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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有錦囊,無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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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聞元只得又轉身折回來,“不知大人還有何吩咐?”

“後日便是八月廿六了,你趁今日得閑,幫本相去二王爺府瞧一瞧,看看王妃是什麽意願,是否同先前一樣進宮。”

“哦!是是是……”聞元一拍腦袋,“這日子竟過得如此之快,轉眼八月廿六又到了,上一年陛下生辰日的情景我尚且記得清清楚楚呢。”

“是啊,日月如梭。”安正則點點頭,“你下去吧。”

“是,聞元告退。”

前兩年每到八月廿六這一天,為了給段蘊慶祝生辰,安正則一般會差人去二王爺府,將段蘊的母親也就是王妃接進宮來。她們母女二人雖然都居住在這明安城中,不過京城偌大非常,二人又都不是尋常身份,一年裏也難得有幾次見面的機會,八月廿六便是那寥寥可數的幾次之一。

。*。*。

一想到二王爺府,安正則又不禁想起段蘊的父親來。

景德年間的二皇子是個曠達無爭的人,他尚在宮中的時候,於先帝面前便沒得過幾分恩寵。直至後來他加冠成年,又娶了段蘊的母親搬離皇宮,先帝也裝聾作啞漠不關心,一切的行為都似乎是不願承認自己有這個兒子。

再到後來,段蘊出世,景德帝也不曾探望。

所以當初顯祐太子病重,人人皆以為東宮之主會另擇其人之時,也沒有一人考慮過二皇子。

從前朝至後廷,眾人眼中的二皇子庸碌如太子,體虛如五皇子,低調如八皇子,位卑如九皇子。再加上沒有任何一位皇子如二皇子這般不受聖寵,即便是三皇子,先帝對其所為曾多有微詞,然則平素裏的賞賜也是不比誰少的,哪裏像是二皇子,幾乎未曾受過封賞。

安正則與二皇子一家熟悉起來,主要的機緣還是來自當初的顯祐太子。

太子因為出生時的早產而導致資質愚鈍,心性常常如孩子一般,然則正是因為如此,他待人也就更加純良。

二皇子與太子的年紀相仿,二人的乳娘是同一時期入宮的姐妹。二位乳娘之間的情誼頗深,也就常常借著各種機會同進同出,二位皇子的情誼在不知不覺間便深厚了起來。

兄友弟恭自然是好事,不過放在這兄弟二人身上,卻不是什麽讓他們父親高興的事了。

安正則入東宮教導皇太孫之後,也有了些機會可以見到二王爺,他並不是沒有疑問,也曾猶豫著向他打聽過一兩句,“皇上當初對於王爺與太子殿下的交好……莫非不曾有過不滿?”

二王爺當時溫和一笑,“無人不道大哥愚鈍,以為他辦不好任何事,是個心智不全之人。可父皇不這麽認為,本王也不這麽認為。”

“唔?安某願聞其詳。”

“大哥委實是個寬厚的心腸,他若認定與誰交好,便會一心一意。本王何其有幸,能得他如此待我。小時候被宮裏一些勢利的下人欺負,克扣用度,最淒慘的時候連肚子都填不飽。那時是大哥雪中送炭,常常送與我吃食。本王告訴大哥,與我的這些事情決不可外洩,不可告訴任何人,他便就真的從未說漏過半句。”

安正則嘆道,“王爺與太子手足情深,委實令人艷羨。”

“上天垂憐,這是我的福分,也是太子殿下於我莫大的恩情。”二王爺沈吟道,“其實當初本王與殿下相交,並非出自什麽手足之情。我只知道他是太子,和他玩得好了便有東西吃,不至於讓自己餓了肚子,想來也是為了利益考慮。我叮囑他切莫告訴旁人,可自己心裏卻是不信他的……”

“太子能夠守口如瓶,王爺並不抱希望?”

