了個正經一些的語氣,輕輕在她耳旁道,“所以,既然得送子觀音偏愛……筠筠,不如就順遂了上天的意思可好?”

段蘊:“……”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世間居然有如安正則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這廝首先的反應竟是同她商量,讓她好端端把肚子裏那東西給生出來?

也是心塞到失語。

安正則見她不說話,偏過臉又不輕不重地蹭了她一下,“筠筠?”

段蘊掙脫出來,一張小臉連同耳根都還是通紅的,表情卻以強作淡定,“安相,世界這麽大,你怎麽不多去看看?”

安正則不知所雲,“筠筠,這是什麽意思?”

段蘊一扭頭,咬牙切齒拋給他四個字,“你給朕走!”

猝不及防她紅著臉一副要發怒的模樣,安正則一個沒繃住差點笑出聲來。

段蘊愈發惱了,伸手沖他一指,“你還笑!”

“我說,”安正則斂了斂笑意,順勢握住她伸到面前來的小手,“事到如今,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杜仲的話筠筠也是聽得分明。你之前刻意躲著我已經躲了一個月又十一天,如此,莫不是還要繼續故意避著我?”

段蘊忍不住嘟囔,“明明是太傅躲著朕……”

“你知道麽,我最怕的事情,便是那些令我欣喜若狂的事情,其實是筠筠避之不及的。”安正則粲然一笑,“然而今天陛下留微臣共用午膳,微臣便知道,那般糟糕的事情不會發生。”

對面之人瞄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安正則心中一癢,感覺一切簡直美好得不像話。

遂無聲地往前挪動下步子,托起段蘊的小臉就吻了上去。

略勝於蜻蜓點水,稍遜於唇齒交纏,這個吻恰如其分地傳達了些柔情蜜意,便沒有再進行下去。

安正則側過頭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對陽城王發兵的具體部署,微臣過兩日會拿來給陛下過目。早朝之類正常進行便好,這些事情均是密保,應當不會有人在朝上提及,眼下行事還需顧及時機,陛下須耐心等上些時日。”

他突然話鋒一轉說到政事,段蘊先是一楞,而後聽其語氣一本正經,遂也認真應下,“嗯,朕知道,朕不急。”

“乖,”安正則獎勵小孩似的摸了摸她腦袋,“那微臣這便回去為國盡瘁了。”

段蘊沒說話算是默許他退下,轉過身卻安靜地目送他走殿門口,直到安正則一只腳快要跨出內殿,她才小小地出聲喚了一句,“安相。”

“怎麽?筠筠這是又想留我共進晚餐?”安正則調笑般地問她。

“安相,”段蘊往前走了兩步,在距他尚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停下,清澈的目光難得毫不閃躲地與安正則相接,“一直以來安相所作所為皆鮮有差池,所以……我想,這次應該也是一樣。”

就是因為說了這句話,當天晚上段蘊糾結到失眠。這種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的痛苦,她倒是與杜仲同時深刻體驗了一把。

對於肚子裏這個意外出現的小生命,段蘊從來沒想過要丟棄,怎麽說那也是個活生生的嬰孩,墮胎之事太過殘忍她做不來。安正則希望她好端端把這孩子帶到世上來,她何嘗不是同樣想法?

只是想歸想,自己知道便好,何苦要那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當時不知是出於何種心理,竟那樣直白坦率地對他說了。盡管話說得並不特別直白,然睿智如安正則,怎會聽不出那話中的意思。

你決定的事向來不會錯,這次也一樣。你說要安安穩穩等孩子降世,那我便照做。

若深想,這可不就是表白麽?段蘊扯住被子蒙住了頭,又在被窩裏蹬了蹬腿,焦躁地在床上凹出了各種造型。

。*。*。

自從李夕恒同趙將軍之間的關系好轉之後,似乎源於段蘊這邊對外孫的重用,一向閑散自傲的趙延武對朝堂上的事也逐漸上心了起來。

此番決定向陽城發兵,正是因為有了他的幫助,調度部署等事情均進行得無比順利,很快,一份草案便問了世。

然而令安正則沒有料到的是,在他準備將這草案拿給段蘊過目的前一晚,府裏卻不請自來地迎來一位稀客。

段清晏當日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袍,因為天冷,長袍外面還加了件狐裘。他平素常作清俊打扮,端的是白衣翩翩公子如玉般畫風,鮮少如這般錦衣華美貴氣逼人,由是安正則稍感意外。

不知是否因為這身黑壓壓的衣服給自己造成了錯覺,安正則總覺得段清晏此番看上去心情不好,整個人都很壓抑一般,披著一身華服整個人就像是一朵烏雲似的。

他倒是不怎麽介意段清晏心情如何,只管自顧自敷衍地同他客套,“不知殿下大駕,寒舍鄙陋,有失遠迎,安某這廂失禮了。”

段清晏動了動嘴角,對他回禮般笑了一下,“本王不告而來,才當是失禮才對,還望安相莫要怪罪。”

安正則家中布局簡單,地方也不算多大,從前廳進來略微走兩步,便能將內裏幾間屋子看個分明。段清晏絲毫沒有把自己當外人的意思,也不用安正則帶路,亦是不理梁聞元主動貼上來的殷勤,自行走到相府的書房門口,其後才轉身象征性地問了句,“安相,不知本王可有榮幸進去討杯茶喝?”

“自然,王爺請。”

二人進屋落座後,安正則便交待梁聞元準備茶水,段清晏跟著道,“聽說安相府裏可是有不少好茶葉,這回能否有口福嘗嘗佳茗?”

“王爺說笑了,”安正則心裏有些奇怪,這話聽上去就像是找他要好茶喝一樣,委實不像是段清晏會說出來的,“王爺乃是安某府上的貴客,安某自然應以最好的茶奉上。”

“本王有些好奇,安相府上最上品的佳茗是何種?”

安正則還未來得及回答,段清晏便勾唇一笑,自問自答地接著道,“應當是使官千裏迢迢從大華采選,每歲一進貢陛下的碧螺春吧?銀綠隱翠,嫩香清幽,非俗人可得見。”

恰巧被他言中,安正則府上最珍貴的便就是那貢品。既然是貢品,顧名思義那自然就是進獻給段蘊的,而至於這皇帝獨享的好物是怎樣到了相府,他又要如何說呢?

段蘊並不曾將這東西鄭重其事地賜給他,只是會告訴何棄療一句,讓他下朝時別忘了提醒梁總管一句,將茶葉帶回相府給安相。

段清晏若真是問起來,於他可能還有些麻煩。

好在段清晏並沒有細問,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細聽之下語調有幾分怪異,“嘖,陛下對安相的看重,可真是非同一般哪。同為朝臣,本王都要忍不住生出幾分妒忌來了。”

這話有些讓人尷尬,不過安正則原本就對他全無好感,對於段清晏說什麽也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眼下便一笑置之並不答話。

段清晏討了個無趣,安靜了不到片刻又道,“安相可知,本王今日專程走這一遭是為何事?”

“安某愚鈍,並不能解王爺心思。”

“安相沒有丁點好奇?”

“王爺既是有話說,那本相即便只字不問,王爺也同樣會說。”安正則平靜地看著他,眼中古井無波,“所以又何必多舌呢。”

“說得好,”段清晏一手從梁聞元那裏接過新泡的茶水,淺啜一口而後道,“為答謝佳茗贈飲,本王今日便帶給安相幾句話,明安郊野的駐軍共計四萬五千人次,另有五千已進入城內。三哥的實力自然不止如此,陽城當地軍士想來在十萬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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