“是啊。說來慚愧,我那時一面感激著他,一面又看不起他,和其他人一樣認為他是個愚人。哪裏能想到這麽多年來,大哥居然可以時時刻刻記著我的話,真是不可思議。”

對此安正則也感慨,原來太子並不完全如同外界所傳那般愚鈍,這似乎能夠解釋一二,為何景德帝對太子的偏愛會如此之多。

不僅因為他是長子、嫡子,是安皇後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還因為太子發自內心的純善與溫良,必定讓景德帝覺得是這爾虞我詐的皇宮中最為珍貴之物。

可不論太子性格多好,心地多善良,多受寵,他終究不適合繼承江山。

這世上或許只有兩個人明白景德帝的真正心意,一位是安正則,另一位便是二王爺。

多年來顯祐太子儲位穩固,誰都以為是皇上對先皇後深情難忘,對嫡長子太過偏愛。其實景德帝心中明白,以太子的先天資質是斷斷不可繼承江山大統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對於立儲的問題段永濟也很是迷茫。

大兒子不行,二兒子更不行,三兒子資質雖好可是母家太過強勢,若傳位於段清昌必定會出現未來外戚擅權的情況,故而也不行。

至於其餘的六個皇子,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似乎人人都不是做皇帝的最佳人選,又人人都可以勉強任之。那麽立誰呢?選擇一多起來,倒令人更加為難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皇長孫咿呀學語。

安正則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小皇孫是個伶俐的孩子,說話走路識字均早於尋常孩童。換句話說,這孩子早慧。

景德帝每次見到小皇孫都開心得不得了,笑到合不攏嘴,東宮的人暗自揣測,看皇上對小皇孫這疼愛的勁頭,只怕比當年的太子殿下還要足些。

小皇孫到了讀書的年紀,彼時安正則已是冠蓋滿京華的安家才子。景德帝親自去安將軍府上請了安正則入宮教導小皇孫,其後又常常前往東宮視察皇長孫的學習情況。

或許仍是出於對已故安皇後的舊情,或許是因為安正則過人的才幹……再或者,是因為考慮到安氏所出的皇後已薨,所出的大將軍年事已高,安家在朝中已無根基,可以扶植起來以與蕭氏外戚制衡,總之,段永濟的重用甚至出乎安正則自己的預料。

他漸漸明白,旁人都是浮雲,其實早在小皇孫表現出聰慧天性的那刻起,未來繼承大理江山的人選,便定下了。

讓安正則沒有想到的是,二王爺對此亦是心如明鏡,一早便看出了景德帝的打算。

二王爺是個明白人,倘若真論起才華與謀略,未必會遜於三王爺或是其他王爺。只不過因為出身,他不能爭不願爭也爭不到。

顯祐太子和小皇孫出事的那年,二王爺終日憂心不已,不止一次地向安正則提起過,“恐怕……會有什麽不好的結果。”

安正則心中也有頗多不安,兩人這般煎熬了一段時日之後,二王爺決意去北部的大華王朝尋他舊時的一位故友。

據他所說,那位故友乃是一位方外之人,除了精通佛法之外還長於醫術,眼下太醫束手無策,不如死馬當做活馬醫,去找他一試。

那時哪裏預料得到,二王爺這麽一走,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後來顯祐太子與皇長孫病入膏肓,直至最終殞命,二王爺也沒有回到明安來。

他走的時候女兒還很小,段筠起初還會撅著嘴抹著眼淚要爹爹,過了兩三年也不哭鬧了,懵懂地以為父親的出走類似於出家修道參禪,竟也不再問起這事了。

二王爺走之前曾交予安正則一個錦囊,裏面裝著一個字條。

他那時囑咐,“本王此去大華,路途遙遠,前程未蔔,歸期不定……本王府上的事情,尤其是筠筠,希望少傅若有時間……能夠幫襯一二,此恩定當永世不忘。

這錦囊,是本王效仿孔明所制,只是算不得什麽妙計,幾句話罷了。倘若大哥和小皇孫的病情發展到無可收場的地步,那時便請您打開錦囊,看一看我這幾句話。”

錦囊交到安正則手上才剛過半個月,太醫們便對著太子直搖頭,那錦囊自然也被打開了——

“若皇孫不幸早夭,可令吾女喬裝以扮之。彼時,上必以汝為之輔,社稷由此可穩。權宜之計,望納之。”

字條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地指示了他接下去該怎樣做。

果真如二王爺所說,這只是有個錦囊,算不得什麽妙計。

安正則深深嘆了口氣,帶上字條起身前往二王爺府。

王妃見到自家王爺親筆所書的字條時面上很平靜,甚至連意外的神色也沒有表露出多少,“安大人,實不相瞞,王爺的打算妾身一早便有所知曉。王爺因為麗娘娘的事情始終自覺有愧於太子殿下。這些年來,太子殿下也好,小皇孫也罷,對我們府上均是沈甸甸的恩情。府上無以為報,如今又之剩下妾身這麽一介小小婦道人家,更談不上為東宮做出什麽貢獻……”

“可是王妃,郡主她……”

“筠筠從今往後,就有勞安大人費心教導了。她自小性子頑劣,骨子裏卻還是懂事良善的,不過若是筠筠犯錯,大人也不必有所顧忌,按規矩罰了她便是。”

“這……”安正則不由起身拜下,行了大禮,“王妃深明大義實屬難能可貴,安某在此替太子殿下、替皇上、替段氏列祖列宗謝過。”

王妃是個大氣的女子,見此情景也不慌張,安靜地端坐在上位受了安正則這一禮。

“筠筠晌午玩得累了,此時正在屋裏補眠,妾身便不叫她來見少傅了。”王妃淡淡地吩咐侍女道,“等會兒郡主醒了,便直接送去東宮安大人那裏罷,不必再領她來見我了。”

王妃說完便起了身,微微朝著安正則的方向福了下身子便入了屏風後面。

她經過身邊的那一瞬,安正則分明看見她面上一串淚痕清晰可見。

段筠用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才弄清楚自己當下的新身份,突然之間身邊沒了父親又沒了母親,甚至連周遭的侍婢都成了陌生的面孔,這孩子在很長時間之內都沒有露出過笑容。

夜間的時候,安正則隔著一道門,都能聽見她低低的啜泣聲。有時候好不容易聽見她呼吸平穩終於睡著了,然而不待安正則稍微放下心來入眠,又會被一聲尖叫驚醒,這便多半是段筠又做了噩夢。

安正則見她如此也實在沒了辦法,只好不分晝夜地陪在她身邊。段筠睡覺的時候他便坐在床邊,任由小姑娘緊緊拉著自己的手。

見她在夢中皺眉,便用另一只手輕輕安撫她。

二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感情,或許有大半源自於那時。

。*。*。

女扮男裝登基,就如那錦囊中所書一般,只是“權宜之計”。

而安正則的盤算,是尋得二王爺,讓他來守衛大理河山。

二王爺早年因為麗妃的緣故,在皇城中受盡委屈,明明身為皇子,是名正言順的天潢貴胄,可卻無人將其視作真正的皇子對待,日子過得甚至比不得受寵的宮女太監。

當年的麗妃,既是列於妃位,自然於後宮之中還是有一定地位的。然而麗妃的悲哀就在於她不僅想得到名分,還想得到景德帝本人。

女子但凡動了真情,便太過容易犯錯。麗妃因為深愛景德帝,對景德帝深愛的安皇後十分妒忌,沖動之下做了錯事。

她對當時懷有顯祐太子的安皇後下了毒。

太子當時在皇後腹中已經足月,由於中毒的緣故,太醫們不得已對皇後進行催產,太子是出世了,可皇後因為產後體虛導致毒性再也壓制不住,當晚便毒發身亡,香消玉殞了。

太子因此早產,自小便落下了病根,他種種不能盡如人意的地方,皆可追究至此。

事情敗露後,景德帝龍顏大怒,當場便要誅殺麗妃。

麗妃聽聞景德帝如此決絕地要殺自己,一時心中大慟急火攻心,竟直直暈倒在地。

太醫探了脈象之後不知所措,原來那時的麗妃已有了身孕。

早年的景德帝十分專情,對安皇後簡直一心一意,後宮其餘妃嬪鮮少能夠承皇上雨露。

所以皇上的子嗣單薄,除了太子,膝下無子。

而好不容易於是麗妃肚子裏的懷了皇家血脈,這個孩子自然不能不生,龍種暫時救了麗妃一命。

二皇子,便出生於冷宮之中。

麗妃戴罪之身,終日遭受囚禁又再也無緣得見景德帝,早便已經心灰意冷生無可戀,生下孩子之後便自裁了。

最無辜的人,卻偏偏承受的最多。

麗妃當年做的錯事,幾乎毀了二皇子的整個童年和前途。

而如今對於段蘊來說,祖母欠的債,父親承的恩,都要她來還。

可二王爺既能看清景德帝想立皇長孫為儲君的真正心意,又安分守己這些年不悲不怒,無論從胸襟還是從智慧上看,都絕非池中物。

安正則相信自己的判斷,二王爺若為帝,他放心。

於是這幾年安正則手中一直未曾停下的工作還有一件,那便是全力追尋當年二王爺的下落。

只要找到他,只要能將二王爺再次帶回大理,他安正則便可以想個法子安排段蘊金蟬脫殼,從此遠離龍椅,高山流水,長空月明,再不問凡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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